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 章 平淡煙火

  「你這是在拿自己的一輩子賭氣。」他放緩了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有《北京文藝》的約稿,有去往京城的機會,外面的世界那麼大,為什麼非要揪著我不放?」

  「世界再大,入不了我心。」杜麗麗搖頭,眼底一片赤誠,淚光在昏黃的燈光下閃了閃,「我可以去京城寫作,可以走得很遠,但我的心,會一直留在這裡。我不會逼你做選擇,可我也絕不會就此放棄。」

  王滿銀沉默了很久。

  屋子裡只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灶台上鐵壺裡漸漸冷卻的水聲。

  他知道,此刻的她,說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再多說一句,只會讓局面更加難堪,讓她更加難以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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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罷了。」他長長嘆了口氣,伸手拉開門栓,「你先冷靜。我先走了。往後如何,你自己掂量。」

  他拉開門,夜風裹著土腥味撲進來,院子裡的指甲花在風裡搖了搖。

  杜麗麗立在屋門口,沒有追出去。

  王滿銀大步走出院門,走了幾步,在巷口停了一瞬。

  他回頭看了一眼——院裡昏黃的燈光從敞開的門裡泄出來,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光帶。杜麗麗站在光里,影子孤零零地印在院子裡。

  他轉過頭,加快步子走了。

  巷子裡黑黢黢的,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杜麗麗在門口站了很久。

  夜風吹乾了臉上的淚,繃得皮膚發緊。她慢慢退回屋裡,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一點一點滑坐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桌上的飯菜徹底涼了。油凝在碟子底上,白花花的一層。燈泡忽明忽暗地閃了兩下,又穩住了。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才慢慢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那頁約稿函,借著燈光又看了一遍。紅印章在燈下格外醒目。

  她把紙折好,小心地塞進帆布包的內層里。

  跨出窯門,隔絕了屋內的燈火與氣息,王滿銀才算稍稍鬆了口氣。

  方才相處的心驚膽跳在腦海里盤旋,杜麗麗眼中那份近乎熾熱的迷戀,讓他心頭不安。

  年輕姑娘一腔浪漫,愛得不管不顧,可這份越界的情感,於兩人而言,都只會招來無盡麻煩。

  他不敢深想下去。在這個規矩森嚴的年代,一步踏錯,便是身敗名裂。

  腦海里自然而然浮現出蘭花的身影,灶前忙碌的樣子,燈下縫補衣裳的模樣,溫柔、質樸,牢牢拴住了他的心。從過去到現在,往後的日子,他的天地、他的歸宿,自始至終只有蘭花。

  王滿銀壓下心頭紛亂,目光望向自家窯院的方向,夜色沉沉,前路清晰。

  暮色落滿縣工業局家屬院,三孔窯洞圍出的院壩里,還留著白日的餘溫。

  王滿銀抬腳跨進自家院門,院壩里正追跑嬉鬧的虎蛋一眼瞅見他,當即把手裡的「金箍棒」往地上一丟,小短腿噠噠地沖了過來。

  一旁牛蛋,攥著彩面撥浪鼓,鼓槌晃得咚咚輕響,也踉蹌著緊隨其後。

  春杏跟在兩個弟弟身後,彎腰拾起那根木棒子,順手拿在手裡。

  王滿銀臉上漾起軟和的笑意,上前一步,左右胳膊各攬住一個小傢伙,穩穩將虎蛋、牛蛋一併抱了起來。

  兩個孩子貼在他肩頭,咿咿呀呀地鬧著,他便抱著倆娃,緩步往窯洞走去。

  窯門前,坐在軟凳上的蘭花想起身,孫母在旁攙扶一把。

  她的肚子太大了,行動處處透著謹慎。目光落在丈夫身上,她開口:「怎才回來?吃過飯沒有?」

  王滿銀原本打算隨口應一句在外吃過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實在的兩個字:「沒有。」

  孫母聽了說「留了飯」,說完,轉身快步走進窯屋,揚聲招呼灶邊忙活的秀蘭嫂子,把一直溫在鍋上的飯菜端上桌。

  不多時飯菜擺好,孫母又走過來,伸手輕輕哄開黏在王滿銀身上不肯撒手的虎蛋和牛蛋,牽著兩個小傢伙重回院壩玩耍,把空間留給夫妻倆。

  蘭花挪著步子,挺著大肚子挨著王滿銀坐下。

  她拿起一把圓頭蒲扇,手腕輕輕搖動,習習涼風拂在王滿銀身側。

  目光凝著丈夫的側臉,她語氣里滿是牽掛:「局裡事情多,也別太拼了。忙歸忙,千萬記得按時吃飯,別總讓自己餓著。」

  王滿銀端起碗筷,低頭扒著飯,鼻尖縈繞著家常飯菜的香氣,心頭的紛擾與後怕,一點點沉落下來,只剩滿噹噹的安穩。

  吃完飯,王滿銀放下碗筷,又陪著蘭花出了堂屋,到院壩里納涼。

  晚風驅散了白日的燥熱,兩人坐在窯門口,有一搭沒一搭說著閒話,家長里短、鄰里瑣事,孫母坐在一旁,絮絮念叨著村里雜七雜八的零碎,氣氛閒適。

  沒一會兒,院壩里追跑的虎蛋和牛蛋漸漸沒了力氣,眼皮耷拉著,小腦袋一點一點,顯然是睏乏了。

  春杏見狀,上前牽起兩個娃,領著他們進屋打水擦洗。孫母也跟著起身,一同進屋安頓,哄著兩個小傢伙躺好,不多時窯里便沒了孩童的聲響。

  偌大的院壩,最後就剩夫妻二人。夜色溫柔,蘭花微微側過身,將頭輕輕靠在王滿銀肩頭,眉眼舒展,滿是安然與幸福。

  時針慢慢挪向夜裡十點,整座工業局家屬院燈火漸次熄滅,人聲笑語盡數散去。

  四下里靜極了,唯有牆根蟲鳴陣陣,晚風拂過院牆,帶出輕緩的簌簌聲響。

  蘭花身子沉重,嘮了許久,困意也一陣陣湧上來。

  王滿銀見狀,先起身走到院門口,將木門閂牢牢扣好,再折回身,小心伸手攙扶住蘭花。兩人相扶著,一步步走進燈火柔和的窯洞,準備安歇。

  眼前這份平淡煙火,便是王滿銀最珍視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