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數據中心出來，阮眠做的第一件事，是讓沈知微切斷那條專線。
」不切。」沈知微卻搖頭，」專線一切斷，對方立刻就知道痕跡被發現了。留著它，裝不知道。」
」留著？」阮眠皺眉，」那是一把通了電的刀，架在沈氏的數據脖子上。」
」所以要給它換個脖子。」沈知微在地圖上點了點，」今晚開始，封存區對外隔離，專線只保留一個'蜜罐'——假的鏡像數據，他們想看什麼，我們餵什麼。他們來看一次，我們就記錄一次。」
阮眠看著她，忽然笑了：」沈總，你學壞了。」
」跟你學的。」沈知微面不改色，」你教的，釣魚。」
第二天下午兩點，城郊，康寧養老院。
出發前，老K在電話里把方案過了三遍。
」護工制服、胸牌、藥車，都給你備好了。送藥外包公司的排班表我黑進去加了一個名字，王秀，今天第一天上班。」老K說，」記住，你的任務是見面、拿東西、走人。一旦有任何不對，立刻撤，東西不要了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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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還有。」老K頓了頓，」眠眠，白啟年這個人，是害你媽的鏈條上的一環。你見了他，能不能穩得住？」
阮眠沉默了幾秒。
」K哥，三年前我可能會當場掀桌子。」她說，」現在不會了。現在我見了仇人，第一反應不是恨，是——他身上還有沒有我要的東西。」
電話那頭，老K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是好事。」阮眠說，」恨燒完了，剩下的就是清醒的。」
阮眠穿著一身護工的衣服，戴著口罩和帽子，推著一輛送藥車，從員工通道進了養老院。這是老K安排的——養老院每周有送藥的外包公司，多一個生面孔的護工，沒人會多看一眼。
沈知微的人在兩個路口之外。這個距離是兩個人拉鋸了半小時的結果：阮眠要求」看不見人影」，沈知微要求」三十秒能到場」，最後各退一步，定在九十秒。
白叔約的是下午三點，後門換崗的二十分鐘空當。
兩點五十，阮眠推著藥車，慢慢走向後院。
後院裡種著幾棵桂花樹，樹下坐著一個曬太陽的老人，裹著厚厚的棉襖，瘦得脫了形。聽見車輪聲，老人抬起頭。
四目相對。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眠眠。」白叔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長這麼大了。像你媽，真像。」
阮眠把藥車停在旁邊，蹲下來，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白叔。」
三年不見，記憶里那個腰板筆直、說話中氣十足的白主任，變成了一個風一吹就晃的老人。他的手背上全是針眼和老年斑，棉襖的袖口磨得發亮，腳邊放著一個掉了漆的保溫杯。秦嵐拿捏了他三年，用完就把他扔在這個城郊的養老院裡，像一個用舊的藥瓶。
」叔對不起你。」白叔的眼淚掉下來，」你媽待我恩重如山。當年我老婆難產，是你媽掏錢救的命。可我……我鬼迷心竅。秦嵐拿我兒子要挾我，一次，又一次。眠眠，叔不是人。」
」白叔。」阮眠的聲音很輕，很穩，」帳，以後慢慢算。今天，您把東西給我，把話說清楚。我媽在天有靈，看著呢。」
老人用力點頭，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像是要把三年的懦弱都抹掉：」好。好。叔今天把能交的都交了，把能說的都說了。丫頭，你問吧。」
老人哆嗦著，從棉襖內袋裡，摸出一個用塑膠袋包了三層的文件袋。
」你媽的真病歷。」他把文件袋塞進阮眠手裡，」原件。醫院那份，被秦嵐找人改過了——用藥記錄那一頁，整頁換掉了。眠眠，你媽最後那半年，用的根本不是治她那個病的藥。秦嵐讓我開的，是傷肝的藥，一點一點地，把她的肝掏空了。」
阮眠捏著文件袋，指節發白。
她想起母親日誌里那些鉛筆小字，想起那些被吐掉的藥，想起」身體竟然好了一點」那句輕描淡寫背後的驚心動魄。原來在醫院的官方檔案里，這一切都被抹掉了。有人不只是要母親的命，還要她的命」死得合理」。
」白叔。」她啞聲問，」改病歷的是誰？」
」市三院檔案室的一個管理員，收了錢。」白叔說，」改完第二年就辭職了，聽說去了南方。眠眠，這條線我可以作證，人我可以幫你指認。」
」為什麼幫她？」她問，聲音啞的，」白叔，我媽救過您老婆的命。」
老人渾身一顫，老淚縱橫。
」我兒子。」他反反覆覆就這兩個字，」我兒子在她手裡。眠眠，叔這一輩子，就栽在這三個字上了。」
他斷斷續續地講了三年前的那個晚上。秦嵐約他在茶樓見面，桌上放著兩張照片：一張是白磊在澳門賭場的照片，一張是白磊的女朋友下班路上的照片。秦嵐什麼都沒說，只把藥方推了過來。
」她說，白主任，以後夫人的藥，照這個方子開。你照開，你兒子就平平安安；你不照開……」白叔的聲音碎掉了，」她連威脅都不用說完。眠眠，她連威脅都不用說完啊。」
」第一次開完藥，我三天沒睡著。我安慰自己，就這一次。可這種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一百次。後來我才知道，她拿捏人從來不是拿一次，是拿一輩子。」
阮眠看著他，心裡又恨又酸。她想起沈知微說的那句話：別讓自己變成秦嵐那種人。
」白磊的債，我會解決。」她說，」您手裡的東西給我，您去作證。作證之後，您該承擔的法律責任，一樣跑不了，但我會請最好的律師，把您被脅迫的情節講清楚。這是我唯一能答應您的。」
白叔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忽然老淚縱橫地笑了：」像你媽。真像你媽。她當年也是這樣，恩是恩，過是過，一碼歸一碼。」
他擦了擦眼淚，壓低聲音：」還有一樣東西。三年前泄密案，秦嵐讓我找個'懂技術的'，我通過中間人，找到了一個代號'夜梟'的人。」
阮眠的呼吸一滯。
」我沒見過他，都是通過中間人聯繫。但是眠眠，」白叔湊近了些，」當年栽贓你的那批'證據'，是夜梟做的局，可指令是秦嵐親口下的。中間人，我這裡還留著當年的通話錄音。」
他從鞋底，摸出一張指甲蓋大小的存儲卡。
」錄音我藏了三年。」白叔把存儲卡按進她手心，手抖得像風裡的枯枝，」搬了四次家，它換了四個地方。馬桶水箱裡、米缸底下、相框後面、鞋底。秦嵐的人搜過我兩回，都沒搜著。」
阮眠攥著那張小小的卡片，忽然覺得它重得壓手。這是一個人三年的恐懼，三年的悔恨，三年的良心不安，全部壓在這不到一克的塑料片上。
」白叔，」她輕聲說，」您留它的時候，想的是有一天交給我嗎？」
老人搖頭，眼淚又下來了：」想的是有一天，帶著它去給你媽磕頭。」
就在這時，阮眠的耳機里，傳來外圍便衣急促的聲音：
」注意，兩輛黑色商務車進養老院正門了，下來六個人，直奔住院樓——不是換崗的人，提前了！」
白叔的臉瞬間慘白：」他們知道了。眠眠，他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