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雲頂山書房的音箱裡傳出一聲很輕的水滴音。
那是阮眠給蜜罐設置的警報。聲音不大，剛好能叫醒一個本來就沒睡熟的人。
阮眠從書房小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兩步跨到終端前。屏幕上，一條紅色的軌跡線正順著她預留的那條假專線往裡爬，爬得很穩，不快，像個進別人家門前先把鞋底擦乾淨的訪客。
」來了。」她輕聲說。
隔壁的燈亮著。沈知微披著睡袍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牛奶，一杯放在阮眠手邊，一杯自己握著。她沒說話，只是站在阮眠身後，看著屏幕上那條紅線。
危險共享條款立起來以後，這就是雲頂山的新常態：阮眠守夜，沈知微陪著；沈知微開會，阮眠知情。誰也不許再瞞著誰扛事。
紅線爬過第一道假資料庫，停了一下。
」他在嘗味道。」阮眠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急著動，」第一層是假的，假得七分像。聰明人會看一眼就走，高手會多看兩眼。」
紅線多看了兩眼。然後，它做了一個讓阮眠眯起眼睛的動作：它把第一層假數據里一個故意留下的時間戳錯誤，標了出來。
不是下載，不是破壞，是標註。像老師批改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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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出來了。」沈知微的聲音低了下去。
」嗯。」阮眠反而笑了，」看出來才好玩。」
她索性往椅背上一靠，抱著手臂看。蜜罐這個東西，最怕的不是被識破，是沒人來。對方既然肯花時間批改她的作業，就說明這罐蜜，甜到點子上了。
紅線在第一層里又轉了半圈，把另外兩處她故意留的破綻也標了出來，一處是權限配置的馬虎，一處是日誌輪轉的間隔。三處破綻，他找齊了三處，一處不多，一處不少。
」強迫症。」阮眠評價。
」跟你一樣。」沈知微說。
」這叫棋逢對手。」阮眠糾正她，」我那叫嚴謹。」
紅線繼續往裡，進了第二層。第二層是白桃花了三個通宵編的」沈氏安保部署圖」，真假摻半，連陳默看了都信了八分。紅線在裡面待了十一分鐘，把巡邏路線和監控點位挨個摸了一遍。
阮眠任由他摸。這套圖本來就是給他看的：圖是真的，但版本是上個月的，改過的排班表在沈知微的保險柜里躺著。
」他摸到三號崗的時候停了四秒。」阮眠指著屏幕上一處微小的停頓，」三號崗是整套圖里最不起眼的點，也是改防以後唯一沒動過的點。他在那兒停了四秒，說明他看出來了，這個位置是釘子。」
」看出釘子，為什麼不拔？」
」因為他也知道，」阮眠盯著那條線，」這套圖是請他看的。主人家請他看的圖，他不拆台。這是他的禮貌，也是他的架子。」
沈知微沒聽懂，但她聽懂了一點：」他在跟你打招呼。」
」對。」阮眠說，」用他的方式。」
十一分鐘後，紅線開始撤退。
撤得乾脆利落，來路上的痕跡一段一段地抹，手法熟得像是用過幾百遍。阮眠一路跟著記，記他的跳板特徵、記他清痕的順序、記他每一個習慣性的小動作。
打架先記套路，這是白桃的規矩。
紅線退到蜜罐出口，忽然停住了。
」他要幹什麼？」沈知微握杯子的手緊了一下。
阮眠沒回答。她盯著屏幕，看著那條紅線在出口處停留了整整九秒，然後在蜜罐的訪問日誌里，留下了一行字。
不是代碼，是一行漢字，用系統日誌的格式嵌進去，不仔細看就是一條普通記錄：
」你比三年前快了。」
書房裡靜了幾秒。
熱牛奶的霧氣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又散開。
」他認識你。」沈知微先開口，」而且，三年前就認識。」
阮眠盯著那行字，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三年前，她剛摸到母親舊案的邊，剛把」白桃」這個名字在黑客圈裡立起來。那一年發生過很多事，其中一件，她一直沒查到底。
」明天再說。」她合上終端，」天亮了讓老K去翻舊檔。」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沒追問，只是把牛奶往她手邊又推了推：」喝完再睡。」
」你呢？」
」我也睡。」
」沈總，」阮眠端著杯子，慢吞吞地開口，」現在是凌晨三點半。明天早上八點，你有一個會。」
沈知微：」……」
」同盟條款第五條，」阮眠拖長了音，」不得熬夜辦公。立條款的人帶頭違反，你說，該怎麼罰？」
沈知微沉默兩秒，轉身出了書房。一分鐘後，她拿著一張淡黃色便簽回來，啪地拍在阮眠的顯示器邊上。
便簽上一行字，筆鋒又快又狠：
」罰我，明天給你帶早飯。——違規人：沈知微」
阮眠把便簽揭下來，對著燈看了看，夾進了書桌玻璃板底下。玻璃板底下已經壓著一排便簽了，丑笑臉的、紅筆批註的、互罰的，一張挨著一張，像一排小小的旗。
」留著作證。」她說，」防止某人天亮不認帳。」
」我什麼時候不認過帳。」
」上周三，誰說的'就再看一份文件'，看到凌晨一點？」
」……睡覺。」
燈滅了。書房徹底靜下來，只有終端的風扇還在低低地轉。
阮眠躺回小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那行字在她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你比三年前快了。
快了。這兩個字的意思是，三年前那次，她慢過。
她記得那次。三年前秋天的某個深夜，她追一條泄露數據的鏈子追了整整六個小時，最後只摸到對方清痕的尾巴。那一次她沒抓到人，只抓到一種手感：乾淨，冷靜，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後來她查母親的案子查到泄密案頭上，才知道那個手感的主人有個代號。
夜梟。
三年前，她和他，果然交過手。
她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給老K發了一條消息：」天亮以後，把三年前泄密案前後，我在圈裡所有的活動記錄調出來。找一個和我交過手的人。」
老K秒回：」出什麼事了？」
阮眠想了想，打字：
」有個老朋友，先跟我打了個招呼。」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枕邊，閉眼。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感覺有人進來，替她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她沒睜眼，嘴角動了動，睡沉了。
早上七點四十，她被樓下的動靜吵醒。下樓的時候，沈知微已經穿戴整齊站在玄關，餐桌上擺著一份早飯：小米粥，蝦餃，還有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草莓，尖朝上，一水的紅。
」便簽兌現。」沈知微看了她一眼，」吃完再上樓。」
阮眠拉開椅子坐下，咬了口蝦餃，含糊地說：」沈總，你這樣的違規成本太低了。罰你帶早飯，你做得比阿姨還標準，這哪是罰，這是鼓勵。」
」那你想怎麼罰？」
」罰你今晚早點回來。」阮眠夾起一顆草莓，」六點之前。過了六點，我也立一張便簽。」
沈知微看了她兩秒，嗯了一聲，拎起公文包出門。門口四個護衛分成兩列，車開出莊園大門的時候，山道兩端的攝像頭轉了個角度，跟了出去。
阮眠站在窗邊看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老K的消息：」舊檔調出來了。三年前的記錄不多，但有一條，你聽了肯定感興趣。上午十點，老地方，我當面說。」
阮眠回了個」行」，起身上樓。經過書房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終端。蜜罐安安靜靜，日誌里那行字還躺在那兒。
你比三年前快了。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隔空點了點那行字。
」下次來，」她輕聲說，」別光批改作業。坐下來，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