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草包前女友(番外)

    龍城的第一場雪是十一月份, 比往年來得還要早。

    一處無人問津的荒山上, 葬了一位驚才絕艷的攝政王,她死於風華正茂的二十五歲,生命猶如曇花一現。在她執政的短短半年裡, 提拔新秀, 重用忠臣,令楚國呈現一片欣欣向榮之勢。很多政令在她死後發揮了很大的效用,令世人受益。

    這一天, 來了一位客人。

    「妻主,連城來看你了。」

    他穿了一身乾淨的素服,摘下帷帽, 一頭白髮垂落至腰間,秀美絕倫, 飄渺若仙, 襯得他不似凡間中人。

    「你們先退下吧, 我想跟王爺說幾句話。」男子淡淡地說。

    「可是大人吩咐過不能……」暗衛們有些為難。

    「下去。」謝連城抬手撫摸著無名墓碑,親吻了一下, 那姿態溫柔而多情,仿佛親吻的不是陰冷的墓碑, 而是愛人熾熱的嘴唇。

    他臉上流露出迷醉的神色。

    暗衛們身子顫了顫,還是退了, 遠遠觀望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𝓽𝔀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抱歉,這麼久才來看你。」

    他的手指原本籠在袖子裡,這會兒伸出來觸摸墓碑, 瞬間凍得通紅。他輕輕呵出一口熱氣,手掌插入了土堆之中,撥開了泥。

    遠處的人看得心驚膽跳,見謝連城雙手繼續挖著土堆,立馬走上前來,「公子……」

    他眉頭也沒抬,「我還沒說完話,你們先去休息吧。」

    溫和的,卻是不容拒絕。

    女皇痛恨琳琅的胡作非為,找了個由頭髮落下去,叫人把她的屍骨隨意遺棄到亂葬崗,被盯著的人偷偷運到這荒山埋了。下葬十分簡陋,只有一副薄棺與無字墓碑,土堆也極為低矮,就是怕有人認出來。

    謝連城挖了許久,指甲蓋差點要翻卷了,他見到了棺材的一角,鄭重將棺面上的泥粒一一擦拭乾淨,開棺。

    裡面躺著一具燒焦的屍骨,面目全非。

    她的手裡緊緊抓著一樣東西。

    是一條燒得只剩半角的素絹,上面有他寫下的字。

    「妻主,我來看你了。」

    他擦乾淨了手上的泥土,撫摸著骷髏的面部,深情而眷戀。

    父親說,他小時被別家的孩子裝鬼嚇過,當晚發起了高燒,病好了之後對骷髏、鬼火這類的東西十分懼怕。

    現在他也依舊害怕,只是想著她的氣息、血液曾流淌過這架骷髏,他心裡只剩下了柔綿的情意,只想同她再親近一些。

    「快,跳兒,快向娘親問好。」

    謝連城摸了摸肚子,他其實早就有了身孕,如今快三個月了。

    他沒有告訴她自己懷孕的事,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後來謝家遭逢劇變,他一心求死,便將這個秘密給瞞住了。

    「跳兒,別看你娘親現在這樣有點丑,其實長得不差,在一眾世家女面前也是佼佼者,能文能武,絕世無雙。爹爹啊,就是這樣被迷得神魂顛倒。」

    他又對屍骨說,「再過七個月,跳兒就要來到我們生活的世界了,他很聽話,沒有鬧我,是你在暗中叮嚀麼?」

    「謝家一切都好,你不必擔心。小刀我接過去了,神智一直沒有清醒,活得跟小孩子一樣,現在跟那群小鬼玩得很好。」

    他低低道,「嗯……我也……很好……」

    除了很想你。

    謝連城眼眶一紅,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要做爹爹了,可不能這麼嬌氣,說哭就哭,孩子會學了他。

    「妻主,你再等等連城,等跳兒長大了,能夠獨當一面,我便來陪你。」他俯下身來,親了親骷髏的額頭。

    十月懷胎,瓜熟蒂落。

    他生下了一個男孩兒,皺巴巴縮成一團,像只猴子。

    「真醜。」

    謝連城指尖戳了戳嬰兒幼嫩的臉蛋。

    將軍長得那麼好看,怎麼就一點沒繼承到呢?

    謝父瞪了他一眼,「小孩子都這樣,長大了就好了,你當人爹爹的,怎麼能嫌棄他丑呢?」

    謝連城乖乖聽訓。

    轉眼間,小猴子長到了十歲,這一年的清明,小傢伙跟隨著自家的爹爹回了龍城。

    這也是跳兒第一次走出小鎮,踏足都城,街上繁華的盛景叫他目不轉睛。

    謝連城牽著他到了一處香鋪。

    「爹爹要給娘親買點東西,你在這裡站一會,不要走開。」

    香鋪裡頭擺賣的是一些蠟燭、紙錢、替身人偶等等,小孩子倒是不宜進去。

    跳兒乖巧應了一聲。

    比起這個活潑的名字來,小男孩比較文靜懂事。

    他知道爹爹獨自撫養他的辛苦,所以努力讓自己變得聰明、上進,不給他添麻煩。這次回來,是為了給娘親掃墓,爹爹一路上雖然沒有流淚,可他知道他心裡難受。

    娘親……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跳兒仰著小腦袋想著。

    他是遺腹子,爹爹從不在他面前提起娘親的事,看上去好像很冷漠,他原以為爹爹對娘親是沒有感情的,可是爹爹卻守著他十年,一直沒有改嫁。

    他明明可以活得更輕鬆的。

    爹爹梳妝盒裡有一隻泛黃髮舊的螞蚱,他有一次抓了來玩,不小心忘在了筆筒里。

    那天晚上。爹爹一夜沒睡,向來溫和斯文的他一下子失控了,發瘋似翻箱倒櫃,眼珠血紅,那神情極其駭人。

    他被吵醒了,揉著惺忪睡眼,很不在乎說起了這事。

    爹爹第一次打了他。

    他來不及感受到臉上的疼痛,便見爹爹捧出那隻被他扯得散架的螞蚱,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對不起……妻主……」

    「難得你留給我的念想,連城卻沒有保護好……」

    每一個密封的盒子,鎖住的,從來不是物,而是人心,是經年不變的情意。

    從那時起,他改變了自己亂動別人東西的毛病。

    「啪——」

    有一道聲音引起了跳兒的注意。

    一個小小的身影搖搖晃晃走著路,沒幾步就摔上一跤,偏偏也不哭,摔倒了繼續爬起來,繼續摔,仿佛在做什麼好玩的遊戲一樣。

    小傢伙「啪」的一聲摔到他腳邊了。

    跳兒嚇了一跳,趕緊扶起他。

    對方的眼睛像紫葡萄一樣透亮,忽閃忽閃的,口齒不清喊著,「咯、咯……」

    「我不是你哥哥。」跳兒說,他竟然聽懂了這個小屁孩的話。

    小傢伙撅起了紅艷艷的小嘴巴,好像生氣了。不過小孩子的情緒陰晴不定,下一秒他忽然又笑了起來,舉起手裡被摔得一塌糊塗的糖葫蘆,歡快叫著,「次、次——」

    以為這樣就能討好他。

    跳兒原本是想拒絕的,爹爹不讓他吃來歷不明的東西。只是,當他低頭看了眼對方那紅潤的小臉蛋,不知為何湧起了一股親密之意,鬼使神差吃了下去。

    小孩子高興舉起了雙臂,仿佛在歡呼,結果左腳踩右腳,吧嗒一聲摔地上了,臉上是傻乎乎的笑。

    「要咯……抱!」

    跳兒這一刻心軟得不成樣子,正想抱起來,有兩隻手伸了出來。

    「小八你這個笨蛋,不是叫你不要亂跑了嗎?」

    另一個聲音說,「下次再跑,二哥不給你買小糖人了!」

    一對面容相似的雙胞胎跑了過來,一人一手提溜起了小人兒。

    「大咯、二咯!」被提到半空的人開心蹬著小短腿,又指了指跳兒說,「他是咯……」

    其中一個穿著藍色上衣、年紀與他一般大的男孩滿是歉意,「對不起,小八他有點迷糊,可能把你認錯了。」

    跳兒擺擺手,表示不用在意。

    「你們這群小東西,可讓我好找,再這樣不乖,下次就不帶你們出來了。」

    頭頂上傳來一道女聲。

    跳兒下意識抬起頭。

    她看上去很年輕,仿佛二十歲出頭的模樣,有一個小孩子騎在她的脖子上,咿咿呀呀揪著頭髮來玩,她嘴裡「嘶」了一聲,「小九,娘求你了,下手輕點好麼?你爹爹看到了會心疼的。」換來的是一陣清脆的嬉笑聲。

    地上的小八看得很羨慕。

    「要舉高高嗎?」她問。

    小八狂點頭。

    女人挑眉,一手抓住了小八的後衣領,毫不費勁提了起來,忽上忽下的,把他逗得哈哈大笑。

    老大老二也流露出憧憬的眼神。

    「你這個混蛋,有事沒事又在玩小八!」後頭有人在咆哮,「請問你今年幾歲了啊!」

    女人一臉淡定放下小東西,慫恿道,「快跟你爹說,是你自個要玩的,不然下次就不舉高高了。」

    小八一臉認真答應了。

    「咦?這個是?」女人看向跳兒。

    老大將剛才的事解釋一遍。

    「是嗎?真是謝謝你了,要不然就讓小八溜走了。」她將小九手裡拽著的小糖人抽出了一個,微笑道,「給,這是謝禮。」

    跳兒有些羞怯收下了。

    「既然你爹爹在店裡面,那你就好好等著吧,可不要亂跑,免得他擔心。」她揉了揉對方的小腦袋瓜,領著小孩們走回去。

    跳兒悵然若失。

    謝連城買齊了東西,從店裡出來,一眼就瞧見了他手上的小糖人,「這是誰給你的?」跳兒想也不想藏到身後。

    豈料他這一舉動激怒了謝連城,粗暴奪走了他的「禮物」扔到了垃圾堆里,「我跟你說過多少遍,陌生人的東西不要隨便就接!你跟人家無親無故的,人家憑什麼對你好?還不是想放鬆你的戒心,把你拐了去窯子賣!」

    可是,她不是壞人。

    跳兒張了張嘴,最終沉默了。

    爹爹把他看得很緊,平時去學堂他都要跟著的,也不准跟其他玩伴過多接觸,怕他學壞了。可是他知道爹爹並未不是不愛他,每次只要他有點小傷,爹爹都會愧疚心疼半天。

    「對不起,以後不會了。」他扯了扯謝連城的衣角。

    謝連城看兒子低垂著臉的樣子,心中火氣消了大半,他蹲下來將他幼小的身體擁進懷裡,輕輕說了一聲抱歉。

    「爹有時候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

    「因為我怕……」

    他的聲音變得輕緩,低不可聞。

    「我怕我一轉身,你會像她一樣,突然就不見了。」

    那樣倉促而殘忍的離去,把他告別的機會都剝奪了。

    他只有跳兒了。

    父子倆重歸於好。

    青石板路浸潤著朝雨,一片濕漉漉的,街上各色招客的幌子迎風招展,行人走在大好春光里。小販的吆喝、小孩的嬉鬧以及街頭小巷家禽、貓狗、綿羊等動物的叫聲混成一片,格外的吵雜,又奇異的和諧,成了一副富有生活氣息的春天人物畫卷。

    謝連城牽著小孩的手在裡面慢慢走著,仿佛也感染到了這份熱鬧。

    「爹爹,我方才見著了一個好像娘親的人。」

    「你又沒見過你娘親,怎麼知道那人像不像?」謝連城有些好笑,他談起琳琅的事也不像一開始那樣抗拒。

    「跳兒在夢裡見過娘親的。」男孩漲紅了臉,努力爭辯。

    「好好好,你見過。」他安撫,「那你說說,你娘親是什麼模樣?」

    「她長得很年輕啊,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長袍,還很愛笑,笑起來兩隻眼睛都眯眯的,一點也不叫人害怕。」

    謝連城笑了,「這你可就猜錯了,你娘親喜歡板著一張臉,小孩子見了,一定會被嚇哭的……」

    跳兒睜大了眼,「娘親這麼可怕嗎?」他第一次從爹爹嘴裡聽見對娘親的形容,不由得追問下去,「那娘親是不是從來都不笑的呀?」

    「這個倒也不是……」

    一邊說著,謝連城的肩膀被碰了一下。

    有一家人迎面走來,吵吵鬧鬧的。

    女人肩膀上坐著的小孩正低下了頭,摸著她的臉玩。

    在擁擠的人潮中,擦肩而過。

    「爹爹,不公平,小九坐了那麼久,小五也要!」

    「你滾啦,這一次明明就輪到我!」

    「嗚,妹妹你們欺負人!四哥我都沒坐過!」

    「喂喂喂,你都七歲了還哭,羞不羞啊?」

    「娘親,三姐她嘲笑我!」

    「……」

    女人有些頭疼,「小七,你快來管管,我的衣服都被這群傢伙扯爛了。」她不禁抱怨了一句,「早知道就要一個就好了。」

    聽見自家娘親如此「冷酷無情」的話,懂事的幾個哇哇叫了起來。

    「娘親你不要我們了嗎?嗚嗚嗚,我們現在就去買砒/霜!」

    女人:「……」

    這群小蘿蔔頭太早熟了也不好。

    「小七,你在發什麼呆?」她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對方的額頭,「發燒了?」

    「我沒有發燒。」

    他衝著她一笑,美麗無雙。

    「是我們的小十要來了,也許還有十一。」

    「……」

    女人整張臉都綠了。

    有一個很能生的夫郎,她真的很害怕的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咱們要穿越到下個世界去嘍~記得系好安全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