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明》完結的那個周一,前台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
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拎著兩大袋水果,站在大廳里東張西望,逢人就問:」請問,阮眠在嗎?」
阮眠從台後探出頭,愣了三秒才認出來:」……張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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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租住那棟樓的房東阿姨。
」哎喲,可算找著你了!」張姨把水果往台上一放,拉著她的手就開始抹眼淚,」閨女,姨對不起你啊!三年前你家出事的時候,樓里那些人背後嚼舌根,姨還跟著說過兩句……前兩天姨看電視,才知道你是受冤枉的,才知道你這麼有本事……」
阮眠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弄得有點懵:」張姨,您這是……」
」這是姨自己家種的橘子,甜!還有這個月的房租,姨給你免了!」
推讓了半天,張姨才抹著眼淚走了。唐甜甜湊過來,嘖嘖稱奇:」眠眠,你現在是真火了,房東都上門送溫暖了。」
阮眠看著那兩袋水果,心裡有點發酸,又有點暖。
三年前她被趕出阮家那天,全樓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話。三年後,還是那棟樓,還是那些人。
人還是那群人,變的從來都不是人心,是風向。
這個道理,劉桂芬比她懂。
自從照片風波反轉之後,劉桂芬對阮眠的態度,完成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以前查崗,現在送水;以前挑刺,現在擋風。有外部門的員工來前台打聽阮眠的八卦,被她叉著腰懟了回去:」打聽什麼打聽!我們小阮忙著呢!想採訪,找公關部排隊去!」
唐甜甜私下裡跟阮眠嘀咕:」眠眠,劉姐這變臉速度,川劇看了都得拜師。」
」她不是變臉。」阮眠倒看得開,」她是對事不對人。我挨欺負的時候她躲著走,是不想惹麻煩;現在我站穩了,她湊上來,是她骨子裡不壞,就是慫了點。」
」那你還跟她好?」
」水至清則無魚。」阮眠把訪客登記表翻過一頁,」再說,慫人也有慫人的用處。」
這天下午,她又神神秘秘地把阮眠拉到一邊:」小阮,姐跟你說個事。」
」姐,您說。」
」姐以前在行政部待過,認識的人多。」劉桂芬壓低聲音,」昨天啊,有個人事部的老姐妹跟我吃飯,說起一件事。說是上個月,有人拿著公函,來查過你的入職檔案,連你入職時提交的紙質材料都調走複印了。」
阮眠的表情沒變,心裡卻動了一下。
三十六樓查她,走的是系統權限,不需要紙質材料。調紙質檔案的,是另一撥人。
」姐,那人長什麼樣?」
」說是三十來歲,男的,開的車不錯,不像體制內的,倒像是哪家公司的法務。」劉桂芬拍拍她的手,」小阮,姐多嘴一句。你現在紅了,盯著你的人就多。檔案這種東西,能落到外人手裡,說明有人花了心思。你萬事小心。」
」謝謝姐。」阮眠認真地說。
劉桂芬擺擺手,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對了,晚上想吃什麼?姐給你帶。」
阮眠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
晚上下班,劉桂芬果然拎著保溫盒來了,糖醋排骨,油汪汪的。唐甜甜聞著味湊過來,被劉桂芬用筷子敲了手背:」沒你的份!這是給小阮補的,你看她瘦的!」
」劉姐,你上周還說她胖了不好看。」
」我說了嗎?」劉桂芬眼睛一瞪,」你聽錯了。」
當晚,她把這件事告訴了老K。
」查紙質檔案?」老K在電話那頭吹了聲口哨,」這是要核實你的身份軌跡啊。系統里能改,紙質的改不了——對方是行家,知道從哪下手。我順著人事部那條線摸一下,很快有結果。」
結果比預想中來得快。第二天中午,老K發來一份資料:拿著公函查檔的」法務」,供職於一家私家偵探社,而偵探社的委託人,順著三層殼公司摸上去,指向一個阮眠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阮宅。
資料最後一頁,附著一張偷拍的照片:秦嵐從一家私人診所出來,手裡拎著一個藥袋。
」這個診所有點東西。」老K的附言寫道,」我順手查了下,秦嵐在這兒看了十幾年的病,開的一直是同一種藥。奇怪的是,病歷顯示她根本沒病,健康的很。你說,一個健康人,常年吃同一種藥,圖什麼?」
附言後面還有一段:」這家診所有意思的地方不止這個。它明面上是私人診所,實際上只做熟客生意,病人名單我搞到了一半,你猜都是誰?全是海城有頭有臉的太太。開藥的醫生姓白,業內人稱白叔,三十年前在市三院當過藥劑科主任,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被除名了。這種人開的'藥',誰知道是什麼。」
阮眠盯著那張藥袋的照片,心跳一點一點加快。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藥袋上印著小字,她認出了那個藥名,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這個藥她見過。
母親去世前,最後半年,吃的藥一直是秦嵐張羅的。每周三,秦嵐的司機準時把藥送到家裡,白色的藥瓶,沒有標籤。母親問起,秦嵐就笑,說是托關係找的進口特效藥,醫院開不出來的。那時候母親已經很虛了,躺在床上,拉著秦嵐的手說,阿嵐,這個家多虧有你。
秦嵐也握著她的手,眼圈紅紅的,說姐,你放心養病,眠眠還小,往後我替你看著。
母親走後,秦嵐續弦進門,所有的病歷、藥方,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一直以為,線索斷在了三年前。
原來沒有。原來有人十幾年如一日地,把」藥」這個字,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阮眠把資料存進U盤,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快了。她對自己說。
再讓她查下去一點點,那些埋在藥瓶底下的東西,就要見光了。
到那時候,她要親口問問秦嵐:我媽拉著你手說謝謝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
第二天晚上,她藉口盤點物資,留在前台整理線索到十點。關燈下樓的時候,大廳的燈都熄了大半,前台下面的儲物柜上,放著一個保溫袋,上面貼著一張淡黃色的便簽。
」粥。陳默買多了。」
阮眠打開保溫袋。皮蛋瘦肉粥,還燙著,配了兩樣小菜,一份的量。
陳默買多了,會放在前台的儲物柜上,還貼便簽?她拎著保溫袋站在空蕩的大廳里,想起某個人每次找藉口都懶得換花樣,忍不住笑了。
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對話框,拍了張粥的照片發過去:」替我謝謝陳特助。」
對面秒回:」她說不客氣。」
隔了幾秒,又跳出來一條:」下次別查到這麼晚。出租屋的燈,整條街就你一家亮到十一點。」
阮眠盯著這條消息,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個問題,這個人怎麼知道她出租屋的燈亮到幾點?
」你監視我?」
」順路。」對方答得面不改色。
順路。三十六樓的公寓和城中村,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西,這路順得橫跨整個海城。阮眠把手機揣回兜里,沒拆穿她。粥還熱著,趁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