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董事會定在周三上午十點。
周日下午，雲頂山的客廳里，進行了一場奇怪的演練。
阮眠扮演發難的董事，抱著抱枕坐在沙發一端，把列印好的議案拍在茶几上，學著老男人的腔調：」沈總，你為了一個女人動用公司資源，公私不分，這個總裁還怎麼當？」
」第一，公司資源的使用全部經過合規流程，每一筆都有簽字。」沈知微坐在對面，語速平穩，」第二，議案里說的'那個女人'，是泄露案和做空案的關聯證人，保護證人是法務部的職責，不是總裁的私心。第三——下一個問題。」
」不行，第三條你怎麼答得這麼快？」阮眠放下抱枕，」重練。他們到時候會揪著這一條打，這是唯一的'情理'攻擊點。」
」那你覺得該怎麼答？」
阮眠想了想：」不答。」
」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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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要的是你解釋，一解釋就輸了。」阮眠說，」你就看著他們，看三秒，然後說——'我在位兩年，市值翻倍，各位的分紅翻了一倍半。現在，誰還有問題？'」
沈知微看著她，忽然笑了：」這句話，怎麼那麼像你的口氣？」
」跟什麼人住久了，就學什麼人。」阮眠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
」嗯。」沈知微點頭，」我住進來一個諸葛亮。」
周一晚上，雲頂山的書房燈火通明。長桌上攤著三摞文件：聯名函的原件、五位發起股東的背景資料、以及陳默團隊連夜整理的資金流水。
」周叔，六十二歲，持股百分之一點二，在沈氏幹了三十年，是你爺爺的舊部。」陳默指著第一份資料，」他的兒子上個月在澳門輸了錢，七位數，還債的錢來自一家離岸帳戶，往上追兩層，是雲創的關聯殼。」
」第二個，吳莉，獨董，她的諮詢公司去年全年八成收入來自同一個客戶——凌霄名下的一家傳媒公司。」
」第三個、第四個，都是散戶聯合體推上來的代表，背後牽線的人，還是雲創。」
沈知微翻著資料，臉色平靜：」五個人，四條線通雲創。做空虧了八位數還不死心，改走董事會了。」
」還有一條線，追不到頭。」陳默把最後一份文件推過來，」所有資金的最初來源，都要經過海城本地一個資金池。這個池子的結構很深，我們只剝開三層，再往上，查不動了。」
書房門被敲了兩下。阮眠端著兩杯熱牛奶進來，聽見最後一句，把牛奶放下，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三分鐘。
」不用剝了。」她說，」這個池子的結構，我認識。」
陳默看向她。
」四層殼，每層換一個註冊地，最後一層掛在雲縣。」阮眠把文件放回桌上，」秦嵐的手筆。她給我媽的帳本里，記過一模一樣的結構。」
房間裡靜了一瞬。
」也就是說，」陳默緩緩道，」策反董事會的錢，表面是凌霄出的，底倉是秦嵐補的。做空虧的那八位數，也是這個池子填的。」
」他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阮眠坐下來，」凌霄要錢翻本，秦嵐要沈氏亂。周三的董事會，名義上是審議總裁職權，實際上是想把沈氏拖進內鬥，拖到你沒空盯盤面，他們好捲土重來。」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看著阮眠條理分明地拆解，忽然問：」你剛才說，帳本里記過一模一樣的結構？」
」嗯，第三十七頁。」阮眠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漏了什麼，頓了頓，」……帳本我還沒給你看過。」
」我知道。」沈知微說，」那是你母親留給你的，你看，就夠了。」
阮眠看著她，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這個人把」尊重」兩個字，做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
」明天我複印一份給你。」她說，」資金結構那幾頁，對你周三有用。」
」還有件事。」阮眠翻著那五份資料，忽然抬頭，」周叔這邊，董事會那天，別下死手。」
陳默一愣：」為什麼？他都要分你的權了。」
」他在沈氏三十年，是你爺爺的舊部。」阮眠看著沈知微，」他被拿下，是那些老臣都會看著的事。拿得太狠，老臣寒心；拿得體面，老臣會替你說話。把他兒子的賭債處理成'被設計、被利用'，給他留一條認錯退場路。」
沈知微沉默了幾秒：」他遞刀子的時候，可沒給我留路。」
」所以你要比他高一層。」阮眠說，」董事會不光是打輸贏的，是打人心的。你贏了票數，還要贏了那二十幾個旁觀的人心。」
書房裡靜了兩秒。
」陳默。」沈知微開口，」按她說的辦。」
陳默抱著文件，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覺得自己的很多餘。她默默收拾好東西，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沈總，那份聯名函，有一個細節很怪。」
」說。」
」函件里有一句，'總裁近期決策頻繁受私人情感影響'。」陳默推了推眼鏡，」他們連'私人情感'都知道往哪兒寫。公司里有人在給他們遞料。」
沈知微的眼神冷了下來：」查。」
」已經在查了。」陳默點頭離開。
書房裡只剩兩個人。阮眠把熱牛奶塞進沈知微手裡：」喝了睡覺。第五條。」
」後天就開董事會了。」
」所以你更得睡。」阮眠在她對面坐下，」我幫你對了三遍材料，五個發難的人，四條資金鍊，每一個缺口都有應對。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再看一遍，是睡夠七個小時。」
沈知微捧著牛奶，看她。
」緊張嗎？」阮眠問。
」不緊張。」沈知微說，」他們在我的樓里，開我的會，審我的職權——緊張的是他們。」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再說，周三你在樓里。」
阮眠一怔：」我又進不了董事會。」
」你在一樓就行。」沈知微的聲音很平，」我知道你在，就夠了。」
阮眠低頭喝牛奶，沒接話。熱氣熏著臉，耳朵有點燙。
喝完牛奶，她起身收拾杯子，走到門口，被叫住了。
」阮眠。」
」嗯？」
」周三晚上，」沈知微說，」不管結果怎麼樣，陪我喝一杯。」
」行。」阮眠回頭笑了笑，」我請。」
回到二樓房間，阮眠洗漱完躺下，手機震了一下。老K發來一條消息：
」眠眠，剛盯到的東西。秦嵐今天下午，秘密見了一個人。」
緊接著是一張照片。茶樓包間門口，秦嵐的側影，她對面坐著的人只拍到半個背影，可那個背影阮眠認得——
黑色夾克的領口上，繡著一隻收翅的梟。
夜梟。
阮眠盯著照片，緩緩坐直了。
秦嵐和夜梟，終於坐到了同一張桌子前。
她想起白天陳默說的話——他們連」私人情感」都知道往哪兒寫。
一個主意，在她腦子裡慢慢成形。她給老K回過去：
」K哥，幫我查一下，沈氏內部最近三個月，誰和雲縣方向的號碼通過話。」
」懷疑有內鬼？」
」不是懷疑。」阮眠打字，」是肯定。周三之前，我要這個人的名字。」
老K那邊隔了很久，回過來一句：」眠眠，查沈氏內部員工的通話記錄，這活兒得動沈氏的內網。你確定要我來查？沈知微的安全團隊不是吃素的，被發現就說不清了。」
阮眠盯著這句話，看了三秒。
」不查了。」她打字，」我換個辦法。」
」什麼辦法？」
」釣魚。」阮眠的字一個一個敲出來，」行政部能接觸到我的排班和訪客記錄的人，不超過五個。明天起，讓這五個人分別'偶然'聽到五個不同版本的消息——比如我下周要請假，請假的去向，五個版本，五個地方。哪個版本流回了秦嵐耳朵里，內鬼就是哪個。」
老K回了一排大拇指：」餌放下去，魚自己就報數了。高。」
」魚餌我來放。」阮眠想了想，又補了一句，」K哥，秦嵐那邊你多費心。她見了夜梟，說明她要提速了。」
」明白。你也小心。」
窗外，山風一陣緊過一陣。
離董事會，還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