夜。
山上。
一座廢棄老屋孤零零的立在山頂。
屋裡堆著落滿灰的破桌椅,蛛網纏滿房梁,小尊和三四個小夥伴圍在屋中央。
「為什麼非要在這兒玩捉迷藏啊?」
小尊捏著衣角,眼睛裡露著怯意,掃過屋裡陰森的角落,聲音發顫。
帶頭的男孩叉著腰,故意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惡作劇的得意:「就因為黑,藏起來才找不到,多刺激!」
「可是……回去晚了,我媽媽要罵我。」
小尊咬著下唇,眼底滿是糾結。
帶頭男孩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挑釁:「那你是不想玩了?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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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是!」
小尊急得漲紅了臉,連忙擺手,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我當然想玩!」
「想玩就別囉嗦。」
帶頭男孩撇撇嘴,率先伸出手,「來,剪刀石頭布。」
幾個小朋友紛紛伸出小手,嘴裡喊著口令一齊出手。小尊眨眨眼,亮出手裡的布,看著小夥伴們的石頭,忍不住彎起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意。
「我贏了。」
帶頭的男孩拍拍小尊的肩膀,口氣囂張。
「贏的那個找,記得別找我!」
小尊「額」了幾聲沒人理他,乖乖轉過身,捂住眼睛,一字一頓地數:「一、二、三……」
稚嫩的數數聲在空蕩的屋裡迴蕩,小夥伴們慌慌張張地往屋角、桌底、破柜子後躲,大氣都不敢喘。
「九、十。」
「我來了。」
小尊轉過身,眼睛亮晶晶的,開始在屋子裡搜尋起來。
屋子裡很暗。
月光從破敗的窗戶里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慘白的光影。
小尊躡手躡腳地走著,目光掃過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桌子,柜子。
「我看見你了哦。」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想嚇唬藏著的同伴。
沒有人應他。
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一下一下地迴響。
忽然,身後傳來「吱呀」一聲。
小尊猛地回頭,一扇窗戶正緩緩關上。
他愣了一下。
方才進來的時候,那扇窗明明是開著的。
他咽了口唾沫,正想走過去看看,另一扇窗戶也動了。
「吱……呀……」
木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拉動窗戶。
小尊的腳步停住了。
然後,第三扇、第四扇……所有的窗戶同時動了起來,一開一合,一合一開,發出參差不齊的「吱呀」聲,像是有人在用不同的節奏同時搖晃它們。
藏在八仙桌下的小女孩透過桌布的縫隙看見了這一幕,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門也開始動了。
兩扇破舊的木門猛地關上,又猛地彈開,關上的時候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彈開的時候門板撞在牆上,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拼命地推拉。
「你……你們別嚇我啊……」
小尊的聲音開始發抖,他退後兩步,背抵住了牆,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瘋狂開合的門窗。
「嘭。」
小尊扭頭一看,一張瘸了三條腿的八仙桌,居然立了起來,然後開始慢慢移動,桌腿碰到地面,發出「咚咚咚」的沉悶響聲。
「啊……」
一聲尖叫。
藏在八仙桌下面的女孩再也忍不住了,尖叫著從桌底下爬出來,連滾帶爬地往門口跑。
她這一聲尖叫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藏在各處的孩子全跑了出來。瘦小男孩從柜子里跌出來,領頭男孩從閣樓上連滾帶爬地滑下來,還有一個藏在書桌後面的小胖子,也是滿臉煞白。
「有鬼!有鬼!」
「快跑!快跑啊!」
「等等我!等等我!」
幾個人撞在一起,誰也顧不上誰,爭先恐後地往門口擠。
門還在開合,跑在最前面的男孩被門板撞了一下額頭,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側著身子硬擠了出去。
跑出去一個,兩個,三個……。
小尊是最後一個,他看見夥伴們都跑出去了,才反應過來。
他跑出門口的時候,腳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上,膝蓋磕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回頭,爬起來繼續跑,鞋子跑掉了一隻也不敢撿,光著一隻腳拼了命地往山下跑。
身後的老屋裡,門窗依舊拍打搖晃,物件碰撞異響不斷,陰森詭秘,久久沒有停下。
小尊家裡,昏黃的燈光在頭頂晃悠,照著狹小的客廳。
租客鍾邦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熱湯麵,正低頭吃著,和他同租的同事老鬼歪在旁邊的藤椅上,手裡夾著一支煙,吞雲吐霧。
剛吃了幾口,門外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又急又響。
鍾邦放下筷子,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是鍾君站在外面,她也不等人讓,一步跨進來,眼睛往桌上一掃,立刻皺起了眉。
「你這臭小子是不是犯賤?」
指著鍾邦,語氣又急又沖:「碧心叫你去大酒樓吃飯,你不去,在這兒吃麵?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鍾邦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不緊不慢地吃了一口,才淡淡吐出四個字:「我故意不去。」
「碧心有什麼不好?」
鍾君急了,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他對面,掰著手指頭數。
「人又漂亮,又喜歡你,老爸那麼有錢。」
鍾邦頭都沒抬,筷子在碗裡攪了攪。
「我就是不喜歡她家有錢。」
老鬼在藤椅上吐了個煙圈,慢悠悠地接話:「錢有什麼不好?你和錢有仇啊。」
「就是!」
鍾君一拍大腿,身子往前傾,眼睛盯著鍾邦,「小弟,有了錢,能幫你做很多事,還能升職加薪。」
鍾邦放下筷子,神情平靜,語氣卻硬邦邦的:「我不想人幫。我只想做個好警察。」
鍾君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老鬼也正要開口。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又急又亂,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拼命砸門,夾雜著孩子的哭喊聲。
鍾邦眉頭一皺,起身快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門外,一個瘦小的男孩連滾帶爬地跌了進來。
正是小尊。
他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衣服上沾著泥土和草屑,左腳的鞋子不知道丟哪兒去了,光著的腳底板全是紅印子和劃痕。他的嘴唇在發抖,上下牙齒磕得「得得」作響,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瞳孔里全是還沒散盡的恐懼。
「邦哥,救……救命……有鬼……有鬼……」
他語無倫次,呼吸急促。
還沒等鍾邦開口,一隻大手伸了過來,一把揪住了小尊的耳朵。
「你這個臭小子!」
一個中年男人怒氣沖衝進客廳,正是小尊的父親。他滿臉橫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直跳,另一隻手裡還攥著一根雞毛撣子。
「跑哪兒去了?現在才回來!」
「疼疼疼……爸!疼!」
小尊被揪著耳朵提起來,腳尖踮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掉,鼻涕糊了一臉。
小尊媽也來到客廳,看著小尊的樣子,皺著眉,連連搖頭:「小孩子家家別胡說八道!世上哪來的鬼,分明是你貪玩晚歸,還敢撒謊騙人!」
小尊爸越聽越氣,揚起另一隻手,就要往小尊身上打,眼神滿是怒火。
鍾邦見狀,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抓住小尊爸揚起的手腕,神情沉穩,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先別打。」
他看著小尊,語氣放輕了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慢慢說。」
小尊抽噎著,斷斷續續把今晚的事說了一遍。
捉迷藏,門窗自己開合,桌子自己走路,柜子,板凳到處移動。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渾身發抖,牙齒打顫:「真的……邦哥,我沒騙人……我再也不敢去了……」
小尊爸聽完,臉上的怒氣慢慢變成了狐疑,但嘴上還是不饒人:「行了行了,少在這嚇唬人。哪來的鬼?快去洗臉。
鍾君站在一旁,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好幾圈。
她聽著小尊的講述,嘴角先是抿著,然後慢慢翹起一個弧度,倒不是心疼孩子,而是嗅到了金錢的味道。
山上,廢屋,鬧鬼。這種事兒,不正是她鍾君大師大顯身手、順便賺點香火錢的好機會?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
「姐姐,這件事由警方處理。」
鍾邦頭也沒回,聲音冷硬,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說什麼。
鍾君到嘴邊的話被噎了回去,張了張嘴,瞪了鍾邦一眼。
第二天清晨,麵攤。
喬峰四人正在吃著麵條。
隔壁桌几個食客的談話聲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山頂那間廢屋,昨晚鬧鬼了!」
「怎麼沒聽說,老李家的兒子,和幾個小孩去那兒捉迷藏,門窗自己開合,桌子自己走路,幾個孩子嚇得連滾帶爬跑下山。」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
「我也聽說了,我隔壁家那個小女孩也哭著回來說在山頂廢屋遇見鬼了。」
阿帆吃麵的手一頓,眼睛亮了起來,扭頭看向隔壁桌:「幾位大哥,那山頂廢屋在何處?」
食客抬頭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指:「看見那座山沒有,就在那座山頂上,你去了就能看到了。」
「謝謝大哥。」阿帆笑了笑。
毛小方沉吟片刻,開口安排:「阿秀姑娘,今日你且去街上打聽打聽你丈夫的消息。我們三人上山看看。」
阿秀點點頭,輕聲道:「道長小心。」
四人離開麵攤,分道而行。
阿秀往鬧市方向去了,喬峰三人則往山上走去。
山路崎嶇,兩旁的雜草長得半人高。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來到山頂,看見了那座廢棄的老屋。
毛小方停下腳步,眉頭微皺。
喬峰站在他身側,感知力已經外放,籠罩向那間廢屋。
「師父,陰氣很重。」
喬峰低聲道。
毛小方點點頭,目光凝重:「不止是陰氣,還有一股怨氣。這屋子裡的東西,不簡單。」
「裡面有活人。」
喬峰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三個人,都在屋裡。」
毛小方神色一凜。
阿帆湊過來,小聲問:「什麼人?」
喬峰搖頭:「不清楚。小心。」
三人放輕腳步,往廢屋走去。
剛走到門口,門忽然從裡面推開了。
率先走出來的是一個年輕男子,留著幹練的短髮,身穿白色長袖襯衫,外套黑色背帶,下身配黑色西褲,身姿挺拔,神情冷峻。
正是鍾邦。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中年男人,嘴裡叼著煙。還有一個年輕女子,穿著洋裝,模樣周正,時不時偷偷看鐘邦一眼。
鍾邦看見毛小方和阿帆身上帶著桃木劍、布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里閃過一絲厭惡。
「你們是誰,來這裡幹什麼?」
鍾邦的語氣冷硬,帶著幾分不耐煩。
喬峰上前一步,拱手道:「我們聽說這裡鬧鬼,特來看看。你們是誰。」
「警察。」
鍾邦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語氣不善。
「靠牆站好。我現在懷疑你們和昨晚受傷小孩的案件有關。」
喬峰眉頭微皺,聲音沉穩:「你怎麼證明你是警察?」
還沒等鍾邦開口,他身後的老鬼已經摸出了手槍,槍口朝上,掂了掂,咧嘴一笑:「用這個。」
鍾邦抬手示意老鬼收起槍,目光冷冷地看著喬峰三人。
「現在,你們跟我走一趟警局。」
毛小方看了喬峰一眼,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衝動。
三人被帶到警察局,關進了一間拘留室里。
鐵門關上。
阿帆一屁股坐在長凳上,雙手抱頭,滿臉愁容:「完了完了,咱們成嫌疑犯了。」
鍾邦站在鐵門外,和看守的警員交代了幾句,正要轉身離開。
喬峰忽然開口,聲音不高,音不高,語速不快,卻字字沉穩。
「爾等身為公門中人,拿人拿贓,辦案憑理。我師徒三人行走江湖,行事光明磊落。今日你們將我師徒三人關起來,可有證據?可有目擊者?」
他站在鐵欄後,目光如炬,直直看著鍾邦。
鍾邦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過頭,看著喬峰,定了定神,語氣平靜,但眼神已經不像方才那般冷硬。
「根據香港的法律,我們可以扣留可疑人物調查兩天。」
阿帆「蹭」地站起來,急道:「兩天?我們不能坐牢!」
喬峰抬手止住阿帆,目光直視鍾邦:「那間屋子妖氣衝天。你關押我們這麼久,會死很多人。」
鍾邦看著他,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信鬼神。」
他說完就轉身往外走。
拘留室里安靜下來。
夜晚。
毛小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去,月亮從雲層後露出臉來。
毛小方的眉頭越擰越緊,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今夜是八月十五,玄魁必會出來吸收月陰之力療傷。我們若困在這裡,後果不堪設想。」
阿帆急了:「那怎麼辦?」
毛小方看了喬峰一眼。
喬峰點了點頭。
夜漸漸深了。
看守的警員打了個哈欠,靠在椅子上,眼皮越來越沉,終於響起了均勻的鼾聲。
喬峰閉上眼,感知力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去。
五丈之內,一切盡在「眼底」。他「看見」了看守腰間的鑰匙。
感知力鎖定鑰匙,靈氣灌注其上。
鑰匙從看守腰間輕輕飄起,無聲無息地穿過鐵欄,落進喬峰掌心。
阿帆瞪大了眼,嘴巴張成了「O」形,一個字都沒敢說出來。
喬峰打開鐵門,三人輕手輕腳地走出拘留室。
月光下,三道身影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客棧里,阿秀等了許久,仍不見三人回來。
她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心中越來越不安。思索再三,她拿起一件外衣披上,推門而出,往山上走去。
山腰處,月光如水。
喬峰三人正往山頂廢屋趕去,走到半山腰,前方的樹影后忽然走出一個人影。
月白色長衫,儒雅溫和,面帶淺笑。
楊飛雲。
喬峰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復正常,面色不變,心中卻多了幾分警惕。
楊飛雲拱手行禮,語氣溫和有禮:「喬小兄弟,毛道長,阿帆小兄弟,這麼晚了,三位這是要去哪裡?」
喬峰迴禮,語氣平淡:「楊先生,深夜在此,倒是巧了。」
楊飛雲笑了笑,神色坦然:「在下夜觀天象,見這山上有異氣匯聚,特來看看。不想遇見三位。」
他頓了頓,又道:「三位若是要去那廢屋,在下略通玄門術數,或可幫上些忙。」
喬峰搖頭,語氣客氣卻疏離:「楊先生好意,我們師徒三人心領了。許些小事,不勞先生。」
楊飛雲笑道:「喬小兄弟客氣了。在下雖本事低微,但斷卦尋蹤、趨吉避凶,還算有些心得。三位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喬峰淡淡道:「楊先生卦術精湛,喬某佩服。只是今夜之事,我師徒三人尚能應付。」
楊飛雲目光微動,面上笑容不變。
「既如此,在下便不叨擾了。三位請便。」
他側身讓開道路,姿態從容。
喬峰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抬腳繼續往上走。
毛小方從楊飛雲身邊經過時,也點頭致意,沒有說話。阿帆倒是咧嘴笑了笑,說了句「楊先生再見」,快步跟上。
三人走出去十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喬峰迴頭看去。
山道下方,一隊人正打著燈籠往山上走。走在最前面的是鍾君,穿著一身杏黃色道袍,腰系紅繩,步伐矯健,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她身後跟著幾十個善信,手裡捧著香燭供品,滿臉虔誠。再後面,竟然跟著幾個扛著相機的記者,一路小跑,快門聲咔嚓咔嚓響個不停。
鍾君看見路邊站著的幾人,也沒理會,昂首挺胸地從他們面前走過。
楊飛雲面帶微笑,退到路邊,讓出道路。
喬峰與毛小方對視一眼。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跟上去看看。
三人不再理會楊飛雲,轉身跟上了鍾君的隊伍。
月光下,一隊人熱熱鬧鬧地往山頂廢屋走去。
楊飛雲站在路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淡去,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