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6、明月光前女友(24)

    「怎麼, 傻了?」

    周雪程牽住琳琅的手, 見她呆呆的,禁不住笑了。他遷就著對方的身高,略微彎下腰, 與人平行對視。

    他的模樣是生得極好的, 不比劍眉星目的英姿勃勃,也自有七分的秀麗清雋。一個二十五歲的男人,仍有十七八歲的少年姿容, 足以說明他相貌的欺騙性。

    好一會兒,夫人回過神來,神情掠過慌張, 下意識要掙脫他的手。

    周雪程輕笑,十指扣得更緊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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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早就知道對方的習慣, 她若是掙扎, 就更要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怎麼了?」他頗有耐心地問, 仿佛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

    如果忽略掌心強硬的禁錮。

    帝王低下臉,睫毛被日光剪出秀美的輪廓, 淺淺如扇映在眼臉上。今日赴將軍府立後,他破天荒沒有穿戴莊嚴華貴的帝王服飾, 反而是一襲清服玉帶,勾勒白衣秀士的俊雅風流。縱然如此, 天家的矜貴是刻在風骨里,於是他的低頭示好引起了太監跟史官的重點關注。

    於天下臣民而言,冊立皇后是國之大事。

    對帝王而言, 這不過是一個稀疏平常的日子。

    他遲早都會接她回去的。

    況且他並不覺得一紙詔書能代表什麼。

    詔書是死的,作為掌權者,想什麼時候毀約就毀約。

    論珍貴,哪有她半分。

    他寧願穿著最輕便的衣裳早點見到她,也不願因為換皇服而耽擱。

    這份迫不及待的心意,她可懂?

    「陛下,這於理不合。」夫人褪下艷妝,一身縞素,出水芙蓉的清美。

    他漫不經心嗯了聲,摩挲著她的手背肌膚。

    「怎麼於理不合了?」

    夫人咬著梅紅的唇瓣,沒有說話。

    史官還在一旁候著,她自然不會將把柄交出去,落人口實。

    周雪程這刻倒是與她心有靈犀,餘光瞥了那年輕史官一眼。

    對方哆嗦了好幾下。

    與琳琅的謹慎不同,帝王並沒有避諱眾人耳目,手指鬆開,轉而改為捧住她的臉,親昵理了理鬢髮,「這些你無需擔心,我自會處理。皇后之尊,本來就是你的,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若是有人不識趣……」

    他吻了吻她眉心。

    唇意微涼。

    「那便叫他嘗嘗何為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陛下——」

    她稍稍皺眉,正想說話,被他用手指抵住了鼻尖。

    「你要相信你家男人的能力。」周帝溫柔的嗓音透出幾分捉弄,「與其擔心這個,不如錦娘想想辛夷宮以後種植怎樣的四時花草?郎君對此事可不精通,以後少不得要討教錦娘的心得。到時候,錦娘可別嫌郎君笨拙。」

    「笨拙?這是把醜話說在前頭麼?」

    琳琅看他。

    「不。」他笑著搖頭,「錦娘如此聰慧,難道聽不出這言下之意?」

    「言下之意?」

    他伏在她的頸側,溫熱的呼吸氤氳著。

    然後,低低說了一句,色氣又撩人的話。

    瞧她睜圓的眼睛,周雪程忍不住想咬上一口,考慮到周圍的眾人,他按耐住了自己蠢蠢欲動的心思。

    不急,他還有很長的時間與她慢慢來。

    而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是如何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君奪臣妻,大逆不道,違背倫理綱常。

    僅此一條,便足以讓他在史冊上留下千古罵名。

    周雪程本人對此並不是很在意,但這不代表別人不在意。

    「啪——」

    一方雲墨硯台毀於他的袍角。

    周雪程避都不避。

    「作孽,作孽啊!」

    一向仙風道骨的太傅難得失態了。

    這位輔佐了兩朝聖君的老人是聽到了立後的風聲,從府邸匆匆趕來的,頭髮沒有梳好,露出幾縷銀絲,顯出幾分疲軟的老態。

    太傅輕微聳動著肩膀,被氣得狠了,「陛下,您還記不記得您姓什麼?」

    周雪程抖了抖濺上墨珠的衣角。

    「記得,姓周。」

    記得什麼?

    早就被那辛氏女迷得神魂顛倒了吧?

    深吸一口氣,老人緩緩說,「那您還記得您登基是哪一年?」

    「正是今年八月,太熙元年。」

    帝王神色清淡。

    太傅道,「迄今為止,周朝國祚已有六百年,從一個籍籍無名的部落,到小國,再到如今的盛世規模,您身為天家之子,如今的九五之尊,對這些往日舊事應該是再熟稔不過了。」

    他頷首,「太傅所授,不敢忘。」

    太傅臉皮微微抽搐。

    「是——你是不敢忘!」

    這會兒老人面對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尊貴帝王,而是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學生。

    他是當世的傑出大儒,在太子三歲時被指為親師。

    可以說,太傅親眼見證了太子的成長曆程,如何從一個蹣跚學步的娃娃成為如今城府深沉的帝王。

    所謂有舍有得,他捨棄了軟弱,便換來了帝位。

    在太傅看來,這是很划算的一件事。

    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費盡心思教出來的得意門徒,竟然是一個罕見的痴情種!

    帝王怎能長情?

    縱觀古今,長情的帝王沒一個是好下場!

    紅顏禍水,禍國殃民,那江山帝業,遲早要毀於一旦!

    「老夫教你帝王心術,教你治國安民,做天下之表率,可不是為了在今日,讓你憑著至尊的身份,因為一個女子逞盡威風!」

    太傅憤怒地甩袖。

    「太傅言重了。」

    周雪程不緊不慢踱步,溫聲道,「不過是一件立後的小事,動搖不了國之大本。」

    他又道,「太傅自小便看著寡人長大,難道還不清楚寡人對皇后的心思嗎?哦,對了,寡人還要謝謝太傅當初的諫言,若不是太傅的攔阻,寡人還沒有今時今日的威風,興許只是一個鄉間的小百姓,整日餐風露宿的,讓寡人的皇后忍飢挨餓,跟著寡人受苦。」

    眉眼輕挑,端得是絕世風姿,「太傅放心,等封后大典完畢,寡人一定會帶著皇后去您的府上,親自感謝一番。畢竟寡人今日能禍國殃民,多虧了太傅當時的一念之差!」

    「你、你!好一個離經叛道!」

    太傅捂著發疼的胸口。

    他覺得這人已經魔怔了。

    魔怔到一個六親不認、神志不清的地步。

    太傅心中駭然,又不免淒涼。

    「陛下,你大逆不道,倒行逆施,就不怕有報應嗎?」

    老人巍巍顫顫指著手。

    「報應?」

    他慢條斯理咀嚼著這個有意思的詞語。

    「寡人這半生,做的見不得人的事多了。別忘了,寡人四弟的悽慘境地,還是太傅唆使授意的呢。這報應要真是來了,恐怕第一個落到頭上的,應該是主謀者吧。」

    太傅登時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他會這般直白的說出來。

    「太傅,您勞苦功高了大半生,也該歇一歇了。報應如何,周朝的未來如何,那也得是寡人說了算。不然寡人費盡心思當這九五之尊,這萬人之上,有什麼意思呢?」


    「寡人要這天是碎的,那它便是碎的。」

    「寡人要這人是我的,那她便是我的。誰也搶不走,誰也不能動,誰也不能說。只要寡人一天不死,太傅,或是宰相,你們終究是臣,而臣子的本分是順從。」

    「既是順從,在寡人眼皮子底下過活的,那就安分一點。」

    他突然使勁,一角硯台狠狠撞上了桌角,發出尖銳刺耳的響聲。

    「嘭!」

    再度碎成幾瓣。

    太傅不由得渾身抖動。

    「寡人是由太傅親自教導的,想必也清楚寡人的性子。」

    他眉骨染著墨跡,紅薄的嘴唇微微翕張,形成濃烈鮮明的反差。

    「寡人啊,有時候心狠起來,真的會六親不認的。」

    「不過呢,寡人畢竟有七情六慾,也念舊。倘若有哪位故人不長眼撞上來,寡人當然寬容接納,畢竟誅九族太殘忍了——」

    他微勾嘴角。

    「至多是留他個全屍罷了。」

    一番話說完,太傅手腳冰涼走出了帝王的寢宮。

    「大人,您怎麼了?」

    守門的太監眼明手快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老人,只見他臉色青白交加,極其難看,眉宇又縈繞著一股沉沉的鬱氣,似是某種無名的驚懼。

    「太傅近日操勞過甚,身體虛弱,需要回家靜養一些時日。來福,你送太傅大人回府,回頭拿了寡人的口諭,讓御醫好好瞧瞧。」

    一襲儒雅常服的帝王從帷幕後走出,鬢若刀裁,疏朗清峻,口吻中透著對長輩的關懷與厚待。誰也沒想到,在前一刻,他是怎樣喪心病狂威脅自己的老師。

    太監心領神會,聽命而去。

    太傅走了幾步,下了階梯。

    差點沒摔了一跤。

    好在太監隨時看著他,沒叫老人摔個鼻青臉腫。

    「剛下了一場雨,太傅小心路滑。」

    做晚輩的恰到好處提點。

    畢竟年紀大了,這筋骨脆弱,也經不起太大的風浪折騰。

    帝王看著太傅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層疊的宮牆中,垂放在身側的雙手慢慢攏回寬袖中。

    他眯著眼,遠方的天色清透如許。

    仿佛一泓清澈見底的湖水,美得令人窒息。

    周雪程在想,明天,又會有哪位仁人志士、國家棟樑,為了王朝的未來,不惜一切代價,以身諫言,要讓他這個離經叛道的昏君好看呢?

    想想還真是期待啊。

    畢竟,除了晚霞——

    他還從來沒有見過人為的、血紅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