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路西法前女友(6)

    天國北境是關押與流放罪人的地方, 也是一個被神所遺忘的死地, 風聲中隱隱傳來悽厲的叫聲。

    米迦勒看著前面那個細瘦的身影,紗裙上的血跡早已凝固,她的表情也失去了溫度。

    按理來說, 剛才是虛驚一場, 雖然伊莉莎白殿下威脅了聖子,可是也沒有造成實質的傷害,反倒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依照往日神對殿下的眷寵, 這兩相抵消之下,其實她根本就不用去北境——這個死氣沉沉的罪罰之地。

    但是,殿下如此驕傲, 怎麼能容忍神對她的不信任?

    她自願領罰,一是對聖子的交代, 二是……

    與神決裂。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天使敢這樣對神, 即便是那些罪無可恕的叛神者, 也是嚮往著天國的榮光,憧憬著神的聖輝, 可她居然說,不願意再見到神。

    神竟然也是沉默的, 而不是發怒的。

    這足以說明伊莉莎白殿下在神心目中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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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他聽見一聲幽微的嘆息。

    原來是下雪了。

    米迦勒有些驚異抬頭。

    北境雖然是流放之地,可是卻鮮少有風雪的降臨, 畢竟它也是處於天國的範圍,相較起那些深淵魔障,天氣還是很「仁慈」的。

    這也是米迦勒第一次見到北境的雪。

    看上去與往常並無不同。

    一樣的晶瑩、純淨、美麗。

    走在前面的殿下頓住了腳步, 她伸手接過一片飄落的雪花。

    聲音飄忽,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米迦勒,你喜歡雪嗎?」

    她沒有用敬稱來叫他,可他卻不想怪罪。

    「喜歡。」他不假思索。「除去那些不好的天氣災害,雪有利萬物生長,淨化空氣,對我們很有幫助。」

    琳琅被他一板一眼的回答給噎住了。

    天國的神靈有著崇尚浪漫美麗的天性,她以為對方怎麼也會說雪的純潔無暇、傲人風骨,這樣她才好繼續導演悲情的戲份,沒想到他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這麼務實正經的天使,也是頭一回遇見。

    她忍不住笑了。

    這回輪到對方傻眼了。

    他……講了什麼很好笑的笑話嗎?

    「米迦勒,你真是可愛呀。」琳琅歪著頭說,她臉頰上的血跡被雪水洗淨了,泛著盈盈的水珠。

    可愛?說他?

    米迦勒繼續呆滯。

    「不過,我不喜歡雪呢。」

    她抬起了眼看向蒼茫的天空,細長的睫毛落了碎碎的雪屑,「它掩蓋一切污穢,將所有的醜陋粉飾了。我們看到的雪,是神願意給我們看到的表面。」

    「所以,我不喜歡。」

    琳琅合攏起掌心,粉碎了那片星形的雪花。

    冰冷的水從指縫淌出。

    米迦勒沒有說話。

    「咳,咳咳——」

    她猛然咳嗽起來,揪著胸前的衣襟,腳步也開始變得不穩。

    他皺了皺眉,終於決定快步上前,解開自己身上的披風,蓋到琳琅的肩上。

    對方詫異回頭,眼眸如同黑寶石一樣。

    「您的身體太虛弱了,還是讓我抱著您過去吧。神若怪罪,米迦勒會親自領罰。」

    「米迦勒殿下,這不屬於你的職責範圍,你不需要為我做到這個份上——」

    然而還是被強勢抱了起來。

    米迦勒的容貌不是一般的精緻,瑪瑙般的鮮紅長發,戴著精美的黃金掛飾。

    氣度斐然,光輝耀眼。

    他那雙湛然有神的金瞳認真看著琳琅,說,「這一段路,就當是我的謝禮吧。」畢竟那束花,真的很美。

    琳琅倒也沒再推辭了,靠在大天使長的胸膛去前閉目養神。

    她這一次傷得還挺重。

    也可以說是她進入任務以來的頭一次。

    舍不著孩子套不了狼。

    為了製造一場能夠騙過眾神之父的幻境,琳琅幾乎耗費了所有的力量來布置一個屬於上古禁法的萬魔陣。

    騙局很成功,神真的以為她已經墮天了,擁有著無以倫比的神力,可以輕輕鬆鬆就將聖子給幹掉。

    因此,他的出手比琳琅想像中要重的多。

    若不是她體內還有另一種血統,恐怕會在聖光之下魂飛魄散。

    伊莉莎白從天池出生,她是路西法的肋骨化生,原本也該是金髮金眸的天使。但是,琳琅之前做過一回女主任務,成了東方遠古里的羲和。在太陽神話里,同樣執掌時間、至高無上的神。

    從某一個方面而言,琳琅有著始祖的血統,自然理所當然壓過了伊莉莎白本身的天使血統,所以誕生之初,她有了與其餘天使不同的黑髮與黑眸。

    好在羲和是神女,氣息純淨,連神也無法看出端倪,天池又是最為神聖的地方,邪祟無法靠近,這才信了她。

    有時候琳琅也覺得很坑姐,她本身的屬性太過霸道,就會影響她進入的身體,發生一些難以想像的異變。好在她的演技與智商全程在線,沒被當成異類,綁在十字架上燒死。

    「殿下,你在笑?」

    米迦勒不經意低下頭來,好像看到她嘴角彎起。

    「是啊,雪,已經停了呢。」

    她語調溫柔,如柳絮一樣拂過耳畔,柔柔的。

    不用她費心,棋子已經自動走入她的劇本。

    她這個當幕後黑手的,成就感滿滿,怎麼能不開心呢?

    路西法因為一件重要的事去了下界,等他重新返回天國的時候,突然發現伊莉莎白不見了,發了瘋一樣去尋找。

    見證此事的米迦勒剛從北境回來,他的衣袍上還有琳琅留下來的血跡,是抱著她時沾上的。

    路西法紅著眼揪住他的衣領,「說,你把她怎麼了?」

    青年比米迦勒還高出半個頭,仿佛一座小山壓過來,充滿著劍拔弩張的氣息。

    米迦勒沉默了。

    他很少見到過這位尊貴的殿下如此失態的一面,俊美的臉龐布滿了寒霜,聲勢駭人。

    「這事,神比我更清楚。」

    路西法毫不猶豫掉頭就走,直接殺到了光明殿,但這一回的結界像是專門為了針對他而設,繁複晦澀的紋路閃爍著光芒,將他的臉照得雪白光亮的。

    神不願意見他。

    也不願意解釋伊莉莎白的事。

    路西法站在殿外好一會兒,直到耐心磨盡。

    巨大的金色羽翼陡然展開,掠過天國雲海,抵達下界。

    他要找尋事情的真相。

    最後,他從一個忠實的臣屬那裡打聽到了。

    「你是說……伊莉莎白被神流放到了北境?」

    青年的心瞬間沉入了冰冷的深淵。

    他根本無法想像伊莉莎白在那種罪罰之地會受到怎樣的待遇,當夜折返天國,孤身一人潛入北境。

    北境的夜晚也是極其荒涼的,幽黑的天幕沒有一絲光亮,濃重而深沉。空氣中,充斥著血腥與絕望的氣息,就像走入一間生鏽發霉的房間,令人不適。

    路西法收起了顯眼的金色羽翼,從一條條白茫茫的亡魂里穿行而過。這裡的風,刺骨的寒。

    她是不是受凍了?

    在一片荊棘之中,他看到了妻子。

    烏黑的長髮凌亂纏繞在手臂上,她蜷縮著那柔軟的身軀,將臉埋在膝蓋里。

    他剛想走進去,結果觸到了一個無形的屏障。

    無法靠近半分。

    以他的能力,自然能破得開,但聲響肯定是少不了。只不過這裡是天國北境,是關押犯人的地方,他又是偷偷潛進來的,也不好驚動其他人。

    「伊莉莎白。」他站在原地,低低喚了一聲。

    對方肢體一僵,沒有抬頭。

    「是我,你的丈夫來了。」路西法溫柔哄著人,像無數次哄她入睡一樣,「親愛的,我來了,你看看我,就看我一眼,好不好?」

    「你回去吧,這裡不適合你。」她說。

    「沒有什麼適合不適合,你既然都在這裡,我做丈夫的,自然要陪你了。」

    路西法沒想到這句話說完,她的身體突然劇烈顫抖起來。

    「伊莉莎白,你、你怎麼了?是不是疼?啊?你說話,我擔心啊。」青年下意識就想撲上去,結果被反彈後退了好幾步,他不由得咒罵一聲。

    她緩緩抬起頭來,臉上是淚跡斑斑,看得他心疼死了。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嘶啞著開口,「我不值得你這樣,你知道的,我喜歡的,一直都是神。」

    「嗯,我知道啊。」

    「一直都知道。」

    他愣了一下,倒是很從容,「可那有什麼辦法呀,我就是喜歡你。」

    喜歡你的黑色眼睛。

    喜歡你那玫瑰一樣的嘴唇。

    喜歡你對我不冷不熱。

    喜歡你偶爾孩子氣的舉動。

    就連你現在哭得那麼丑,我都覺得心跳不已。

    如果,你也有一點兒喜歡我,那就更好了。

    然而,琳琅哭得更厲害了。

    「你這個混蛋!」

    路西法傻眼了。

    他估計自己是天國里最慘的天神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表了個白,還被心上人罵得狗血淋頭。

    「好好好,我就是混蛋、王八蛋、寡了的臭雞蛋,你、你倒是別哭啊。」

    琳琅從來沒在他面前哭過,殿下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去哄她高興。

    她抽抽噎噎了一會兒,然後搖晃站起身來。

    路西法的眼珠隨著她的身影轉動,直到來到自己的眼前。

    他才更加仔細看見,她那雙哭腫了的眼。

    以及……滿身血污。

    青年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戾氣。

    「對不起。」

    他聽見她輕輕地說,舉起手,貼著那透明的屏障,仿佛想要觸摸他的臉。

    路西法高興壞了。

    這是她第一次想要主動接近他。

    哪怕根本挨不到。

    「沒關係啊。」

    他將手掌同樣舉起來,與她的手心重合。

    「你只需要知道,我會一直都在,就可以了。」

    琳琅笑了,又捉弄他,「如果我不知道,你就不在了嗎?殿下,原來你說了這麼多,都只是哄哄我而已,根本沒有用心啊。」

    路西法:「……」

    她曲解的能力怎麼就這麼逆天呢?嗯?是被他給寵壞了嗎?

    算了,反正是自家的,他吃點虧,也不算什麼。

    她笑著笑著,眼中又隱約有淚光浮現,「如果……如果沒有神多好,那麼,也許我喜歡的……」

    聲音漸漸低了,呼嘯的風掩蓋了她的話。

    可路西法卻聽得很清楚。

    如果——

    如果他們之間沒有神。

    路西法低頭看著兩人掌心重合的地方,仿佛還能感受到那份柔若無骨的細膩。

    她是他的。

    本該是他的。

    神聖的血液里,響起了魔鬼的獰笑。

    他,卻不想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