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楊飛雲

  香港碼頭附近,平安客棧。

  四人在客棧裡面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回房間休息了。

  阿秀一人一間,喬峰三人一間。

  客棧房間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整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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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張木床靠牆擺著,床尾對著一張小方桌,桌邊有三把椅子,桌上放著白瓷茶壺和幾個倒扣的茶杯。牆角立著一個竹殼熱水瓶,邊上有個小罐子。

  阿帆一進門就把背上的包袱卸下來,往桌子上一扔,整個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哎呀我的媽呀,可算能歇歇了。」

  從腰間取下隨身攜帶的水壺,擰開蓋子,倒了兩杯水,一杯給喬峰,一杯端起來遞給了毛小方。

  「師父,喝水。

  毛小方接過杯子,看了一眼,沒喝,放在桌上。

  「夥計。」

  毛小方朝門口喊了一聲。

  一個穿著短褂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年輕夥計小跑著進來,臉上堆著笑:「客官,有什麼吩咐?」

  「給沏壺熱茶來。」

  夥計一愣,隨即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個竹殼熱水瓶,笑著說:「客官,不用去沏,這兒有熱水瓶,裡頭剛灌的熱水,茶也有,就在旁邊那小罐里,您幾位自個兒泡就成。」

  毛小方順著夥計的手指看過去,目光落在那隻竹殼熱水瓶上,眉頭微微挑了挑,沒動。

  夥計見沒什麼事了,鞠了個躬,轉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阿帆卻來了興趣,趴在桌子邊上,彎著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這什麼玩意兒?裡頭能裝熱水?」

  他伸手摸了摸外殼,涼的,又敲了敲,咚咚響,好奇心更重了,一把拔掉瓶口的木塞,湊過去往裡瞧。

  一股白茫茫的熱氣「噗」地從瓶口冒出來,撲了他一臉。

  「哇,冒煙的!」

  阿帆嚇得往後一跳,差點把熱水瓶帶倒,手忙腳亂地扶住,扭頭喊道:「師父!師弟!你們快來看!這玩意兒裡頭的水是燙的!還冒煙呢!」

  毛小方正在脫衣服,聞言將解開的扣子系好,眉頭微微一皺,站起身來走了過去。

  喬峰也來了興趣,放下手中的九劫雷擊木,走到熱水瓶前。

  師徒三人圍在那熱水瓶跟前,腦袋湊在一起,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那個竹殼玩意兒,表情各異。

  毛小方伸手將熱水瓶拿起來,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底部,點了點頭。

  「嗯,有點意思。」

  他拔掉木塞,熱氣再次湧出。他也不怕燙,湊近聞了聞,沒什麼怪味,就是水蒸氣。又傾斜瓶口,往杯子裡倒了一點,端起來抿了一口。

  「熱的。」

  毛小方的眼睛亮了,又喝了一口,咂咂嘴。

  「這個……才是新發明。」

  喬峰也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只說了兩個字。

  「方便。」

  阿帆站在一旁,看著師父和師弟一人端著一杯熱水喝得津津有味,心裡那股不服氣的勁兒噌地就上來了。他雙手叉腰,下巴一揚,聲音拔高了幾分。

  「師父,我也會做!只是沒他快而已!」

  毛小方端著水杯,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

  「你別跟人家比。」

  他把水杯放下,看著阿帆。

  「你把道術學好就行了。」

  阿帆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了張,最後只憋出一個字:「我……」

  接著小聲嘟囔了一句:「我道術也不差嘛……就是慢了點……。」

  兩人不理會阿帆,放下水杯,走到床邊坐下,開始脫鞋。

  「睡覺。」

  毛小方說了兩個字,便躺了下去,閉上眼。

  阿帆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了看已經躺下的喬峰,嘴角抽了抽。

  「師弟,這麼早,你睡什麼覺?」

  喬峰閉著眼,聲音平穩:「養精蓄銳。」

  阿帆無語,轉頭看向毛小方。

  「睡吧。明天還有事。」

  阿帆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睡吧,睡吧」,走到自己的床邊,一屁股坐下去,彈簧床墊「嘎吱」一聲響,嚇得他差點彈起來。

  「這床……會叫?」

  毛小方已經躺下了,睜開眼看了阿帆一眼。

  「這是席夢思,裡面有彈簧,沒見過世面。」

  阿帆:「……」

  他小心翼翼地又坐下去,床墊又「嘎吱」了一聲。他縮了縮脖子,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躺下去,像做賊似的,生怕再發出聲響。

  房間裡安靜下來。

  三個人並排躺著,毛小方在最裡面,喬峰在中間,阿帆在最外面。

  阿帆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再翻了個身。

  「師父,師兄。」

  沒人應。

  「你睡著了嗎?」

  毛小方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你再說話,我就把你扔出去睡走廊。」

  阿帆立刻閉嘴。

  房間裡終於安靜了。

  片刻後,阿帆又翻了個身,小聲嘟囔了一句。

  「這床,真舒服。」

  這一次,沒人理他。

  窗外,香港的夜才剛剛開始。

  寒燈巷。

  家家戶戶早已經熄了燈火,唯有巷子最深處一個孤零零的舊式矮樓,亮著油燈。

  屋子裡,楊飛雲徹底褪去了平日裡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他端坐在書案前,脊背挺得筆直,神色鄭重卻又帶著掩不住的焦灼,手裡捧著那本耗費數年心力才弄到手的《皇極經世書》。

  書頁泛黃髮脆,邊角捲曲,封面的暗紋古布早已磨損褪色,觸手冰涼,扉頁上的字跡古老玄奧。

  楊飛雲撫摸著《皇極經世書》,眼底深處藏著壓抑了半生的期待與野心,接著翻開一頁,開篇寫到。

  「世間芸芸眾生,生來便分三六九等,天命自有貴賤高低。」

  他抬頭看向了油燈,聲音低沉,帶著壓抑了半生的不甘。

  「我楊飛雲半生籌謀,步步為營,從不向命運低頭。今日便要看看,上蒼究竟給了我什麼樣的命格。」

  話音落下,他屏住呼吸,指尖微顫,繼續翻看後面的內容。

  起初,他神色淡然從容,眉宇間帶著一絲胸有成竹的傲然。他素來自負智謀過人,心思縝密,手段狠辣,自認命格必然尊貴不凡。

  可書頁一頁頁翻過,他臉上的從容,一點點凝固。

  先是眉心微微蹙起,眼底的篤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與困惑。心頭隱隱發沉,一股不安悄然滋生。

  他還在強行鎮定,不斷寬慰自己是命理晦澀,是自己理解有誤。直到視線驟然定格在那一行朱紅批註之上,目光猛地僵住,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命格薄淺,福緣稀薄,一生勞碌奔波,殫精竭慮;機關算盡終究難成大業,萬事皆空。命中天生克星,乃天道派毛小方,一世糾葛,恩怨難消,最終性命,斷送其手。】

  短短數語,字字如利刃,狠狠扎進他心底。

  霎時間,楊飛雲渾身猛地一僵,如同被驚雷劈中。

  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放大,眼底一片空洞。方才還縈繞在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面白如紙。

  那點傲然、自負、得意,此刻蕩然無存。

  他怔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行批語上,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像是懷疑自己眼花,又像是不敢接受這殘酷的宿命。

  呼吸驟然停滯,胸口悶得發慌。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冰涼發麻,指尖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房間裡面靜得可怕,唯有油燈燈火輕輕搖曳,映著他慘白的面容。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渙散茫然。眼底先是翻湧著滔天的難以置信,隨即那茫然褪去,化作陰寒、悲憤,和深入骨髓的不甘。

  嘴角微微顫抖,牙關咬緊,聲音壓得極低,沙啞乾澀,帶著一絲崩潰的嘶啞:

  「怎麼會……怎麼會是這樣?」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質問蒼天,又像是在自我否認。

  「我窮盡半生心思布局,隱忍蟄伏,籌謀一世……我的命,我的結局,最後竟然要死在一個道士手裡。」

  毛小方這個名字,此刻還很陌生。可冥冥之中,自有宿命的牽引,讓他心底本能生出一股忌憚與厭惡。

  他素來心高氣傲,自視甚高。論謀略,他運籌帷幄;論手段,他殺伐果斷。他始終認為自己凌駕於世人之上,生來便該逆天崛起,打破所有貧賤宿命。

  他已規劃好往後一生,要步步登頂,要手握權柄,要主宰一切。可如今一紙天命將他所有願景擊碎,告訴他窮盡算計終究一場空,而那個日後與他相遇的毛小方,竟是天生克星,是最終了結他性命的人。

  積攢多年的傲慢與野心,在殘酷的宿命面前,轟然碎裂。

  臉色先是慘白如紙,繼而由白轉青,最後眼底翻湧戾氣,染上一層濃郁的陰狠與暴戾。

  他五指驟然收攏,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用力到泛白凸起,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骨節咔咔作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一雙眼眸徹底沉了下來,陰鷙幽深,寒芒畢露。裡面翻湧著滔天的戾氣、怨恨、不甘與偏執,仿佛有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即將衝破枷鎖。

  「我楊飛雲半生隱忍,臥薪嘗膽,步步為營,機關算盡從無敗績!我從不信天意,從不服宿命!」

  他抬眼望向屋頂,語氣憤怒。

  「上天憑什麼隨意定我命格?憑什麼判我一生勞碌、大業難成?又憑什麼,偏偏讓一個道士做我的命中克星。」

  「我絕不認命。」

  「命理既有定數,便必有破綻!世間天命從無絕對,一定有改命之法!」

  「上古命書既然能判我宿命,就一定留有規避劫數、逆轉乾坤的秘術!我要找,我必須找到,我一定要掙脫這命運的安排!」

  楊飛雲瘋狂地翻找,目光急切焦灼,掃過每一段文字、每一句批註,想要從中尋得化解劫數、避開毛小方、逆轉結局的辦法。

  掌心被書頁邊緣磨得發紅,指尖慌亂失措,心神早已被執念裹挾,整個人陷入一種瘋魔的狀態。

  可就在他心神大亂、偏執翻頁的剎那,變故陡生。

  一道金光從書里傳來,瞬間照亮了整間屋子,十息過後,又暗淡下來。

  只聽「啪」的一聲。

  那本被楊飛雲捧在手中、記載著他一生宿命的上古命書,竟不受他掌控,驟然自行合攏。

  書頁重重相扣,如同被封印,死死閉合在一起,再無一絲可以掀開的縫隙。

  楊飛雲驟然一愣,臉上的瘋狂與焦灼瞬間凝固。他下意識伸出手,急忙去掰書頁,用力想要掀開。

  可任憑他如何使勁撕扯、用力掰扯,厚重的書本紋絲不動。

  他不肯放棄,一遍又一遍發力,情緒愈發急躁,手掌用力到發酸發顫,甚至指尖被劃破滲出血絲,依舊毫無作用。

  幾番徒勞的掙扎過後,他終於停下了。

  胸腔劇烈起伏,呼吸粗重紊亂,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方才滿心的焦躁與偏執,一點點沉澱、冷卻,慢慢化作無邊無際的陰沉與絕望。

  絕望蔓延心底,壓垮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命運判他宿命,命書斷他生路,連逆天改命的機會,都被徹底斷絕。

  他緩緩收回無力垂落的雙手,臂膀僵硬沉重。頭顱微微低下,大半張面容籠罩在琉璃燈投下的陰影之中,眉眼晦暗冰冷。周身的氣壓低到駭人。

  片刻後,他慢慢抬起頭,面色冰冷可怖。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牽起,勾起一抹森冷、詭異又悲涼的慘笑。

  笑聲低沉沙啞,幽幽迴蕩在死寂的房間裡,沒有半分暖意,只剩下徹骨的寒意。

  「命運……命運非要我死在毛小方手中。」

  「命書封存,連一絲改命的機緣,都不肯施捨給我……。」

  他一字一頓,語速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寒意浸透骨髓。

  話音落下,他猛地抬眸,漆黑的眼底寒光凜冽。凜冽的殺意與不屈的執念死死交織、糾纏,眼底再無半分人性的溫和,只剩下偏執與狠絕。

  「既然老天要我死,要我亡,那我便掀了這蒼天,破了這命理!」

  「天命定我終局,那我便逆天而行,先下手為強!」

  「毛小方是我克星?那我便在他克我之前,親手除掉他!」

  他脊背微微挺直,周身儒雅風骨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陰狠、決絕、不擇手段。

  聲音不高,卻字字咬牙切齒,擲地有聲。

  「我命由我不由天!」

  夜色更深。房間裡面的油燈依舊幽寂搖曳,光影昏暗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