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攻守同盟
凌晨3點的北平很寂靜,車裡的人同樣一言不發,在沉默的空氣中,很快,白目一行人到達了特高課駐地。
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數次光顧,卻從來沒有進去過的地方,耿朝忠不由得有些唏噓——沒想到,自己第一次來這裡,竟然是以現在這種身份。
「周先生,你是第一次來這裡吧?」竹內看到耿朝忠在四處打量駐地,不由得開口問道。
「是的,傳說這裡是個很陰森恐怖的地方。」耿朝忠緊繃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
「恐怖不恐怖,就看有沒有罪,對有罪的人來說,這裡就是人間地獄。」一旁的白目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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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沒什麼可怕的。」耿朝忠攤了攤手。
「走吧!」
白目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走進戒備森嚴的大門,穿過一條陰風習習的走廊,幾個人終於走到了一件看上去很平常的房子面前,只是,還沒有走進去,三人就聞到了空氣中那刺鼻的福馬林氣味。
「到了,」白目的話語一如既往的簡短,「我們先見見課長。」
「川崎君?」
耿朝忠愣了一下,但馬上就明白過來,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片青色,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
「不錯。」
白目推開門,率先走了進去,竹內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拉著耿朝忠一起走進了房間。
房間陰暗幽冷,裡面一盞昏黃的電燈,為所有景物都塗上了一層灰黃色,屋子裡有幾張並排的手術床,每張床上都蓋著一層白布,白目走到其中一張床前面,掀開了蓋在上面的東西。
川崎!
他蒼白的臉略有腫脹,雙目緊閉,嘴角還帶著一絲看上去十分詭異的笑容,三個人看到他的臉,身體不由得都抖了一下。
「這川崎君到底是怎麼死的?」
愣了一會兒,耿朝忠終於開口問道。
「周先生的膽子很大,一般人半夜三更走到這種地方,恐怕站都站不穩了,而周先生居然還能定下心來問問題。」白目略帶嘲諷的聲音傳來。
正如白目所看到的,耿朝忠的臉雖然蒼白,但仍然維持了相當的鎮定,他微微的搖了搖頭,開口道:
「中國人從出生開始就祭祀鬼神,祠堂里供奉的祖先,不也都是死人嗎?」
「好,周先生不是一般人,看的夠透徹,」白目冷笑了一聲,「不過,我還是想知道,我剛才問你的那個問題,他,為什麼也喝了酒?」
話音剛落,白目手一揚,將另一具屍體上的白布掀了開來,那句屍體,正是川崎的司機柳川。
柳川的表情很平靜,幾乎就像是睡著了一般,似乎沒有任何異常。
「我剛才已經回答了,」耿朝忠掃了一眼這具屍體,就不再看他,「我也不知道,總之,川崎君和這位先生都喝了酒,他們出去的時候,相信很多人都看到了。」
「來人!」
白目突然開口了,一個憲兵走了進來,白目揮手道:「帶幾個當天晚上值班的服務生過來!」
那憲兵答應了一聲,很快,幾個沙龍里的服務生在憲兵的押送下,畏畏縮縮的走了進來,他們看到耿朝忠,先是一喜,但是看清了屋子裡的狀況,臉色馬上露出驚恐的神色,有幾個膽小的,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們看看這兩個人,他們出去的時候,喝酒了嗎?」白目冷冰冰的問道。
「你們看一看,老實告訴太君。」耿朝忠也吩咐了一句。
白目看了耿朝忠一眼,示意他閉嘴,然後憲兵拉起幾個人,過去辨認了一下屍體,其中一個膽子大看了一眼耿朝忠,開口道:
「報告長官,都喝了。我看到他們走路都踉踉蹌蹌的,滿身的酒氣,顯然是喝了不少酒。」
「你確定?」白目死死的瞪住了這個人。
「確定,那麼大的酒氣,誰聞不到啊!」那人回答。
「對,我們也聞到了!」剩下的幾個人也七嘴八舌的插嘴道。
白目陰沉著臉,又問了幾個問題,但這些人似乎都很肯定,川崎和柳川都喝了酒。
耿朝忠暗自好笑,兩個人攙扶著一個喝醉了的走出去,就算沒喝酒,別人也會認為他喝酒,這根本就是思維慣性。再說,喝沒喝,一眼怎麼看的出來?
白目的表情很難看,可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詭異,他不得不問清楚,頓了頓,他又再次開口道:
「我再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周老闆,也就是他,」白目指了指耿朝忠,「今天晚上在哪裡?」
「一直都在沙龍啊,老闆還給大家唱歌,最後還灑了好多好多錢。」一幫人又七嘴八舌的說起來,臉上還帶了幾分興奮之色。
「一直在唱?」白目看著眾人。
「對,一直在唱,可能唱了一個鐘頭吧,後來唱累了,就開始撒錢,全場人都看到了!」幾個人說道。
白目閉上眼睛,簡單思索了一會兒,又問了幾個問題,可得到的回答都是老闆在唱歌,始終沒離開沙龍。
「帶出去!」白目終於失去了耐性。
憲兵帶著幾個人走了出去,停屍房裡又恢復了平靜。
「白目君,您能否說說事情經過,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耿朝忠開口了。
「竹內先生,你跟他說說。」
白目累了,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是的,一切跡象都表明這是一場意外,自己這麼努力的查,根本就是毫無意義。
竹內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耿朝忠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還問幾個問題,半個小時候,竹內終於講到了事情的尾聲:
「我醒了以後,發現自己在水裡,川崎君在駕駛位上昏迷不醒,那個司機也是,我想救他們,可是太遲了,最後我只能自己游回岸邊,通知白目君來接人。」
「周圍沒有別的人嗎?」耿朝忠問道。
「沒有,就我們三個,我覺得,應該是川崎君喝醉了,把車開到了河裡,幸虧我醒的早.」白目一臉後怕的說道。
「別說了!」
旁邊的白目突然打斷了竹內的話,「要不是你,課長怎麼可能會死?課長平時都不喝酒的,如果不是今天見你,根本就不會喝酒!還有,要不是你勸我喝酒,我怎麼可能喝醉?!八嘎,你這個混蛋!」
白目越說越氣,猛地跳起來,一把掐住了竹內的脖子。
竹內無言以對,又不比白目力氣大,只能拼命掙扎,可白目的手越掐越緊,幾乎就要把他掐死了,竹內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耿朝忠,耿朝忠只好無奈的嘆了口氣,開口道:
「白目君,請冷靜,是該想想怎麼善後了!」
「善後?」白目扭過頭,死死的瞪著耿朝忠,「對了,還有你,如果不是你,課長怎麼會死?!」
說罷,鬆開了竹內,又向著耿朝忠猛撲過來。
「白目君,如果我們不再想個辦法,不只我要遭殃,你們兩個也一樣!」耿朝忠略微躲閃了一下,口中說道。
「我們遭殃,也要先把你碎屍萬段!」白目衝上來,緊緊的揪住了耿朝忠的衣領,不過,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幾分平靜,顯然,耿朝忠的話提醒了他。
「白目君,課長的死訊你還沒有通知上面吧?」耿朝忠注視著白目,平靜的說道。
「沒有,怎麼了?」白目不由自主的問道。
「沒有就好,如果上面知道川崎君是醉酒駕車溺斃的,恐怕你們都脫不了干係!」耿朝忠的語速又急又快,接著看向了竹內:
「還有竹內君,上面追查起來,你的責任也小不了!」
「是該想個辦法,」竹內走過來,輕輕的拍了拍白目的肩膀,「白目,咱們還是先想個辦法吧!」
白目鬆開了耿朝忠的衣領。
「我覺得,川崎課長不能是醉酒溺斃的,我們得給他想個另外的死因。」耿朝忠又開口了。
「我們日本人的事,不用你操心!」白目狠狠的瞪了耿朝忠一眼。
「白目君,我們都是當事人,還是聽聽周先生的意見吧,周先生平時打交道的都是各國領事,他肯定有辦法。」竹內勸慰道。
「坐下來,我們三個慢慢談,如果川崎君是這麼死的,你們兩個不好受,我的沙龍也開不下去了。」耿朝忠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三個人目光閃爍,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好一陣子,幾個人都恢復了幾分平靜,又沉默了一陣子,竹內率先開口了:
「白目,我是因為酗酒才被發配到北平的,如果這次再被發現酗酒,恐怕我就只能回國了,說不定,我的職務也會丟掉。不對,是肯定會丟掉。」
「課長死了,我有保護不利的責任,恐怕,我也很難在軍中服役了。」白目滿臉苦澀,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的沙龍——出了命案,以後還怎麼開下去?」耿朝忠也坐到了地上。
「那怎麼辦?」竹內問道。
三個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誰都不開口說話。
「算了,還是我說吧,」耿朝忠搖著頭,嘆著氣,「川崎君不能是醉酒溺斃的,只是深夜開車迷失了方向,誤入湖中,這是一起意外。」
「對,是意外。」竹內點頭。
白目沒有說話,他的眼中露出幾分不甘,他的本意,是從伊爾樂沙龍里找個替罪羊,不過剛才一番審訊,卻根本沒有什麼結果。再說了,現場還有竹內這個目擊證人,想要栽贓給別人是在是很麻煩。
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這個周先生,似乎很有背景,他沒有把握把這口黑鍋扣到周先生頭上而不帶來任何麻煩。
耿朝忠掃了白目一眼,他知道白目心裡想什麼——換了其他普通人,恐怕白目早就把自己關起來嚴刑審訊了,就是考慮到自己平時結交的名流權貴不少,再加上白目現在只是個副官的身份,他不願承擔責任,這才能和自己以相對和平的態度相處。
「白目君,」耿朝忠看著白目,「這裡只有我們三個人,有些話我也就直說了,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不過我告訴你,我這個人渾身是刺,恐怕動一動,帶來的麻煩也不小,到時候我怕您」
「八嘎,你敢威脅我?」白目用兇狠的目光瞪住了耿朝忠。
「不是威脅,我只是個做生意的,講究和氣生財,」耿朝忠看了白目一眼,「這樣,我手頭還有一些來自歐洲的消息,這些消息,恐怕對帝國的國運和戰略有幫助,只要您願意和平解決此事,那我願意和您合作。」
「是嗎?」白目略微有些意動。
他是知道這個周老闆的本事的,如果能合作,倒也不啻是一件好事。
「是的,另外,川崎君的死,對我和竹內君來說都是壞事,對你白目君來說,說不定卻是好事。」耿朝忠繼續說道。
「好事?」白目抬起頭。
「是的,如果川崎君的死不是你的責任,那你是有希望掌握北平特高課的權力的,這對你來說是一個機會。」耿朝忠說道。
白目沉默不語。
其實,得知川崎的死訊後,白目心中也是有一點想法的,可是軍中的層級履歷有嚴格的規定,自己只是少佐,做不了主官,最起碼是中佐,才有一絲絲可能。
「老周,你有所不知,白目君只是少佐,少佐是不能做北平這種城市的主官的。」竹內從旁提示道。
他知道白目不願意開口——討論上司的死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利益,這很難堪。
「這又有什麼關係?川崎君死了,特高課不可能立刻派人來,只要白目君能在掌管北平特高課的這段時間內做出一些成績,那上面說不定會順水推舟的把白目君提拔為中佐,這樣,軍銜的問題不就解決了嗎?」耿朝忠循循善誘道。
「哪有那麼容易!」白目終於開腔了,「川崎課長直到現在,依然是個代課長的身份,他這麼長時間都沒做出什麼成績,我只是個新手,行嗎?」
「事在人為,只要白目君肯想辦法,也不是不可能。更何況,我還會提供一些珍貴的情報給您,難道,白目君對自己的能力沒信心嗎?」耿朝忠反問道。
白目冷哼了一聲,他當然不會承認自己能力不足,可硬要說自己能當上課長,白目心裡實在是沒幾分把握。
「老周,算了,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當務之急,我們還是搞個攻守同盟,把這件事瞞下來。」竹內從旁插口,然後又把目光轉向了白目:
「白目君,這個時候,就不要意氣用事了,這件事大事化小,對我們幾個都有利。」
「你說吧!」白目嘆了口氣。
「第一,攻守同盟,我們誰都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小泉領事那邊,我來負責,北平特高課里知道具體情況的屬下,白目君您一定要安撫好。還有,沙龍里這幾個知道內情的侍應,老周你也要讓他們住口。」竹內說道。
「放心,這件事好辦。」白目點頭道。
「好辦。」耿朝忠也點頭答應。
「第二,我們統一口徑,具體的事情經過是這樣.」
竹內開始講述起善後事宜,其實竹內本身才幹不錯,只是因為生性浪蕩,這才混到了現在這個田地,他開始一五一十的述說著處理辦法,旁邊耿朝忠和白目不由得連連點頭,三個人坐在停屍間的地板上,開始研究起了最終的處理辦法,耿朝忠的心,也漸漸輕鬆了起來。
有了這兩個「內部人」的幫助,這件事情,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