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替嫁前女友(16)

    四月的京城, 桃紅柳綠, 鶯歌燕舞。

    榮華殿的海棠也開了,偶爾粉蝶翩躚,猶如人間仙境一般, 只可惜無人欣賞。

    潑墨般的青絲垂落在木椅上, 她安靜闔著眼,碧湖色的紗裙掩著冰雪似的肌膚,偶爾被暖風拂起, 半遮著那蒼白的臉,隱隱約約透著一種飄渺的仙氣。

    美得不似凡間女子。

    好像……隨時都要離他而去。

    魏鈺小心翼翼將披風緩緩蓋到她身上。

    本該安睡的人立即睜開了眼睛,那驚喜與期盼在眼底一閃而過, 隨即換上了厭惡的神色,「王爺每天跑到本宮這榮華殿做什麼?難道朝廷就沒正事可做了?」

    魏鈺早就習慣了她的冷漠, 溫聲道, 「既然你都醒了, 就不要坐在這裡了,回裡頭睡吧, 舒服些。免得吹了些風,容易受涼。」

    說著就將人熟練橫抱起來。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大膽!」

    她惱怒地說, 極力想要掙脫男人的懷抱,後來氣急了, 直接上嘴咬了他脖子一口,鮮血滲落下來。

    魏鈺依舊不為之所動,沉穩跨過了門檻, 將人輕輕放到床榻上。

    琳琅伸腳就是狠狠一踹。

    對方也不躲,由她發泄夠了,才低聲說,「看你這樣子,應該是沒有吃過東西,我讓御廚給你煮點,好嗎?」

    「本宮才不需要,你滾,你給我滾!」

    她隨手抄起旁邊的玉枕就朝他面門砸過去。

    「嘭——」

    那頗有份量的東西從男人的鬢角斜斜擦過,轟然碎在了後邊。

    有血從額頭緩緩滑落下來。

    模糊他眼前的視線。

    鐵鏽的味道漸漸瀰漫開來。

    「為什麼不躲?以為這樣的苦肉計,本宮就會心軟嗎?」她冷笑著,口吻依舊無情冷酷。

    不,誰說苦肉計沒有效果?

    魏鈺從她的眼底分明看出了幾分不忍。

    他稍微抹掉了血跡,很有心計的沒有處理傷口,沒事人一樣笑著說,「多謝娘娘的手下留情。」

    她上次狠起來能直接捅他,然而這次砸人的時候卻故意偏了方向,不是心軟是什麼?

    魏鈺的胸膛滾燙了起來。

    很快,他捧了一碗麵進來,熱氣騰騰的。

    這玉碗繪著魚戲蓮葉的活潑圖案,乳白色的湯水上撒了碧綠的青蔥,香氣陣陣撲鼻,勾得人食指大動。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本打算給你準備禮物的,但……你可能不想要。所以,我請教了師傅,想給你下一碗平平安安的長壽麵。」

    「嗯,剛學習,手藝可能不太好,希望你不要嫌棄。」

    他衝著她靦腆一笑,像是純情的俊美書生,一心想要討自己意中人的歡心。

    「不過你放心,麵食師傅說我在這方面還有點天分,日後勤加練習,很快便可以出師了,到時我再給你弄更好吃的。」

    「唔,還有,我記得你上回說過,喜歡吃桃花酥、水晶糕。現在我還在跟糕點師傅練習火候,再過幾天就能做了……」

    琳琅低著頭,細長的睫毛宛若羽扇般垂下,掩住了所有的情緒。

    她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像是忍耐著什麼。

    「本宮不吃,你走。」

    他先是一愣,以為她誤會了什麼,有些激動地說,「這裡面我真的沒放東西,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可以吃給你看!」

    魏鈺趕緊拿起筷子吃了兩口,結果被燙到眼淚汪汪,整個嘴巴都紅腫了起來,狼狽又可笑。

    琳琅原本在醞釀悲傷的情緒,結果抬頭一看,那兩根臘腸明晃晃掛在那二貨俊朗的臉龐上,形成極其鮮明的對比衝擊。

    「噗嗤——」

    某女一個沒忍住,破功了。

    對方呆呆看著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壞了,姐的虐心攻略要崩。

    女人有些懊惱,早知道就不笑了,老破壞氣氛了。

    「你、你笑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你一定是看錯了。」琳琅秒變嚴肅臉,以一個無比優雅的姿態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本宮剛才有笑嗎?」皇貴妃端莊坐直了身體。

    「沒有。」他乖乖地回。

    琳琅差點要把「真乖」說出口了,話到嘴邊又換了詞兒,「時候也不早了,王爺請回吧。」

    「好,那娘娘早些歇息。」他深深看了她好幾眼,才戀戀不捨掀開了帷幕,修長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走廊。

    琳琅捧起碗,稍微聞了一下,大概是用骨頭湯熬製的,特別濃郁香甜。

    禁不住誘惑的她小小吃了幾口。

    琳琅不知道的是,原本走遠的人拐了一個彎兒,輕車熟路爬上了皇貴妃娘娘的房頂,還揭開一片綠瓦,進行每天三次的定點偷窺日常。

    王爺全程一臉的痴漢笑。

    真好,她終於肯吃自己的東西了呢。

    他心滿意足地想。

    果然要抓住女人的心,就要抓住她的胃。

    嗯,那些奇奇怪怪的話本總算沒白看,他回去讓那群小子再去收集幾車,找個時間好好研讀一下。

    從此之後,魏王的每天路線是這樣的:去榮華殿做飯,爬屋頂偷窺,回府鑽研食譜,然後晚上密謀造反。

    這一天,他跟往常一樣,揭開瓦片準備偷看,底下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他一怔。

    視線里,她手中的雪帕染成一片猩紅。

    咯血之後,那人似乎也站得不穩,搖搖欲墜仿佛就要倒下。

    魏鈺心一緊,立馬撥開瓦片跳了下去。

    「嘭——」

    巨大的一聲驚動了在外頭值守的岫玉,她急忙推門進來,卻看見一身錦袍的王爺正小心翼翼抱著娘娘放到床上,頭也不回地說,「她昏過去了,趕緊叫御醫過來。」

    「不,不用麻煩了。」

    琳琅微微睜開了眼睛,氣若遊絲。

    「都是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娘娘……」

    「玉兒,你先下去,本宮同王爺有話要說。」琳琅安撫面帶憂色的大宮女,對方只好福了福身,關上了大門。

    琳琅將視線落到這個灰頭土臉的男人身上,那張玉顏被瓦礫傷著了,還破了些皮,他卻完全沒察覺,只緊張兮兮看著她,生怕一眨眼,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活不久了。」

    她說,聲音緩慢而清晰,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魏鈺大驚,她怎麼知道?

    他明明……

    「你以為,買通了我身邊的宮女太監還有御醫,我就不知道了嗎?」琳琅斜睨他一眼,「我可沒有你那麼笨呢,不僅好騙,連路也認不得。」他的小青梅語氣里儘是一股兒得意,難得有幾分小女孩的嬌態,在不知不覺流露出對他的親昵。

    聽著她提起往事,魏鈺的眼眶卻漸漸紅了。

    他其實從來都沒有迷路過。

    只是為了博得這個小姑娘的心疼,故意在大街上走丟,一個人可憐兮兮縮在角落裡,等她來找到自己,好讓她能多憐惜一分,在周太傅面前表現出對他多一點的重視。

    那一次真的是把他的小青梅給嚇壞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人,他還沒哭上呢,自己反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還連續發了兩天的高燒,夢裡都是他的名字。

    後來兩人每次上街,她肉乎乎的小手總要緊緊牽著他,軟糯糯地說,哥,你放心,虎兒認得路,虎兒不會弄丟你的。

    虎兒是她的小名,只是小姑娘很嫌棄別人這樣叫她,因為太普通了,不特別。

    據說有個玩得很來的小女伴,就是無意間叫了她小名,惹得人老大不高興的,後來就沒再交往過。

    他也是在機緣巧合之下才知道這件事。

    而那時候,他已經喚她虎兒一年了。

    漸漸的,虎兒這小名,也就只有他能叫了。

    可是後來……

    後來……

    魏鈺心臟猛然抽痛。

    心魂失守間,他忽然覺得臉頰涼涼的。

    對方微冷的手指輕輕拂過臉頰。

    他一愣。

    怔怔看著她。

    這片刻的溫柔那般不真實,那雙漂亮漆黑的眼眸里映出他的身影,薄薄的淚光朦朧著、閃爍著。

    「我本想著,死了化成厲鬼,要來找你尋仇。」她喃喃地說,「可是捨不得呀,捨不得我耗盡短短一生時間真正喜歡的人,在我死後不得安寧。」

    「我累了,也不想再爭執所謂對錯。」

    「所以,在最後,我想好好的任性一回。」

    琳琅手指漸漸下落,觸碰到男人的嘴唇。

    柔軟,紅潤。

    他呼吸一窒。

    「上元節的那回,我在湖邊許願,想知道……我許了什麼願嗎?」她溫柔到近乎溺愛的語氣,令他有再度落淚的衝動。

    「想,很想。」

    他笑著說,眼淚卻已肆意決堤。

    「虎兒呀……最喜歡你了。」

    長長的墨發掠過兩人的衣裳,摩挲著,交纏著。

    窗外的海棠開得正美,有一枝悄悄探頭進來,慵懶橫在桌案,舒展花枝,仿佛好夢酣眠一般。

    只怪我太年少,不懂你眼波流轉中的情愫。

    所以長大後,我們第一次真正的吻,是為了離別而賀。

    賀你,風華絕代永遠不老。

    賀我,從此以後再無深愛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