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蝶轉身,看著他。
她把趙富貴給她的副卡從錢包里抽出來,卡是銀色的,很新,她一次都沒用過
「卡你拿著。」
聶蝶將卡遞給他。
「早餐別買那家的了,不好吃,我不喜歡。」
沈讓之看著她手裡的卡,沒動。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夕陽照在他臉上,把那張清瘦的臉照成暖黃色,但他的嘴唇是白的,幹得起了一層皮,臉色更是蒼白。
沈讓之的睫毛垂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眼睛,鼻樑的陰影落在嘴角旁邊,像一彎淺淺的月牙。
聶蝶依舊維持著遞卡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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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生活費。」聶蝶淡淡的說
「從這個月開始,按月給你。別省了,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沈讓之依舊沒說話。
他站在那裡,陽光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清楚。
寬肩,細腰,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領口露出鎖骨的形狀,兩片薄薄的骨頭像翅膀一樣凸出來。
他的手指修長,但太瘦了,骨節突出,像一截一截的竹節。
「我不要。」
他說,聲音很低啞。
「為什麼?」
沈讓之沒回答。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手裡的卡上,又移開,看向別處。
他看向那排桂花樹,新長出的嫩葉在夕陽里微微發亮,葉片薄薄的,邊緣有一圈金色的光。
他的目光停在那裡,像是那幾片葉子能幫他擋掉什麼。
聶蝶看著他。
等了幾秒,他還是沒開口。
她把手收回來,把卡在指尖轉了一圈,又遞過去。
「沈讓之,你現在花的錢,哪一分不是趙家的?」
她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學費,趙家出的。生活費,趙家給的。你每天吃的飯,穿的校服,用的筆,哪一樣不是趙家的錢?你以為你拒絕這張卡,你就不是花趙家的錢了?」
沈讓之的臉瞬間白的毫無血色,像被人抽乾了血,一下子變得唰白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他手指攥著褲縫,指節泛白,骨節凸起來,像要戳破皮膚。
睫毛顫得很厲害,像蝴蝶翅膀被打濕了飛不起來。
「你吃白飯配青菜,省錢給我買午飯。」
聶蝶突然笑了,一邊笑一遍繼續說
「你覺得這樣你就有骨氣了?你覺得這樣你就不欠趙家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一樣釘進他耳朵里。
「你欠的,不是省幾頓飯就能還的。你早就還不清了。」
沈讓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臉色從白變成了灰白,像是連最後一點血色都被抽走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發白。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那張臉在夕陽下好看是好看的,但現在上面的神情更讓人心生憐憫。
眉骨高,眼窩深,鼻樑挺直,下頜線鋒利,可所有這些好看的線條都繃得太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會斷。
「拿著。」
聶蝶把卡塞進他手裡。
沈讓之的手指碰到卡的時候縮了一下,又很快握住了。
他握著那張卡,指節泛白,指腹的薄繭磨在卡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把卡裝進口袋裡,動作很慢,像是裝一件很重的東西。
裝進去之後,他的手沒拿出來,就那麼放在口袋裡,攥著那張卡。
「好。」他說。
聲音很低,平得沒有起伏。
他沒說謝謝,沒說不用,什麼都沒說。
只說了好。
聶蝶淡淡的看著他。
他的臉還是白的,白得透明,但那種白已經不是剛才那種被抽空的白了,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白,像冬天的霜,薄薄地覆在皮膚上,擦不掉。
「明天早餐換回原來那家。」聶蝶說。
他木木的點了點頭。
「好。」
聶蝶轉身往校門口走。
他跟上來,走在她旁邊,沒說話。
但他的頭一直低著,看著腳下的路,沒抬起來過。
在兩人沒注意到的角落,有一道身影捂著嘴慢慢後退…
林詩語今天要值日,所以走得晚了。
她從教學樓側門出來,本來想抄近路去校門口,路過花園旁邊的矮牆時,聽見牆那邊有人說話。
她腳步頓了一下,本來想繞開,但聽見了「沈讓之」三個字,身子就不由自主地貼在了牆邊。
矮牆不高,她踩在磚縫上探出頭,透過桂花樹嫩綠的枝葉,看見了他們。
距離不遠,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看見趙圓圓遞給沈讓之一張卡,銀色的,在夕陽下反著光。
她聽見趙圓圓說「你現在花的錢,哪一分不是趙家的」
說「你早就還不清了」。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她心口上。
林詩語看不清沈讓之的表情,她只能看見趙圓圓把卡塞進他手裡,他握住了,把卡裝進口袋裡。
林詩語的手攥緊了牆磚。
她想起高一的時候,沈讓之坐在教室里,陽光照在他身上,他低頭看書,側臉很好看。
他的校服雖然舊,但總是乾乾淨淨的,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他從不讓人覺得寒酸,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冷和矜貴。
她喜歡了他那麼久,從來沒見他低過頭。
沈讓之在她的記憶中永遠是溫和的、從容的、不緊不慢的。
可現在他在趙圓圓面前低著頭,接過了那張卡。
趙圓圓說「你花的都是趙家的錢」…
他沒有反駁,只是沉默。
她想起上周在校門口,他蹲下來給趙圓圓繫鞋帶,周圍有人在看,有人在笑。
林詩語也在人群中看到了,當時她告訴自己,可能是有誤會,不是大家臆想的那樣…。
可現在她親耳聽見趙圓圓說的那些話…
看見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沉默的接過去…
她沒辦法再騙自己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從趙家開始資助他的那天起,他就已經被買斷了。
那個她喜歡了那麼久的、乾淨的、清冷的少年,從來就不是她以為的樣子。
他早就是趙圓圓的了。
他的清冷是裝的,他的矜貴也是裝的。他就是那種會為了錢低頭的人。
她縮回身子,背靠著牆,深吸了一口氣。
眼眶紅了,但沒哭。
她等了一會兒,等他們的腳步聲遠了,才從牆後面走出來,從另一個門出了學校。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詩語想起沈讓之剛才的樣子,低著頭,站在那裡,臉白得透明。
她以前覺得他像白楊樹,挺拔、乾淨、不沾塵土。
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白楊樹。
他是一根藤蔓,誰給他養分,他就纏著誰。
這邊,在回家的公交車上,小桃在聶蝶腦子裡炸鍋了:
【宿主!支線任務完成了!纖體精華液你不領嗎!?用完瘦二十斤!你就不心動嗎!】
【那可是二十斤!!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啊!瞬間二十斤!】
【宿主你不覺得自己身材臃腫嗎!都你沒聽人家怎麼說你,說你是個球!你被人喊肥婆…】
小桃已經口不擇言到人身攻擊了。
聶蝶依舊沒理它。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想起沈讓之接卡的時候,手指縮了一下,又很快握住了。
他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沈讓之總以為他還有選擇,其實早就沒有了。
從他簽下合同的那天起,從他接受趙家資助的那天起,他就已經沒有選擇了。
她只是幫他認清這個事實。
認清之後,他就不會再試圖掙扎了。
不掙扎了,就習慣了。
習慣了,就分不清是被逼的還是自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