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秋,延安。
陳秋平把最後一份密件謄抄完畢,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指。窯洞裡的油燈跳了一下,把她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很長。
隔壁傳來值班室電台的嘀嗒聲,她起身把密件鎖進鐵皮櫃,轉身時碰倒了桌角的搪瓷缸,裡面半缸涼白開潑出來,洇濕了一塊桌面。她拿毛巾擦了,又坐下來,從抽屜底層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
是姐姐半個月前托人捎來的,應該是找人代寫的:「秋平,山裡的核桃熟了,等你回來吃。」落款畫了一隻歪頭的雞,姐姐不識字,這是她倆小時候約定的暗號,意思是「我挺好的」。
陳秋平笑了笑,把信紙折好塞回抽屜。她今年二十四歲,在邊保六科幹了四年,經手的絕密文件摞起來比她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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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響了。
「進。」
推門進來的是科長老季,手裡捏著一沓紙,他把那沓紙擱在陳秋平桌上:「二保小新來了個教員,你查一下。」
陳秋平接過來翻了翻。是一份教員履歷登記表的抄件,姓名欄寫著兩個字:馮劍。
籍貫江蘇,三十一歲,師範畢業,去年從晉察冀根據地調來延安,分配至第二保育小學任自然課教員。履歷寫得中規中矩,照片上的年輕人面容清瘦,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很斯文。
「有問題?」陳秋平問。
老季沒直接回答,從兜里摸出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窯洞裡慢慢散開:「二保小是幹部子弟學校,裡面的孩子什麼背景你清楚。之前晉察冀那邊有過先例,有人冒充進步青年混進來,待了半年才被揪出來。」
陳秋平懂了,資料沒問題,要再考察一下。
「他來了多久?」
「半個月。校長那邊催著要政審結果,說孩子們挺喜歡他。」老季磕了磕菸灰,「你辛苦一趟,去二保小看看,跟這個人聊聊,摸摸底。」
「是。」
老季走到門口又回頭:「秋平,謹慎點。現在是非常時期,敵特無孔不入。」
門關上了。陳秋平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清澈、溫和,像所有來到延安的進步青年一樣,眼裡有光。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鋼筆工工整整寫著:馮劍,二保小自然教員,一九四四年九月到校。
陳秋平合上文件夾,吹滅油燈,走出窯洞。外面天已經全黑了,黃土高坡上的星星又低又密,像誰撒了一把碎銀子。遠處傳來哨兵的換崗聲,還有隱約的歌聲,不知道是哪個連隊在拉歌。
第二天一早,陳秋平就去了二保小,準備看看那個馮劍。
二保小就在延安城北小砭溝,騎馬過去要半個小時左右,幾排土坯房圍成一個院子,操場邊上種著兩棵棗樹,樹下的石板上坐著幾個孩子在曬太陽。陳秋平拴好馬,剛進院子就聽見教室里傳出一個清亮的男聲:
「所以,天上的云為什麼會動呢?」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回答,有人說是風吹的,有人說是雲自己長了腳。那男聲笑了,溫和地糾正:「是空氣的對流。咱們陝北的風大,就是因為高原上的空氣……」
陳秋平走到教室窗外,透過糊了報紙的窗格子往裡看。
講台上站著一個穿灰布軍裝的年輕人,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捏著一截粉筆,正在黑板上畫示意圖。他畫得很認真,側臉輪廓分明,孩子們仰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忽然轉過頭來,目光正好和窗外的陳秋平撞上。
他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對一個路過的人表示禮貌。
太自然了。
普通人突然發現窗外有人盯著自己,多少會有一瞬間的詫異或者好奇,但他沒有。只是從容地收回目光,繼續講課:「空氣受熱上升,冷空氣流過來補充,這就形成了風。」
陳秋平站在窗外沒有動。她忽然想起老周的話,「敵特無孔不入」。
下課後,陳秋平在操場上等到了他,他抱著教案從教室里出來,看見她還站在棗樹下,主動走過來打招呼:「你好,我是馮劍,二保小的自然教員,您是?」
「陳秋平,邊區政府的。」她伸出手,「來做個例行走訪,了解一下新到教員的情況。」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溫熱,力道適中。
「辛苦您跑一趟。」他笑著說。
」馮教員來延安多久了?」
」兩個多月。」
」怎麼來的延安?」她翻開隨身帶的本子,記錄到。
」41年底從家裡出來,坐船到漢口,後來經西安過來的。」
她點點頭,又問了幾個問題,馮劍都回答得條理清晰。
她問的問題,還有他的回答,她都登記好了,準備後面安排人去核實一下。
」沒什麼了,馮教員。」她把本子放回口袋,」以後可能還會來走訪,到時候麻煩你配合。」
」好的。」他笑了笑,溫溫和和的。
她轉身走了,走出校門翻身上馬的時候,她忽然頓了一下——剛才握手的時候,馮劍的手指觸到她的手心,虎口處有一小塊微微發硬的繭。那種繭她太熟悉了:姐姐桃花的手上就有,常年握槍,虎口和指根之間的位置會被槍柄磨出一小塊硬皮。
可是馮劍是教書的,哪來的槍繭?
她坐在馬背上想了片刻。也許他以前打過獵,也許他在地方上做過民兵,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但她心裡還是落下了一個疙瘩。那種感覺說不清,像是一塊石頭投進水裡,漣漪散了,水面上看不出什麼,可水底的石子還在那兒擱著。她騎著馬往回走,黃土路兩旁的高粱已經抽了穗,風一吹沙沙響。
她忽然覺得,馮劍身上有種讓她熟悉的東西,說不上來,和姐姐桃花有些像,像是身上帶著的戰火的餘味。馮劍身上也有這個感覺,秋平覺得很奇怪,姐姐桃花是游擊隊長,打過鬼子的,有這感覺很正常,可是一個文靜的教書先生,渾身上下乾乾淨淨,笑起來還有點書卷氣,怎麼也會給她一種這樣的味道呢。
她甩了甩頭,馬蹄聲噠噠地敲在土路上,心裡想到,還是等回頭核查完今天的對話結果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