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點的人消失以後，雲頂山安靜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所有人都繃著。護衛隊每半小時一輪崗，陳默把應急預案從頭到尾過了兩遍，連甜甜都察覺出不對，在群里問是不是要降溫了，大家記得添衣服。
第二天，什麼都沒發生。
老K早晚各報一次平安，內容一模一樣：沒有異常。阮眠把全市的交通、酒店、網吧數據篩了三遍，夜梟像一滴水進了海，連個氣泡都沒冒。
第三天，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劉桂芬在前台念叨，說最近樓下冷冷清清，連個推銷的都沒有。唐甜甜的兩個」實習生」保鏢閒得在長椅上曬太陽，被她拉去幫忙搬年貨。整座城市按部就班地準備過年，紅燈籠一條一條街地掛起來，誰也不知道有一張網正在水下慢慢收緊。
第四天早上，季隊長的電話打到了阮眠手機上：」阮小姐，專案組有些同志沉不住氣了，問是不是判斷有誤。你怎麼看？」
」判斷沒錯。」阮眠站在書房窗前，看著樓下掃雪的護衛，」季隊，你知道清道夫動手之前，最大的特徵是什麼嗎？」
」什麼？」
」安靜。」她說，」現場會安靜得像他不存在。他不上網，不露面，不碰任何電子圍欄。他把自己從這個世界裡摘出去，摘乾淨了，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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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所以這種安靜，不是安全，是他在脫衣服下水。」
」對。」阮眠說，」他現在就在水裡。」
掛了電話，她轉回白板前。白板上貼著掛牌儀式的流程圖，已經被紅筆改得面目全非。
沈知微端著咖啡進來：」有新想法？」
」嗯。」阮眠接過咖啡，」他這三天安安靜靜，我打算給他找點事做。」
她抽出一張便簽，寫下一行字，貼在白板最中央：
」全部電子證據，將於掛牌儀式前夜，遷移至物理隔離伺服器。——經偵內部存檔」
沈知微看著這行字，眼睛慢慢睜大：」這是假消息。」
」對。」
」放給誰？」
」孫曉芸。」阮眠說，」這條線養到現在，該餵一口大的了。秦嵐拿到這條消息，一定會動——九組證據的電子檔是她的心病，她做夢都想毀掉。而她能動用的技術力量，只有夜梟。」
」夜梟會信嗎？」
」他未必信。」阮眠笑了笑，」但他必須查。這罐蜜，我不等他來偷了，我端到他家門口去。」
計劃當天就啟動了。孫曉芸在給秦嵐的例行匯報里，」無意中」透露：經偵內網最近在做安全升級，聽辦案組的人說，那批電子證據在掛牌儀式前夜要整體遷移，遷移窗口只有四個小時。
為了讓這口餌更真，經偵那邊配合著做足了全套：內網真的發了安全升級公告，技術科真的加了兩天班，連食堂師傅都知道」這幾天系統要折騰」。孫曉芸遞消息的時候，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假情報。阮眠特意交代過：別告訴她。她越不知道，演得越真。
消息遞出去的當晚，秦嵐的老年機就有了一次四十一秒的通話。
」魚聞見味了。」老K在電話里說，」四十一秒，夠她把話交代完了。」
阮眠掛了電話，在白板上又添了一筆：秦嵐——夜梟，四十一秒。
」她在給他派活。」沈知微說，」燒伺服器。」
」她以為伺服器里裝的是真證據。」阮眠用筆帽敲著白板，」燒掉電子檔，九組證據的復件鏈就斷一環，她的律師團在庭上就能多扯三個月的皮。知微，她現在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給開庭準備的。」
」那就讓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變成呈堂證供。」
接下來的三天，雲頂山的日子忽然慢了下來。
白天，阮眠在書房布她的」活蜜罐」，一套仿真度拉滿的遷移伺服器集群，每一台的風扇聲都調得像真的。沈知微處理公務，批文件批到一半，會忽然抬頭問她中午想吃什麼。
兩個人試著做了三頓飯。第一頓，糖醋排骨，糖放成了鹽，雙雙報廢。第二頓，番茄牛腩，成功了百分之八十，牛腩還有點半生，兩個人就著米飯把湯汁都喝完了。第三頓，沈知微嚴格按照菜譜，一克一克地稱調料，做出來的清蒸魚被阮眠評價為」像實驗室出品」，然後被吃得一根刺都不剩。
晚上看電影。看到一半，阮眠枕著沈知微的腿睡著了。沈知微把音量調到最小，讓她睡，自己把一部兩個小時的戰爭片看到了結尾，一個鏡頭都沒看進去。
電影結束的時候，她低頭看腿上的人。阮眠睡著的時候很乖，眉頭卻是微微皺著的，像夢裡還在拆什麼線團。沈知微伸手，用指腹替她把那點褶皺輕輕撫平。
」睡吧。」她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天塌下來，還有四十米。」
說完她想起什麼，拿出手機，給陳默發了條消息：」明天的會，全部推後兩小時。」
陳默秒回：」理由？」
沈知微看了一眼腿上熟睡的人，打字：」總裁私事。」
陳默回了個」收到」，過了幾秒，又補了一條：」沈總，這是您今年第一次用這四個字。我記下了。」
第四天凌晨一點零七分。
蜜罐的警報響了。不是水滴音，是連續三聲短促的蜂鳴，最高級別。
阮眠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三步跨到終端前。屏幕上，七八條紅線同時從不同的入口撲向那套假伺服器集群，手法兇悍，配合精密，一看就是排練過的團隊作戰。
她先看了一眼時鐘。一點零七分，人睡得最死的時刻。再看進攻的陣型，八條線，分三個波次，波次之間的間隔精確到秒。這套打法她見過一次，在三年前那份沒追到底的殘檔里。
」來了。」她的手指落在鍵盤上，眼睛亮得嚇人，」全員，一級響應。」
沈知微被她起身的動靜驚醒，從裡間出來，看見滿牆的紅線，什麼都沒問，先去廚房燒水。等她端著熱水回來，阮眠已經戴上了耳機，整個人釘在椅子上，只有手指在飛。
」要多久？」她問。
」不知道。」阮眠盯著屏幕，」他出多少牌，我接多少牌。知微，你去睡。」
」我不困。」
」你明早八點半有會。」
」陳默推了。」沈知微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坐下來，打開自己的平板，」你打你的，我批我的文件。說好的，同進同出。」
阮眠從耳機里漏出來的餘音里聽見了這句話，手指頓了半拍，沒回頭，嘴角翹了一下。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書房裡，兩個人，一個對著滿牆紅線，一個對著滿屏公文，暖氣嗡嗡地響。
同一時刻，網安中心的小周盯著屏幕，喊了一嗓子：」季隊！他動了！」
而海城另一個角落，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坐在黑暗裡，面前一字排開三塊屏幕。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輕聲說：
」白桃，讓我看看，這三年你到底快了多少。」
三塊屏幕的冷光映著他的手。那雙手很穩，指節粗大，右手食指的第一節側面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敲擊某個固定鍵位磨出來的。
他面前的桌上，除了一串鑰匙和半包煙，還放著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株玉蘭樹，枝頭的花苞在雪裡鼓鼓囊囊。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把它翻了過去，扣在桌面上。
」幹活的時候，」他像是自言自語，」不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