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阮眠加班到九點。
臨淵的新書她逐章比對到第七章,眼睛有點發酸。抄襲的輪廓已經很清楚了:不是抄句子,是洗稿。把《長夜將明》的骨架拆散,換層皮,重新組裝——外行人看著是兩本書,內行人一眼就能看出筋絡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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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洗稿更噁心的是節奏。臨淵上周開書,這周水軍就已經把」眠眠不知倦江郎才盡」刷上了熱搜尾巴,擺明了要趕在她完結的熱度還沒散、新書還沒影的空窗期,把」原創者」的位置搶過去。
阮眠收拾東西下樓,司機老何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自從搬進新公寓,沈知微給她配了專車,早接晚送,風雨無阻。她抗議過兩次,都被」同盟條款」四個字堵了回來。
車到公寓樓下,她道了謝,刷卡進門,上電梯,四十二層。
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鏡面牆上映出她的影子,疲憊,但放鬆——比對完了臨淵的書,這樁心事總算有了眉目。
開門的那一瞬間,她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屋裡的燈是關著的,可她一眼就看出來,不對勁。
門口的綠蘿,盆轉了半圈——她早上出門時,盆底的水漬印子朝東,現在朝西。
那是她給自己留的記號。住過城中村的人,都有這種本能:出門前,在門口、在櫃角、在花盆底下,留幾個只有自己知道的標記。回來的時候看一眼,動過沒動過,一目了然。
三年,這個習慣救過她兩次。
阮眠沒有開燈,也沒有進屋。她退後一步,後背貼上走廊的牆,拿出手機,先撥了物業安保,然後才打開手機的遠程監控——搬進這裡的第一天,她就在屋裡裝了三個隱蔽攝像頭,雲端實時備份。
監控畫面加載出來。
下午三點十七分,一個穿物業制服的男人,用一張複製的門禁卡,進了她的房間。整個過程十一分鐘。他翻遍了她的行李箱、書架、床底、衣櫃,動作專業,翻完的地方都恢復了原樣——如果不是那盆轉了半圈的綠蘿,她甚至不會發現。
視頻最後,男人臨走前,站在客廳中央,環視一圈,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插在了門鎖的鎖孔上。
阮眠放大畫面,看清那樣東西,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一張黑色的卡片,上面印著一隻收翅的梟。
夜梟。
梟一鳴,人就沒了。老K說過,這個人接了活,喜歡先給目標遞信兒。這張卡片就是信兒:我來過了,我能找到你,我隨時能再來。
他翻遍全屋,沒拿走一分錢現金。他要找的不是錢。
是U盤,是胸針,是她那些見不得光的底牌。
好在,U盤和《玉蘭》胸針,她現在從不離身。
阮眠把監控錄像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心越沉。那個男人翻東西的順序很講究:先書架,再床底,再衣櫃,最後是行李箱的夾層——全是藏紙質東西的地方。他甚至連廚房的調料罐都擰開看了。
他在找一份文件。
三年前那樁案子,她是當事人,也是唯一活著翻案的人。誰最怕她手裡有東西,答案不用猜。
阮眠把手機貼在耳邊,給老K發了條消息:」梟來過了。幫我查查,他這趟的僱主,出價到幾位數了。」
老K秒回:」你沒事吧?」
」我沒事,就是新家被參觀了一圈。」
」那地方不能住了。」老K回得飛快,」梟這個人,信兒遞出去,就是動手倒計時。短則三天,長不過一周。」
物業安保衝上來的時候,阮眠已經恢復了平靜。調監控,報警,做筆錄,折騰到半夜。警察記錄了情況,話說得很委婉:沒有財物損失,嫌疑人手法專業,複製卡來源難查,建議更換門鎖、加強防範。
送走警察,已經十一點半了。
阮眠把那張黑色卡片收進證物袋,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只住了不到一周的」安全屋」。
三道門禁,二十四小時安保,四十二層。在夜梟眼裡,不過是一張可以複製的卡,和十一分鐘。
手機響了,是沈知微。
」聽說你報警了?」她的聲音又快又急,背景音里有車門關上的動靜,」物業剛通知的我。你怎麼樣?人有沒有事?」
」我沒事,我不在。」阮眠說,」就是屋裡進過人。」
」別動,我十分鐘到。」
」沈知微,不用——」
電話已經掛了。
十二分鐘後,門鈴響了。阮眠開門,沈知微站在門外,大衣都沒來得及穿整齊,頭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胸口微微起伏——她是從地下車庫一路跑上來的。
她進門第一件事,不是看現場,是抓著阮眠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真沒事?」
」真沒事。」阮眠說,」我到家的時候人早走了。」
沈知微盯著她看了三秒,確認她真的毫髮無傷,緊繃的肩線才鬆了一分。隨即她看見阮眠手裡捏著的車鑰匙,又看見她只穿著單薄的家居服,眉頭立刻皺起來,脫下大衣披在她肩上。
」走廊里站著幹什麼?冷。」
」我沒事,屋裡才——」
」先披著。」沈知微打斷她,不容拒絕。
大衣上還帶著體溫,和一點很淡的雪松味。阮眠攏了攏衣襟,沒再推。
沈知微這才轉身打量現場,臉色沉了下來。她接過那張黑色卡片,看著上面那隻梟,眼神一寸一寸冷下去。
」夜梟。」她說。
阮眠一怔:」你知道夜梟?」
」查凌霄的時候查到的。」沈知微把卡片放回證物袋,」國際黑產的清道夫,三年前你那個案子的'技術顧問'。做空沈氏沒打贏,他們就放狗咬人了。」
她在客廳里走了兩圈,忽然停下,做出決定:」這裡不能住了。今晚就搬。」
」搬哪去?這兒已經是沈氏安保最好的公寓了。」
」搬我家。」
阮眠愣住了。
」我家在雲頂山,獨棟,私人物業,安保是我自己的團隊,不歸任何公司管。」沈知微看著她,語氣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夜梟能複製物業的卡,複製不了我家裡虹膜鎖。阮眠,這件事沒得談。」
」沈知微,」阮眠哭笑不得,」讓我搬去你家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你活著。」沈知微打斷她,一字一頓,」別的東西,等你安全了,我們再慢慢算。」
窗外,城市的夜景鋪到四十二層的腳下,燈火通明。
阮眠看著眼前這個人。她風塵僕僕,頭髮還亂著,大衣的扣子都系錯了一顆,眼睛裡卻燒著一團不容置疑的火。
慢慢算。這三個字,阮眠在心裡翻來覆去咂摸了一遍。算帳這個詞,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威脅,從她嘴裡說出來,居然像個約定。
她忽然就不想爭了。
」行。」她說,」搬。」
沈知微明顯鬆了口氣,轉身就要幫她收拾東西,走到行李箱旁邊,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
」先說好,我家很大的。」
」所以呢?」
」所以,」她頓了頓,耳朵尖有點紅,」你別想多。一人一層。」
阮眠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忍著笑,一本正經地點頭:」沈總放心,我這人,最有分寸了。」
沈知微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為什麼,這句」有分寸」,聽起來一點都不怎麼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