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急火攻心

  書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與墨香,詭異地混合在一起,令人聞之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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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北望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看著直挺挺倒在血泊與狼藉之中的兄長,整個人都懵了。

  他只是來報個信。

  怎麼大哥……就又倒了?

  「大……大哥?」

  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都在發顫。

  倒在地上的秦鴻志雙目緊閉,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斷絕。

  「來人啊!快來人啊!」

  秦北望終於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醫師!快叫醫師過來!」

  整個大長老府邸,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

  一炷香後。

  臥房內。

  濃郁的藥香驅散了那股不祥的血腥味。

  秦鴻志的嘴裡被強行灌下了一枚三階的療傷聖藥「回春丹」。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湧入他四肢百骸,修復著他因氣血攻心而受損的經脈。

  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嗯……」

  一聲痛苦的呻吟,從他乾裂的嘴唇中溢出。

  秦鴻志那沉重的眼皮,如同拉著千斤閘門,艱難地、緩緩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床頂雕花。

  以及……

  一張寫滿了擔憂、恐懼與焦灼的老臉。

  是秦北望。

  「大哥!」

  見秦鴻志醒來,一直守在床邊的秦北望頓時喜極而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你終於醒了!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的聲音,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秦鴻志腦海中那段被暫時封存的、不堪回首的記憶。

  筆。

  紙。

  字。

  那即將完成的,他此生最完美的作品——「靜心觀變,坐看雲起風雲」。

  還有……

  那滴突兀落下,毀掉一切的墨點!

  以及……

  秦北望那如同索命鬼一般的,驚天動地的嚎叫!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怒,如同地底噴發的火山熔岩,再一次從秦鴻志的心底深處猛地炸開!

  他剛剛平復下去的氣血,瞬間又開始瘋狂地翻湧、逆流!

  喉頭一甜!

  「噗!」

  又是一小口逆血,不受控制地從他嘴角溢出,染紅了枕巾。

  「大哥!!」

  秦北望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伸手去扶他。

  「別碰我!」

  秦鴻志一把推開他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撐著床板,艱難地坐了起來。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一個破舊的風箱,發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雙眼,赤紅如血!

  他就那麼死死地瞪著秦北望,眼神之中,蘊含著足以將人千刀萬剮的恐怖殺意!

  如果眼神能殺人,秦北望此刻早已被碎屍萬段!

  「我……我……」

  秦北望被他這副模樣嚇得渾身哆嗦,連連後退,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覺得自己太冤了。

  他明明是好心來報信的啊!

  秦鴻志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親弟弟,足足看了十幾息。

  最終,他眼中的殺意,還是緩緩地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虛弱。

  他知道,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

  殺了秦北望,也於事無補。

  他緩緩閉上眼睛,連續做了數個深呼吸,強行將那股幾欲沸騰的殺意與躁動壓回心底。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一絲清明與冷靜。

  儘管,那清明之下,是足以冰封一切的森然寒意。

  「我沒事。」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秦鴻志抬起眼皮,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死死地鎖定了秦北望。

  「說吧。」

  「那個小畜生……」

  「又……做……了……什……麼?」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問出來的。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不就是寶庫出了點事嗎?

  還能有什麼事?

  難道那個小畜生,還能把寶庫給拆了不成?

  秦北望看著兄長那平靜得可怕的臉色,心臟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

  他知道,這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他咽了口唾沫,乾澀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臉上的表情,變得無比的古怪。

  那是一種混雜了震驚、恐懼、荒謬、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複雜神情。

  他猶豫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件事,實在是太離譜,太匪夷所思了!

  說出來,別說大哥不信,就連他自己,到現在都感覺像是在做夢!

  「說!」

  秦鴻志見他支支吾吾,臉色瞬間一沉,發出一聲低吼!

  這一吼,牽動了傷勢,讓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大哥,你別激動!」

  秦北望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咬了咬牙,心一橫,索性豁出去了!

  「大哥,你……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他小心翼翼地措辭。

  「秦楓那個小畜生,他……他……」

  秦北望的嘴唇蠕動了半天,似乎在組織語言。

  秦鴻志的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一股比之前更加不祥的預感,瘋狂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

  秦北望的表情,變得越發的古怪和扭曲。

  他睜開眼,看著秦鴻志,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把咱們秦家的寶庫……」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似乎是接下來的話,太過驚世駭俗,讓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從上到下……」

  「用不知名的手段……」

  「一……一刀……」

  「給劈成了兩半!!!」

  最後幾個字,他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出來的!

  「……」

  整個臥房,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秦鴻志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他就那麼呆呆地看著秦北望,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微張開。

  整個人,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變成了一尊沒有靈魂的泥塑木雕。

  劈……

  劈成了兩半?

  他在說什麼?

  他在說……夢話嗎?

  秦家寶庫!

  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秦家歷代先祖,耗費了無數心血與資源,才建立起來的家族根基!

  寶庫的牆體,乃是用南陽城外最堅硬的黑玄石鑄就,堅不可摧!

  其上,更是銘刻了由三階陣法師親手布置的,足足十八道防禦陣法!

  層層疊加!環環相扣!

  別說他秦楓一個區區神藏一重!

  就算是神藏境後期的強者,想要強行破開寶庫的防禦,都絕非易事!

  可現在……

  秦北望告訴他……

  寶庫……

  被秦楓那個小畜「生……

  一刀……

  劈成了兩半?!

  「哈哈……」

  秦鴻志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嘶啞,充滿了荒誕。

  「呵呵……呵呵呵……」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

  「秦北望啊秦北望……」

  他抬起手,顫抖地指著自己的弟弟。

  「我看你是被那小畜生給嚇傻了!」

  「這種鬼話,你也編得出來?」

  「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變成了咆哮!

  他不敢信!

  他不能信!

  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這簡直是在踐踏他的三觀!

  然而。

  面對他的咆哮與質疑,秦北望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動搖。

  有的,只是無盡的苦澀與絕望。

  「大哥。」

  秦北望慘然一笑。

  「我倒希望……這是我編出來的。」

  「我倒希望……這是我在做夢。」

  「可是……那被整整齊齊劈成兩半,切口光滑如鏡的寶庫,就矗立在那裡!」

  「所有……所有守衛寶庫的護衛,全都親眼所見!」

  「他們現在,全都跟傻了一樣,跪在寶庫廢墟前,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啊!」

  秦北望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無情的重錘,狠狠地砸在秦鴻志的心口上!

  將他最後的那一絲僥倖,砸得粉碎!

  「……」

  秦鴻志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一次褪去。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瘋狂地竄上天靈蓋!

  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在這一刻被凍結!

  真的……

  竟然是真的……

  那個小畜生……

  他……他怎麼可能做得到?!

  他憑什麼能做得到?!

  那可是秦家傳承了數百年的根基啊!

  是歷代先祖心血的結晶!

  就這麼……

  就這麼被他給毀了?!

  「孽畜!!」

  「這個孽畜啊!!!」

  秦鴻志的心,在滴血!

  那是一種比被人當眾羞辱,還要痛苦一萬倍的痛心疾首!

  那是祖宗基業,在他手中被毀掉的巨大罪惡感與恥辱感!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將秦楓那個小畜生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情緒波動,讓他再一次猛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搖搖欲墜。

  「大哥!你小心!」

  秦北望連忙上前扶住他。

  秦鴻志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雙目失神地望著房梁。

  完了。

  秦家的根基,毀了一半。

  這讓他將來,如何去面對秦家的列祖列宗?

  如何去面對即將歸來的瑤兒?

  等等……

  就在這時,秦鴻志的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秦北望的表情。

  他發現……

  秦北望的臉上,除了驚恐與悲痛之外,似乎……

  似乎還隱藏著一絲……

  更加深沉的……

  絕望?

  就好像……

  話還沒說完?

  這個念頭,如同一個魔鬼的爪子,猛地一下,抓住了秦鴻志的心臟!

  讓他那本已沉入谷底的心,又狠狠地往下一墜!

  墜入了無盡的深淵!

  秦鴻志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住秦北望,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有些尖銳。

  「難道……還沒完?!」

  「那個大逆不道的小畜生!」

  「他還做了其他的事情?!」

  秦北望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下意識地避開了秦鴻志的目光,眼神飄忽,不敢與他對視。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劈中了秦鴻志!

  完了!

  真的還沒完!

  還有更糟糕的事情!

  「說!」

  秦鴻志一把抓住了秦北望的衣領,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地陷入了布料之中,手背上青筋暴起!

  「快說!」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口水都噴到了秦北望的臉上。

  「他到底還幹了什麼?!!」

  秦北望被他這副狀若瘋魔的樣子,嚇得幾乎要哭出來了。

  他看著兄長那雙因為充血而變得猩紅的眼睛,嘴唇不斷地蠕動著,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怕。

  他真的怕。

  他怕自己一說出口,大哥會當場……氣絕身亡!

  「我讓你說!!!」

  秦鴻志瘋狂地搖晃著他的身體。

  「你說不說?!!」

  「我……我說……我說……」

  秦北望帶著哭腔,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閉上眼睛,仿佛已經預見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恐怖一幕。

  許久。

  就在秦鴻志幾乎要失去所有耐心的時候。

  秦北望那如同蚊蚋般,充滿了絕望的聲音,才緩緩地,緩緩地響起。

  「他……他……」

  「他把整個寶庫……」

  「從第一層到第三層……所有的金銀珠寶、靈草丹藥、功法武技、強兵利器……」

  「全都……」

  秦北望說到這裡,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著秦鴻志,吐出了那足以讓整個秦家都為之崩潰的,最後幾個字。

  「……全……都……搬……空……了!」

  「一……根……草……都……沒……剩……下!」

  「……」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整個世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秦鴻志抓著秦北望衣領的手,緩緩地……鬆開了。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有些可怕。

  沒有憤怒。

  沒有咆哮。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他就那麼怔怔地看著前方,眼神空洞,瞳孔渙散,仿佛靈魂已經出竅。

  搬……

  搬空了?

  什麼意思?

  是說……

  秦家數百年的積累……

  無數代人,嘔心瀝血,才積攢下來的那份家底……

  沒了?

  都沒了?

  這個念頭,就像是一陣輕柔的風,在他的腦海中,輕輕地……飄過。

  然後……

  「轟!!!!!」

  一股無法用任何言語來形容的,超越了憤怒,超越了絕望,足以毀天滅地的恐怖氣浪,在他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開!

  將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意識……

  盡數……

  炸成了齏粉!

  「呃……」

  秦鴻志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的嗬嗬聲。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生理上的,無法承受的極限反應。

  他的臉,由白轉青,由青轉紫,最後……變成了一種駭人的醬黑色!

  「大……大哥?」

  秦北望看著他這副樣子,終於意識到不妙,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然而,已經晚了。

  「噗——!!!!!」

  一道……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誇張的血箭!

  如同決堤的火山一般!

  猛地從秦鴻志的口中,狂噴而出!

  那鮮血,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悽厲而絕望的弧線,將對面的牆壁,都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噴完這口積蓄了他畢生怨念的逆血之後。

  秦鴻志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猛地向上翻去。

  眼白,徹底取代了瞳孔。

  他那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如同被抽掉脊樑的爛泥一般。

  軟軟地……

  向後倒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

  秦家大長老,秦鴻志。

  這位在南陽城也算是一號人物的神藏五重強者……

  在經歷了人生中最跌宕起伏,最刺激,也是最絕望的一天之後……

  再一次。

  華麗地……

  昏死了過去。

  這一次,昏得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徹底。

  也更加的……

  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