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眠沒有當場拆那封信。
她把鐵盒緊緊抱在懷裡，在花房裡站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回去再看。」
沈知微沒有催她。有些東西，不能在滿是灰塵和舊傷的現場打開，得留到最安全的地方，攢夠力氣，再碰。
回程的車上，阮眠一直抱著那個鐵盒，膝蓋上還攤著那本種植日誌。她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像怕翻快了，就會錯過母親藏在字裡行間的呼吸。
翻到一半，她忽然笑了一下，眼淚卻掉了下來。
」看這段。」她把日誌遞給沈知微，」我媽寫我十二歲，偷穿她的高跟鞋，摔了個四腳朝天，還把她的口紅掰斷了。她在日誌里罵我，說我'皮得像只猴'，第二天又去給我買了雙同款的小高跟，說是'猴要穿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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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看著那段字，也笑了：」你母親很愛你。」
」我知道。」阮眠低下頭，」她什麼都知道，可她誰都不說。藥有問題，她自己扛著；真相查到了，她自己藏著。她怕說出來，沒人信，怕連累我，怕這個家散了。」
」所以她布了一個三年的局。」沈知微輕聲說，」胸針，日誌，信，分三個地方，一層套一層。她在等一個能一層一層找到底的人。」
阮眠握緊了鐵盒。
」她等到了。」
回到雲頂山，天已經黑了。
阮眠洗了把臉，坐在二樓房間的書桌前，把那封信放在檯燈下。沈知微端來兩杯熱茶，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有要看的意思，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
」你在這兒，我拆不開。」阮眠說。
」那我走。」沈知微起身。
」別走。」
沈知微坐下了。
檯燈下，兩杯熱茶冒著白汽。誰都沒有再說話。窗外，山裡的夜靜得能聽見松濤，一陣遠，一陣近。
阮眠忽然想起小時候背不出課文，也是這樣，母親在檯燈旁邊坐著，不催，也不走，就那麼陪著。那時候她嫌煩，現在才明白，那種」有人陪著」的安靜，是這世上最貴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拆開信封。信紙很薄，好幾頁，字跡和日誌一樣，娟秀工整，只是越到後面越抖。
」眠眠：
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應該已經不在了。
不要哭。媽媽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了你。你小時候總問，為什麼別的小朋友都有外公外婆，你沒有。媽媽今天告訴你，因為媽媽是私奔出來的，為了嫁給你爸爸，和家裡斷了來往。媽媽不後悔，你爸爸年輕時候，是真的對媽媽好過。
只是後來，他變了。生意越做越大，回家越來越少。再後來，秦嵐進了家門。
媽媽不是傻子。秦嵐端來的藥，媽媽早就覺得不對。可是眠眠，媽媽沒有證據。媽媽要是鬧起來，你爸爸會信誰？他病了那麼久，是誰在'照顧'他？是我，一個天天躺在床上的廢人。秦嵐年輕，漂亮，能幹，會說話，會做人，連你祖母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媽媽拿什麼跟她斗？
所以媽媽只能偷偷地查。查她的老家，查她的藥，查她背後的那個白叔。查到最後，媽媽查到了一份東西的複印件——她的藥方底單，和白叔診所的進貨記錄。媽媽把複印件藏在一個地方，原件，托給了一個最信得過的人。
眠眠，媽媽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三年前那樁'泄密案'，不是你做的，是有人栽贓。栽贓你的人，和給媽媽換藥的人，是同一夥。他們要的不只是阮氏，他們要的是，這個家裡所有礙眼的人，一個一個消失。
媽媽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了。媽媽把真相分成了三份，一份在《玉蘭》，一份在日誌，一份在這裡。三份湊齊，你就知道該去找誰，該去問什麼。
最後，媽媽求你一件事。查可以，恨也可以，但不要把自己搭進去。媽媽不要你報仇，媽媽要你活著，好好地活著，比誰都幸福地活著。那樣，媽媽在那邊，才能放心。
媽媽愛你。永遠。」
信的最後，沒有落款，只有一枚淡淡的指印。
阮眠讀完，把信紙輕輕放回桌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眼淚早就流幹了，眼眶燒得發疼，心裡卻出奇地靜。
三年了。她猜過，查過，恨過，可直到今天，直到這些字從紙上一句一句立起來，她才真正碰見了三年前那個躺在病床上、孤立無援、卻還在拼命為女兒鋪路的母親。
她把信輕輕推過去：」你也看看。」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接過信，一頁一頁，看得很慢。看完最後一頁，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涼了。
」你母親，」她開口，聲音有點發緊，」是個了不起的人。她一個人，在那個家裡，用最後半年，給你鋪了一條三年後才走得通的路。」
」嗯。」
」眠眠。」沈知微把信還給她，看著她燒紅的眼眶，一字一句地說，」這條路，剩下的部分，你不用一個人走了。」
阮眠看著她，看了很久，點了點頭。
」原件，托給了一個最信得過的人。」她啞著嗓子說，」會是誰？」
沈知微想了想：」你母親的娘家人？」
」我媽媽私奔出來，跟娘家斷了聯繫。」
」朋友？」
」她生病那幾年，幾乎不見外人。」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沈知微看著她，」阮家內部的人。一個秦嵐動不了、也不會懷疑的人。」
阮眠的腦子裡，一道電光閃過。
秦嵐動不了的人，整個阮家，只有一個。
老太太。
可是，如果信給了老太太，老太太為什麼三年都沒拿出來？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給她一把鑰匙，讓她自己來尋？
除非——老太太根本沒有拿到信。
」不對。」阮眠喃喃道，」我媽說'托給了一個最信得過的人'，但沒說那個人收到了。萬一那個人沒收到呢？萬一信中途被截了呢？」
她猛地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圈，忽然停住。
」福伯。」
沈知微一怔：」誰？」
」晚風工作室的福伯。」阮眠的語速越來越快，」他原來不是設計師，是我母親年輕時的司機，後來一直跟著她。母親病重那半年，能自由進出病房的'外人'，除了秦嵐的人，就只有他。」
她抓起手機，撥通福伯的電話，劈頭就問：」福伯，我媽臨走前，有沒有托您收過一封信？」
電話那頭，老人沉默了很久。
」小姐。」福伯的聲音蒼老又遲疑，」夫人臨走前三天，是讓我收過一個東西。不是信，是一個牛皮紙包，說讓我'先存著，等眠眠長大了，懂事了，能自己扛事了，再給她'。」
」紙包在哪兒？」
」在我這兒。」福伯說，」我存了三年，一直沒敢動。」
阮眠的心跳如鼓：」福伯，那裡面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沒拆過。」老人頓了頓，」但夫人交給我的時候，還說了一句話。她說，'福伯，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眠眠被人欺負了，你就告訴她，去問問阮家的老太太——問她，兒媳婦病著的時候，是誰天天往她房裡跑。'」
電話掛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阮眠握著手機，和沈知微對視一眼，兩個人同時想到了同一個問題。
」兒媳婦病著的時候，天天往老太太房裡跑的人，」沈知微緩緩道，」會是誰？」
」不管是誰，」阮眠把手機揣進口袋，眼神一點一點亮起來，」明天，我去問老太太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