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煊在帳中站了片刻,轉身走到案邊,提筆寫下今日的安排。寫完後,擱筆叫來孟清交代下去。
辰時,天光大亮,師煊走出營帳往窩棚區走去。雪後初霽,地上白的晃眼,孫匠頭已帶人忙開了,扛著草捆在棚頂鋪。幾個流民幫著遞東西,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他走到昨天那個老頭的草棚前,棚頂新加的草厚實了些,棚口積雪掃開了,留出了一塊乾淨地。老頭不在,豁口碗擺在棚口的石頭上,碗裡空著。
師煊看了一眼,繼續往前。關人的草棚外,兩個兵士凍得跺腳,見他來挺直了背。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夜裡有什麼動靜?」
「回貴君,沒有,就是裡邊有人咳嗽,咳了半宿。」
師煊走到窗板縫前往里看了看,光線暗,只能看見幾個人影蜷在草堆上,他轉身離開,走到河灘邊。
河面結了薄冰,靠岸的地方凍實了,他沿著河灘往西走,走到昨夜陳武說有人隱換過的位置。地上積雪平整,沒有腳印,他蹲下身,看河灘的軟泥。
泥凍硬了,表面有冰碴,看不出什麼。
師煊站起身望向對岸,枯蘆葦盪在風裡搖晃,再遠處是官道,零星有車馬經過。
他在河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回營。
同日未時,養心殿。
顏一顏二跪在養心殿屏風外。
顏箏瞳靠坐在榻上,身上蓋著薄毯,手裡端著藥碗,藥已溫了,他沒喝,聽著顏一稟報。
「陛下,人查清了,灰衣人本名李暮,十九歲。原是太后母家趙家莊子上的打手,三年前被太后啟用。現住城南槐樹巷第三戶,獨居。」
前半部分是顏箏瞳前世就已知道的,最後一句倒是從未聽前世的顏七提過。
顏一聲音平穩,吐字清晰:「他每日卯時出門,有時去騾馬市,有時在茶館坐半個時辰。」
「午時回住所,申時又出,行蹤不定。我們跟了幾日,見他接觸過三批人,都是市井閒漢,談完即散,未再見鷂子。」
顏箏瞳放下藥碗:「他與太后如何聯絡?」
「暫未見到直接聯絡,但他住所附近有個賣炊餅的攤子,攤主是趙家舊仆。李暮每隔兩日會去買餅,有時會與攤主低語幾句。」
「還有,」顏二接過話,「我們發現他每隔三四日會出城一趟,往京西去。」
「屬下跟過一次,他去的是京郊三十里那個村子,在村外逗留一刻鐘即返,未進村。」
「村口確有眼線,是趙家的人。」
顏箏瞳手指在毯子上劃拉,這與顏四報的一致。顏七的處境比前世更艱難,監視更嚴,聯絡更隱晦,行動受限。
「他近日有何異常?」
顏一道:「昨日他去了三家藥鋪,買了川貝、枇杷葉和甘草,量不大,說是家中有人咳嗽。」
「但屬下去那三家藥鋪查過,他上個月也買過同樣的藥,時間固定,應是長期需要。」
顏箏瞳眼神微動,前世李暮的母親就有咳疾,今生看來依舊。不過那個藥方……
他忽然想起師煊那張紙條上上面也是這幾味藥。那人在南郊泥濘里忙著鎮壓流民,竟還抽空問這些瑣碎方子。
顏箏瞳沉默片刻,又問:「太后那邊,近日有何動靜?」
「慈寧宮三日前召了太醫,說是太后鳳體欠安。周瑾夫人前日進宮,待了半個時辰,但我們的人未聽清具體談話內容。」顏二說。
「陛下,」顏一抬起頭,「可要我們將李暮擒來?」
「不。」顏箏瞳搖頭,「此時擒他太后必知消息泄露,會立刻切斷所有線索。況且他母親和妹妹還在趙家手裡,強行擒拿,那對母女性命難保。」
他頓了頓,看向顏二:「你說他每隔三四日出城看家人,但未進村?」
「是。只在村外竹林邊遠望,從不靠近。」
「村口眼線可會阻攔?」
「不會,眼線只確認他來了又走,不阻攔,也不上報。除非他試圖進村或接觸那對母女。」
顏箏瞳閉上眼睛,腦中飛快推算。李暮被嚴密監控,太后尚未完全信任他,否則不會連飯食都操控著他。
他每月銀錢有限,要買藥,要看顧家人,還要維持表面生計,必然捉襟見肘。
最重要的是,他想見家人,卻只能遠望。
這是一個缺口。
「顏一,」顏箏瞳睜開眼,「你去找顏四,讓他做一件事。」
「請陛下吩咐。」
「讓他下次李暮去村子時,在村口眼線的視野盲區,留一包東西。不要貴重,就放些治咳疾的成藥,加五兩碎銀,用普通布包著。」
「布包上不用留字,只放半塊玉珏。」
顏一微怔:「玉珏?可我們不知那半塊玉珏的形制……」
「所以要仿製一塊,」顏箏瞳語氣平靜,「田莊管事描述過,青玉,粗糙,斷口在正中。」
「讓他畫副玉珏的樣式圖來,你們找塊類似的玉,按描述仿製半塊。」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個擅長偽造的顏十,那人有雙「鬼手」,能仿製任何文書硬性,連存放多年的舊色都仿得逼真。
若他在,仿塊玉珏輕而易舉,可惜此時顏十還不知在哪個江湖角落,未到收服之時。
不過即便沒有顏十,仿個大致相似也夠了。他要給李暮的不是完美的贗品,而是一個信號——有人知道玉珏的事,且能仿製出他那半塊的「另一半」。
「陛下是想……」顏二遲疑,「以此試探?」
「不止試探,」顏箏瞳重新端起藥碗,藥已涼透,他皺了皺眉,還是喝了一口,「李暮現在最缺兩樣東西。」
「治他娘病的藥和能自由見家人的機會。太后會給藥,但控制著用量,讓他娘始終病著。太后許他看家人,但只許遠望,不許靠近。」
「我們可以給他藥,給的比他需要的多,還可以給他機會,讓他能真正靠近家人。」
顏二明白了:「陛下是要讓他知道,跟著我們,比跟著太后強。」
「不是『跟著』,」顏箏瞳糾正,「是『選擇』。」
他放下藥碗,用絹帕擦了擦嘴角:「李暮這樣的人,強逼無用,利誘也難長久。唯有讓他自己看清哪條路能真正護住家人,他才會走。」
「可他若將此事報給太后……」
「他不會,」顏箏瞳說的篤定,「太后控制他的手段是威脅,我們給他的則是希望。」
「人在絕境裡,抓住一根稻草就不會鬆手。」
前世策反顏七,是趁其母病危時出手,一擊即中。今生時間提前,李暮處境更艱,但核心未變,他最大的軟肋,也是他最大的渴望。
顏一領命:「屬下這就去辦,布包何時放?」
「兩日後,李暮每隔三四日去一次村子,算日子,兩日後該去了。放完布包,你們不必守,回來報朕即可。」
「是。」
「還有,」顏箏瞳補充,「這兩日繼續盯緊他,尤其是他與那些市井閒漢的接觸。」
「南郊近日流民增多,太后必會藉機生事,朕要知道他具體安排了多少人,打算何時動手。」
顏一顏二齊聲應下,退入陰影。
殿內重歸寂靜,李玉京輕手輕腳上前端走藥碗,換上一杯溫水,他沒接,靠在榻上,望著殿頂。
前世收服顏七花了三個月,今生他只有三天,三天過後如果不成,往後再想策反就難了。
北境的狄人,南郊的流民,宮中的太后,還有那個在夾縫中掙扎的李暮,所有線索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他忽然想起顏三,派去北境已近一月,除了最初那封「深潛勿動」的命令,再未有消息傳回。用的是最慢的線,但算時日,也該有動靜了。
他撐起身:「李玉京,北境在密報來嗎?」
「回陛下,還沒有。」
顏箏瞳不再問,他掀開毯子下榻,走到書案後。案上攤著北境的地形圖,他手指划過鷹嘴崖、東隘口、停在羊腸道。
前世劉賁就是在這幾個地方之一設伏,假借敵人之手要師錚的命。
但具體是哪個,前世是在鷹嘴崖,今生變數太多,他無法斷定。
時間……他閉眼回想。前世收到師錚戰死的急報,是在臘月初八,算算日子,距現在還有二十餘日。但今生許多事提前了,北境那邊恐怕也不會按前世的時候來。
鷹嘴崖劉賁已經在這裡下過手,今生因為顏三他們的干預沒有成功,之後這當也不會在此處下手了。
顏箏瞳睜開眼,目光落在羊腸道東側的那片緩坡,若他是劉賁,會選在何時何處動手?
大雪封路,狄人襲擾,師錚必會親自巡防。而大雪最深時,恰恰是視線最差,馬蹄最乏的時候。那時動手,事後可推說天寒地凍,敵情不明。
「陛下。」殿外傳來顏一的聲音。
「進來。」
顏一悄無聲息的滑入殿內,單膝跪地:「陛下,北境有訊。」
顏箏瞳呼吸一滯:「說。」
「信是用灰隼帶回的,只有一行暗碼。譯出來是:敵人已集結兩千騎,藏於北谷,劉賁近日頻巡羊腸道,似在勘地。」
顏箏瞳手指驀地收緊,果然提前了。
「信何時發出的?」
「三日前。」
三日前。北境到京城,最慢線要走五日,最快也要兩日。顏三用灰隼,一日可到。也就是說,此刻北境的情勢,比信上所說的又推進了三日。
他立刻提筆,扯過一張窄箋,用暗碼寫下:「詳查狄人伏兵位置、人數及劉賁接應計劃。務必掌握其確切斷期與暗號。」
「待狄人襲擾發動、劉賁依計劃『接應』之時,相機而動,務使劉賁死於狄人箭下,屍首可辨。」
「另,須令師錚負傷,以肩臂等處為要,需顯重實輕,不至損其根本。」
「師錚安危為首,你等行事務必隱蔽,若事不可為,則以保全自身與師錚為要。」
在某種意義上,顏箏瞳與太后確為一對「好」母子,用太后的計謀反制於她,想必到時這位以「慈悲為懷」著稱的太后娘娘,也會保持不住她那副假惺惺的樣子。
寫罷,他喚來顏一:「用最快線,立刻發往北境。告訴傳信的人,晝夜不停,換馬不換人,兩日內必須送到顏三手中。」
「是。」顏一接過密信,卻不走,「陛下,顏三一人恐難成事。劉賁身邊必有親兵,若時機把握稍有偏差……」
「且令師將軍負傷,雖為掩護,風險亦增。」
「所以朕令其『相機而動』,」顏箏瞳打斷他,語氣冷冽而篤定,「劉賁既與狄人約定陣前『誤殺』,這便是他親手為自己選的死路。」
「顏三隻需看清他的路,在必要時……輕輕推一把,確保他走上去,且走到底。」
「至於師錚……主帥親臨險境,激戰之中,為救同袍或被流矢所傷,再尋常不過。傷得『恰到好處』,於他、於大局,反而有益。」
見顏一仍有疑色,他解釋道:「主帥負傷,劉賁之死便更似戰場無常,而非精準針對,可消太后疑心。」
「其二,師錚傷愈之前,可暫離最前線,避開劉賁死後軍中可能的混亂與暗箭。其三……」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微光。
「他若傷重需靜養,或許……京城這邊,能有理由做些什麼。」
這最後一點,他未明言,但顏一已然會意。
若師錚傷勢足以令其暫離軍職,無論是回京休養還是別作安排,皇帝便有了將這位老將暫時置於更安全或更可控境地的藉口,同時也能更自然地介入北境軍務,平穩過渡。
「朕要的,是狄人的箭,完成他們『該做』的事。顏三要做的,是確保這支箭,落在該落的人身上,並以最合理的方式,擦過不該死的人。」
他看向窗外陰沉的天色,仿佛能看到北境紛飛的大雪。
「戰場之上,流矢無眼。狄人悍勇,箭矢塗毒,一心要殺的是師錚。劉賁為『接應』主帥奮勇向前,不幸被『潰逃』狄人的流矢所中……」
「而師錚為救援或指揮,亦為流矢所傷,戰況慘烈,如此而已。」
「誰能說這不是『意外』?誰又能怪罪到旁人頭上?」
顏一恍然,深深低下頭:「屬下明白了。陛下此計,是讓劉賁死在他自己與太后的謀劃之中。」
「同時以一場『苦肉計』,既全了師將軍的忠勇之名,又為其爭得喘息之機,更堵了天下悠悠之口。」
「不錯。」顏箏瞳收回目光,「劉賁敢與虎謀皮,就該想到可能被虎所噬。狄人貪婪反覆,太后許下的承諾,在真正的殺戮面前未必牢靠。」
「戰場混亂,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
「就算太后事後生疑,她也無從查起,更不敢聲張。與狄人勾結殘害邊將,此事一旦泄露,她便身敗名裂。」
「這杯毒酒,是她親手釀下,如今,朕只是確保這杯子,會穩穩遞到劉賁唇邊。」
而師錚的傷,可是證明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的人,都在狄人的『無差別』攻擊下付出了代價。
這啞巴虧,她只能咽下去,甚至還得捏著鼻子,為「英勇戰死」的劉副將表功哀悼和和「奮勇負傷」的師將軍表功慰問。
至少表面上必須如此。
北境大營如今是龍潭虎穴,劉賁經營多年,師錚雖起疑卻未掌握實證,貿然動他,必生兵變。
唯有借狄人這柄本就懸在劉賁頭頂的刀,讓他「如願」地,「意外」地死在他自己設定的劇本里,同時讓師錚付出一點必要的、可控的代價。
才能既除內奸,又穩軍心,還將太后的陰謀反噬其身。
只是這事要做的乾淨,不能留下任何人為干預的痕跡。要讓一切看起來,都只是劉賁與狄人勾結玩火,最終自焚,並殃及主帥。
先前鷹嘴崖之事,太后定是知曉有第三方干預,如今若劉賁再死於「意外」,她難免會更深地懷疑到自己頭上。
但現在不同了。師錚也傷了,且傷得不輕——至少表面上如此。這便極大削弱了「針對劉賁」的嫌疑,更像是一場慘烈的遭遇戰。
太后縱有疑心,在師錚負傷的事實面前,也難做文章,甚至為了掩蓋通敵大罪,她可能還要主動幫著坐實這場「意外」的慘烈與真實。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真真假假,虛實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