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3、明月光前女友(11)

    有了宰相爹爹的金口玉言, 辛如意難得按耐住了性子, 在辛母的督促下,似模似樣繡起了嫁衣。她貪玩的時間太多,對女工這種精細的活兒全是一竅不通, 沒裝幾天就裝不下去了, 逼著丫環替她穿針引線,自己則是趁著辛母不注意的時候搗鼓其他玩意兒。

    這些天裡,丫環從三小姐嘴裡聽得最多的是兩個名字, 一是嫁到趙將軍府邸的大小姐,二是住在東宮的太子殿下,對前者是厭惡的口吻, 轉到後者又是一秒變臉。

    而被她念叨的琳琅壓根不在意,悠哉悠哉過自己的小日子。

    將軍府邸上, 下人們被普及了這樣鐵一般不可打破的規則:將軍夫人是食物鏈頂端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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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惹怒了將軍也許還有一條活路可走, 但弄哭了夫人, 怒髮衝冠的將軍大人絕對能將你收拾得哭爹喊娘的。

    大部分的時候,將軍十分乖覺, 自家夫人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下人們不忍目睹,覺得威風凜凜的鐵血將軍一遇見了夫人, 就變了個人似的,頭上都能長出幾朵含苞待放的小花來, 在風中搖呀搖的。

    不過也有例外。

    比如現在,夫人說要種花,將軍死活不同意。

    為什麼?

    男主人深深覺得這是一種嚴重的浪費!

    多好的地啊, 多肥沃的地啊,種點蔥啊蒜啊韭菜啊不是很好嗎?那綠油油的葉子不僅能夠觀賞,還能做菜吃,多一舉兩得的事啊,夫人咋就是不理解這種「兩全其美」呢?

    在女主人出現之前,府上基本上是沒有花的影子,隨處可見的是茂密的果樹跟蔬菜,磅礴大氣的將軍府活生生給折騰成了一個四季菜地,每天清晨都能看見下人們挑糞施肥的奇葩場面,哪怕是客人來了也照淋不誤。

    這也是趙承罡除了那一幫兄弟再無其他官場朋友的真相。

    趙承罡是個粗人,不懂得欣賞花花草草的美麗。說起來他參軍的理由,還是家鄉那邊鬧了蝗蟲,莊稼都被毀得一乾二淨,村子裡基本吃不上東西。他不想等死,硬是靠著一路吃樹皮、刨野菜根去了旁邊的城鎮。

    當兵雖然辛苦,但吃的是公家糧,只要表現好了,起碼餓不著肚子。抱著這樣的念頭,趙承罡沒有多少考慮就咬破手指畫押了。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食不果腹、衣衫襤褸的難民也能成就今日這番功績?

    哪怕是當了將軍,趙承罡依然改不了「存糧」的好習慣,眼皮子底下一定要放點能吃的玩意兒。

    「所以說,將軍是不同意了?」

    琳琅抬頭,語氣清清涼涼。

    旁邊是一眾嗑瓜子,哦不,是隨時隨地準備為夫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忠誠奴僕,他們在圍觀食物鏈底端的男人是何等的勇氣,竟敢拒絕夫人的要求。

    「不同意!」

    他堅決守衛自己的「戰場」。

    「讓開。」

    夫人手裡的團扇繡著鸞鳥,她轉了個方向,象牙細柄抵住了趙承罡的胸口,卻像個小女兒般玩鬧,戳了好幾下。她眼波勾著天邊的雲霞,口吻愈發輕柔,「讓不讓?」

    「不讓。」

    趙承罡忍著心口酥酥麻麻的軟意,堅強防禦了敵方的美色。

    「哦?」

    夫人挑了挑黛眉。

    眾人熟練捂住了耳朵。

    「哎喲娘!疼疼疼!」

    「你這婆娘忒不講理,說不過就擰——」

    「不不不,夫人饒命!饒命啊!」

    嘖嘖嘖,這是何等兇殘的家暴現場。

    眾人搖頭嘆息。

    琳琅還惦記著她的花田,一邊揪著他耳朵,一邊談條件,「那現在妾身可以種花了麼?」

    「可以……個屁!」

    他硬生生中途改口,男人頭可斷血可流,原則,必須捍衛!

    說完他就後悔到肝腸寸斷了。

    完了完了,這回真的要完了。

    果然,等男人小心翼翼抬起脖子,自家夫人的整個氣場都變了,儘管還是如沐春風笑著,可是他堅硬的骨頭一陣冷颼颼的。

    「夫人,我……」

    「既然將軍如此愛惜這菜地,妾身也不好奪人所好。」

    「夫人,你、你生氣了?」

    「將軍哪裡話?妾身區區一介女流,將軍想要捏死妾身,還不是如螻蟻般輕易,妾身又怎敢在將軍面前放肆呢?」

    「你果然生氣了,眉毛都要炸了……」

    「嗯?」

    「不不不,我是說,夫人今天的飛、飛眉妝真是好看極了,呵呵,好看,特別好看。」

    耳根腫得老高的將軍大人趕緊絕地求生。

    「是麼?」她撫了撫眉尖,也不拆穿他心虛的眼神,衝著旁邊的丫頭吩咐道,「聽見了麼?將軍今日這般誇讚妾身,愧不敢當,只好齋素三日以表感激之情,吩咐廚房,那隻大鵝再養上幾天。」

    「……」

    不,這不是真的!

    他已經十天沒吃肉啊!

    這是何等殘酷的刑罰啊!

    丫頭同情看了眼男主人絕望的神情,領命去了。

    那隻雪白的大鵝是老皇帝賞賜的,十天前就被送到廚房了,不過由於將軍的屢次犯錯,大肥鵝總是險而又險的在前九次燙毛環節中絕處逢生,大廚們都快養出深厚的感情來了,夫人還親自取個小名兒,叫「不能吃的肉」。

    今早上朝的時候,將軍的吃肉禁令被女主人大發慈悲撤除了。

    於是男人背著手,雄赳赳氣昂昂的,特地去廚房溜達了一圈,以無比深沉飽滿的眼神關愛了大肥鵝好一會兒,轉身鄭重囑咐廚子們要讓這隻肥鵝「死得其所」,連骨頭都要做得香噴噴酥脆脆,不能讓它白白浪費死去。

    現在看來,夫人給大肥鵝取的名字還真像是一道保命符。

    按照將軍的智慧,估計這輩子是鬥不過夫人了。

    丫頭搖頭嘆息地離開。

    「站住!」

    後頭傳來洪亮的聲音,把人嚇得抖了幾抖。

    「你,去,把那隻鵝宰了。」

    趙承罡瞪著威嚴的虎目,努力忽視旁邊的壓力。

    丫頭縮著肩膀,可憐兮兮瞅著風輕雲淡的女主人。

    「喂,小丫頭,你看哪裡了?這將軍府,我還不能做主了?」

    男主人挺了挺寬闊的胸膛,給自己壯膽。

    都是自己娶回來的婆娘,還真能管他吃什麼嗎?他就是要宰了那頭鵝眼看人低的畜生怎麼了?反正是陛下賞賜給他的,他愛咋地就咋地,她還能咋地?

    很快,他就認識到,什麼叫你婆娘就是你婆娘,你只能垂死掙扎,翻不出她的手掌心的。

    「唔,妾身記得,將軍今晚不是約了昌德、繼輝一起喝酒麼?天色已晚,早去早回。若是回不來了,就遣人報個信。」

    說完啪的一聲,府門對著他重重關上。

    他愣了很久。

    男人在思考一個很嚴峻的問題。

    話說,這將軍府他好像才是老大吧?

    為什麼自己有一天竟會淪落到被掃地出門的悽慘地步?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只能求助兄弟了。

    楊昌德看著面前這雙求知若渴的眼睛,再看看老大這幾個月內迅速消瘦的臉頰,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他決定原諒了那天晚上老大對他造成的人生陰影。

    這才是真正的可憐人啊,他那點小遭遇算得了什麼?

    楊昌德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語氣沉重,說,「老大,你不能放縱嫂子了,女人嘛,該管的時候就得管!你要是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以後不但肉沒得吃,估計還要露宿街頭,你想想,那得多慘啊,對吧,阿輝?」

    阿輝滿嘴塞滿了肥得流油的烤肉,好不容易艱難咽下去,趕緊點頭附和老二的意見。在他旁邊的是一個清瘦的男子,兄弟里的狗頭軍師,他慢條斯理用小刀將肉塊切成了肉絲,「其實在下有一個不成熟的小想法,可以幫助老大重振大丈夫的威風。」

    三雙眼睛齊刷刷瞄過來。

    四個大男人抱著粗腿,蹲在桌子底下竊竊私語了好一陣子。

    隨後爆發豪爽的笑聲。

    抗嫂聯盟從此成立。

    「哈哈,老三,果然還是你有辦法!兄弟沒白做!好,等會回去就叫那婆娘知道我趙承罡的厲害!來,大哥敬你!」

    趙承罡豪邁飲酒。

    「噗——」

    下一刻他把人噴得滿頭濕透。

    「我擦,這是酒啊,老子呸呸呸呸!」

    「不行,這味兒太重了!老三,你得跟我回去,跟你嫂子好好說,這酒是你逼哥哥喝的!還是你壓著我的嘴硬灌下去的!咦?等等?這樣好像也說得通,老子真是太聰明了!三兒,哥哥太久沒沾酒了,先嘗嘗鮮。你放心,你嫂子力氣輕,挨揍不疼的。」

    軍師:「……」

    說好的雄起呢?

    沒出息的臭男人!

    在弟弟們殷切鼓勵下,趙承罡昂首挺胸回到了趙府。

    「夫人呢?」

    他沉著聲音問,擺出男主人的款兒。

    從今日起,他要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夫人,夫人她……」

    守在外室的小丫頭吞吞吐吐的。

    趙承罡的心一緊,撥開人,躡手躡腳進到內室。

    「嗚……」

    細碎的哭泣聲從聳動的被子裡傳出來。

    「夫人,她這是怎麼了?」

    難道是他白日裡太兇,不許她種花,所以委屈上了?

    這情況讓將軍傻眼了。

    什麼招兒都使不出來了。

    他一個老大爺們的,只會打架揍人,哄人真的不在行。趙承罡都快把頭撓禿了,也想不出有什麼讓她高興起來的辦法。

    突然,他眼睛一亮,急沖沖往外邊跑去。

    「嘭嘭嘭——」

    清晨之際,看了大半宿搞笑志怪集的琳琅被外頭敲敲打打的聲音弄醒了,她打著呵欠,問外邊是怎麼回事?

    丫頭抿著笑,讓她親自出去查看。

    四季菜地成了一片坑坑窪窪的光禿土地。

    那道引人注目的高大身影正扛著鋤頭,捋著褲腳,正驅趕著一頭壯實的牛進行犁田工作,一人一牛在早晨的太陽下異常的和諧。

    「喲,夫人起了啊!」

    吆喝聲一如既往的響亮。

    琳琅揉了揉發麻的耳朵,「將軍這是幹什麼?」

    對方抓了抓衣袖擦汗,身上的衣物全都浸濕了,整張臉還沾著深褐色的泥點兒,他渾不在意,沖她笑得像個傻子一樣。

    「嘿嘿,給夫人種花花。」

    「……」

    果然是個大傻子。

    她只不過想要一小塊地種點海棠而已。

    結果這男人把整個將軍府的後院給硬生生推平了,那幾座假山也神不知鬼不覺被搬走了,還開啟了認真種田的詭異模式。

    男人嘿嘿幾聲,又說,「夫人,你放心,以後這裡都是你的地盤,你想種什麼就種什麼,我來給你施肥啊,抓蟲子,保證你的花長得又肥又大。」他前一句說的中氣十足,後一句仿佛想到了什麼弱了下來,視線游離,「所以,夫人,以後你不要背著我偷偷哭了。」

    「……哈?」

    琳琅一頭霧水。

    她什麼時候幹這種蠢事了?

    哄媳婦什麼的,還是挺羞恥的。

    趙承罡兩邊的耳根都紅得發燙,整顆心臟也在噗通噗通地跳。

    什麼是喜歡啊,愛啊,他是個大字都不認得幾個的粗人,不懂,說不出那種滋味。

    曾經嗜酒嗜肉嗜賭如命的他,竟然也會想——

    算了,不就是幾壺酒、幾塊肉、幾顆蒜頭、幾粒骰子的事麼?

    夫人不讓就不讓好了。

    他笨,沒讀過書,就都聽夫人的好了。

    也許一物降一物是沒有什麼道理可言的。

    有的人,從你見到她的第一面開始,就註定要輸給她啦。

    哪怕……

    他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常勝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