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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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映時分,鉛雲低垂,燕山余脈內的風雪呼呼刮著,無數旌旗被吹簌簌作響。
隔著幾座山峰,距離牆子嶺十餘里外的汝河河谷內,許大化帶著三營馬步兵守在了從汝河河谷前往清河河谷的山口處。
此時,三營馬步兵已經盡數下馬,橫陣三重地擋在了寬闊不過里許的河谷中。
他們所面對的,則是數量多達數千,旌旗百餘面的清軍騎兵。
在這數千騎兵的中軍大纛下,阿濟格用走私到的望遠鏡觀望漢軍陣腳。
從汝河河谷前往清河河谷,中間是座爬升十數丈,延綿四里多的山坡官道。
此時此刻,漢軍便從山腳到山脊,三重列陣,擋住了阿濟格突擊的前路。
如果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他們就沒有辦法為岳託解圍。
對此,阿濟格放下望遠鏡,眼神陰鷙地看向旁邊的圖賴:「派去攻打磨刀峪的將士,走了有多久了?」
「回王爺,足有近一個時辰了。」圖賴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而阿濟格也開始估算了起來。
從他們分兵的地方算去,抵達磨刀峪起碼需要一個半時辰,也就是說現在還需要半個時辰,自己派出的那支兵馬才能抵達磨刀峪。
按照自己的推算,岳託帶兵攻打牆子嶺後,牆子嶺只能讓磨刀峪增援。
磨刀峪的兵馬不會太多,增援過後兵力就更少。
以自己分出去的一個甲喇兵力,拿下磨刀峪應該要不了多久。
正因如此,眼下自己只需要製造騷亂,幫助岳託分散漢軍兵力,然後等岳託攻破牆子嶺就行。
岳託哪怕在梁城中計,也不至於全軍覆沒才是。
只要岳託能突圍,那自己到時候再走磨刀峪撤走便是。
這麼想著,阿濟格看向遠處的許大化所部,開口說道:「讓全軍吹號,動靜越大越好。」
「另外,派出兩隊塘兵,繞開漢軍並翻過這座山,把我們牽制漢軍的消息告訴岳託。」
阿濟格指著擋在他們前面,爬升高度七八十丈的連綿大山,傳下軍令。
這種山雖然看起來有些陡峭,但對於清軍中部分滿洲兵來說,攀爬起來並不困難。
畢竟曾經的建州,有著更多難以攀爬的大山。
饒是如此,仍舊有不少獵人敢於攀爬,甚至去捕捉猛禽來獻給部落頭人。
在阿濟格吩咐的同時,圖賴也很快挑選了兩隊清軍,並卸去了他們的頭盔、護腿和長槍等兵器,為他們減重。
最後這兩隊清兵穿著布面甲,跨著腰刀和弓箭便脫離了隊伍,準備走東邊的山脈繞過漢軍,距離足夠遠後再翻越北邊那座隔絕兩軍的山脈。
在他們離開的同時,阿濟格則是將全軍的騎兵按照牛錄分成五隊,每隔一刻鐘便派一隊上前襲擾漢軍。
如果漢軍每次都做足防備,那清軍就能消磨他們的體力。
如果漢軍懈怠,那他只要抓住一次機會,就能破開漢軍的陣腳。
對於阿濟格的想法,許大化自然也能看出來,不過他沒有著急變陣。
「狗攮的,老子倒是要看看,是咱們的人先弄死那岳託,還是老子麾下的弟兄先撐不住。」
許大化選擇信任唐炳忠等人,所以他對身旁的將領吩咐道:
「再派出塘馬,告訴常德王,就說後軍無礙,建虜數量約莫五六千,比薊州所稟少了許多。」
「是!」旁邊的參將頷首應下,隨後便去吩咐塘馬稟報消息去了。
瞧著他離開,許大化也將目光重新放回正面戰場上,看著己方前軍與對方派出的騎兵對峙、防備。
「」
在兩軍對峙的同時,那接到軍令的塘馬則是沿著盤山官道上山。
在他來到山腰處的時候,山脈北側的戰場也被他盡收眼底。
唐炳忠、李沔的大纛矗立在後軍的位置,有數千騎兵保護他們。
在他們的前方,清水河谷內則是有上萬騎兵於河谷中短兵交擊,喊殺沖天。
塘馬的目光越過那廝殺激烈的戰場,朝更遠處看去,只能看見烏泱泱的黑影正在圍攻那卡在兩山中間的牆子嶺關。
瞧著牆子嶺那邊的局勢,似乎馬道已經失守多處,再拖下去,關口必然會被攻破。
「駕!」
眼見戰場情況如此焦灼,塘馬立馬揮鞭加快馬速。
在他加快馬速的同時,牆子嶺關口也確實如他所見那般,馬道多處失陷,湧上馬道的清軍足有三四百人。
面對他們的強攻,陣歿過半的漢軍,此時只能龜縮在城樓、角樓之中。
關牆兩側的角樓都是磚石壘砌,異常堅固,只有小門可供進入。
正因如此,退入角樓的漢軍還能勉強守住,而且有不少漢兵及時搬走了馬道上的虎蹲炮和大神炮。
他們跑上角樓的二層,將炮架好後,取走野戰炮的定裝彈藥,將定裝藥包拆開後,一分為多的塞入小炮的炮膛內,點燃引線。
「嘭嘭嘭——」
小炮的炮聲作響,濃濃硝煙中激射出數百枚霰彈。
這些霰彈將角樓外,那些馬道上試圖圍攻角樓的清軍打栽倒一片。
此時駐守在角樓門口的漢軍壓力驟減,而躺在角落的方興也經過軍醫的簡單處理,及時止住了血。
饒是身負重傷,方興卻還是強撐著追問道:「還要多久?」
「半盞茶!最起碼半盞茶後才能放炮!」
負責野戰炮的那名炮兵隊長連忙回頭解釋,同時用沾水的粗布不斷擦拭滾燙的炮身。
角樓內空間雖大,但在容納上下兩層近百人後,還是顯有些擁擠起來。
炮身散熱慢,空氣中也充滿了鐵鏽味和硝煙味。
方興的眼皮沉重,但始終盯著野戰炮的方向。
「城樓丟了!」
突然間,角樓二層跑下名將士,將城樓丟失的消息告訴了角樓內的眾人。
方興聞言,呼吸都不由停滯住了,連忙撐著身體問道:「援軍和清兵的戰事如何?」
「快打贏了,可咱們的城樓丟了,接下來怕是……」
那漢兵的話說到一半,沒敢繼續說下去,而方興也直接看向了那炮兵隊長。
「現在立即放炮!」
「把總…這……」
「聽令!」方興催促著對方,而那炮兵隊長聞言環視眾人。
在他的注視下,角樓內的將士都目光堅定地看向他,而他在感受到眾人的堅決後,也咬牙點下了頭。
「裝藥!」
在他的吩咐下,炮手們開始為炮膛裝入發射藥和粗布,最後放入了那枚三斤重的實心炮彈。
隨著實心炮彈落入炮膛,被炮手用推桿壓實後,那隊長才向藥室插入木錐,放入引線。
感受著炮身的溫度,隊長只覺額頭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最後轉頭看了眼眾人,確定眾人都示意他放炮後,他這才點燃了引線……
「貝勒爺!城門開了!」
與此同時,隨著牆子嶺的城樓失陷,占據馬道的清軍立馬跑下城牆,將城門徹底打開。
城外的清軍在見到城門打開後,立馬朝著城內湧入。
大纛下的甲喇額真瞧見這情況後,驚喜地朝著岳託稟報。
岳託聞言沒有片刻耽誤,直接拔高聲音道:「先帶著軍馬入城!」
「此外,傳令給巴顏,讓他再撐兩盞茶,兩盞茶後我們在關內接應他們!」
「是……」
「轟!!」
甲喇額真的應答聲剛剛響起,還未結束,便被牆子嶺關的炮聲打斷。
岳託聽聞聲響,下意識循聲看去,結果不等他反應過來,炮彈的呼嘯聲便在他耳邊響起,緊接著便有液體濺在了他的身上。
「砰——」
「保護貝勒爺!!」
四周突然傳來無數驚慌聲,岳託胯下的馬匹也在受驚之下,直接將他掀翻。
好在岳託馬術精湛,及時抓住了韁繩,這才沒有墜下馬去。
但等他回過神來,穩住馬匹後,卻見旁邊的甲喇額真已經消失不見,或者說到處都是。
在他的四周,那名甲喇額真的肢體飛濺各處,整個人被打四分五裂。
不僅如此,就連他乘騎的軍馬都被打斷了脖子,馬頭飛出數丈,馬身則原地栽倒。
馬身的馬鞍上還掛著那名甲喇額真的下半身,而他的上半身則是散落四周。
岳託所感受到的液體,便是他身軀炸開時的血肉。
四周的清軍雖然恐懼,但反應過來後,立馬試圖保護岳託。
只是在他們試圖保護的同時,炮聲再度從牆子嶺響起。
這次放炮的是另一座角樓,而那炮彈也呼嘯著向著清軍砸來。
只是頃刻間,三名清軍便連人帶馬的被擊穿,肢體炸飛四濺。
「把角樓奪下!別讓他們繼續放炮!」
岳託驚怒的同時不免生出後怕,急忙下令清軍必須攻陷兩座角樓。
只是在他下令攻打角樓的時候,號角聲卻從南邊山上的長城響了起來。
「嗚嗚嗚——」
岳託朝著山頂的長城方向看去,只見漢軍旌旗果然出現,並且不只一面。
一面又一面的旌旗從山脊方向出現,然後沿著長城的台階開始下山。
只要他們下山,那長城與牆子嶺關牆連接的部分便能讓他們直接進入牆子嶺。
屆時清軍付出那麼多人命才打開的局面,很快又將合上。
「傳令!人先進城擋住漢軍的援兵!」
「是!」
出關的機會就在眼前,如果錯過這個機會,那留給他們的只有被漢軍全殲這一個結果。
這麼想著,岳託也不敢再繼續耽擱,直接帶人朝著牆子嶺便沖了過去。
哪怕他清楚角樓沒有奪下,漢軍仍舊能用火炮、葡萄彈來殺傷他們,但他不敢再繼續等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鑲紅旗的所有人都跟著岳託,朝著牆子嶺的城門發起衝鋒。
與此同時,牆子嶺外的上千名鑲紅旗士兵也湧入了城內,爬上了馬道。
眼見這堵牆的角樓奪不下,他們乾脆另闢蹊徑的走下內馬道,趕往外關口。
在這種情況下,外關口的城樓很快丟失,城門也被打開,而清軍也沿著外關口的角樓,趕往了南側長城與關樓連接的通道。
由於南側山勢同樣陡峭,孫守法所率的漢軍在下山時只能小心翼翼。
因此當他們走下長城的時候,剛好遇到了趕來的清軍。
「殺!!」
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喊殺之間,漢軍的步卒便握緊長槍,結陣朝著清軍捅了過去。
清軍那邊同樣結陣應對,雙方的戰爭就這樣在寬不過丈許的馬道上爆發。
清軍源源不斷地從外關口湧來支援,而漢軍則不斷從長城趕來支援。
雙方的戰事在牆子嶺的南牆爆發,而這時關外的漢軍本陣,唐炳忠也收到了許大化所派來塘馬的稟報。
在知南邊戰事可控,並親眼瞧見牆子嶺被攻破後,唐炳忠立馬拔刀道:「全軍壓上!別讓他們輕易出關!」
「嗚嗚嗚——」
號角聲響起,軍令層層傳遞,很快就傳遍了後軍的數千精騎。
他們在唐炳忠、李沔的率領下朝著前方的戰場衝去。
面對他們的衝鋒,處於混戰中的蒙古騎兵根本沒有察覺,直到漢軍的騎兵沖入陣中,如鐮刀割麥那般收割了不少蒙古騎兵,他們才徹底反應過來。
「漢軍的援兵壓上了!」
「撤!」
「逃啊!」
「不准逃!都給我穩住!」
面對漢軍全軍壓上的情況,本就處於崩潰邊緣的蒙古騎兵徹底崩潰。
他們不顧巴顏的阻攔,開始成批逃亡。
巴顏眼見阻攔不住,乾脆也加入了逃亡的隊伍。
隨著蒙古兩藍旗的崩潰,原本還在等著收攏軍馬的數百名鑲紅旗殿後清軍也反應了過來。
他們立馬趕著馬匹往牆子嶺關衝去,而整個戰場的局勢也徹底發生變化。
數萬人馬擁擠在那本就不算寬闊的河谷,烏泱泱的朝著牆子嶺關湧來。
那些下馬步戰的清軍還在堅守牆子嶺關,同時試圖攻陷內關牆的兩座角樓,阻止他們放炮。
可是前番沒有援軍的方興等人都能堅持這麼久,更別說援軍就在眼前了。
角樓內的漢軍長牌手和長槍手配合默契,死死地將清軍擋在了角樓外。
方興在兵卒的攙扶下來到炮口旁,通過炮口將清水河谷內的情況盡收眼底。
面對這種局勢,方興將手搭在了旁邊的野戰炮炮身上。
儘管炮身滾燙,但遠遠沒有到手不敢觸碰的地步。
「繼續!朝著大纛放炮!讓另一邊角樓內的兄弟也配合著放炮。」
「此外,大神炮和虎蹲炮也裝好葡萄彈,等著大纛衝到城門口時放炮!」
「是!」炮手隊長連聲應下,而後開始催促炮手裝填炮彈,並派人登上角樓二層,將方興的軍令傳達。
另一邊的角樓在接到旗兵的旗語後,立即做出回應,答應配合。
在這種情況下,隨著岳託所率的清軍越來越近,野戰炮的炮彈也裝填完畢,並插入引線點燃。
在引線燃燒的同時,岳託也看到了那越來越近的牆子嶺城門口。
此時在他前面的唯有數百名清軍騎兵,其餘的四千多都在他身後。
保護他的甲喇額真車爾布觀察到了後方巴顏部潰散的情況,於是立馬追上岳託。
「主子!兩藍旗潰散了!」
車爾布的話喚醒了岳託,使他回頭看向後方情況。
儘管後方身影重重,但仍舊能看到更後方的兩藍旗正在跟著他們撤退。
這種情況,除非是巴顏陣歿了,不然就只有潰逃這一說。
「不必理會,現在關門大開,我們只需要突圍就行。」
「不管兩藍旗的蒙古人折損多少,只要能出關,事後都能補全!」
岳託這話剛剛說罷,距離他不到三百步的牆子嶺關先後響起兩道沉悶炮聲。
不等岳託回頭去看,亦或者做出任何防備姿態,他便感覺到了身體驟然無力,大腦空白。
「主子!!」
車爾布的聲音在岳託耳邊響起,使他睜開了眼睛,這才察覺到自己竟然已經倒在了地上。
「發生了什麼事……」
岳託的腦中冒出這個想法,並試圖撐起身體坐起來,但他的身體卻始終一動不動。
此時的他,只覺眼皮十分沉重,整個人異常疲憊。
最後還是下馬的車爾布急匆匆跑來,滿臉驚恐地將他扶到了懷裡:「主子……」
瞧著他驚恐的表情,岳託藉助他的攙扶,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他的軍馬已經被炮彈打四分五裂,屍體就在他前方不遠處躺著,而馬背那塊碎肉上還能見到血肉模糊的馬鞍。
馬鐙上,熟悉的左腿掛在其中,而岳託也在此刻突然有了力氣,下意識朝著自己的腿看去。
只見自己的整條左腿從根部消失不見,右腿也扭曲令人頭皮發麻。
鮮血不斷從自己的左腿湧出,染紅了大片土地。
「額啊!!」
在看到傷口的瞬間,岳託發出了吃痛和哀嚎聲,聲音中隱隱帶著悔恨與絕望。
車爾布驚恐地抱住岳託,但岳託的聲音卻在數個呼吸的哀嚎後戛然而止,整個人仿佛被抽走力氣,徹底不動。
「主子!」
感受著岳託的生機不再,車爾布的思緒徹底混亂,而四周勒馬停下的清軍也紛紛驚恐地看向不再動彈的岳託。
「來人!先把主子帶走,把腿也帶上!先突圍!」
這時,還算清醒的某名牛錄額真及時提醒起來。
四周的清兵聞言,頓時清醒起來,連忙下馬去抱走不再動彈的岳託,並把那條斷腿也帶上。
車爾布這時也反應了過來,下意識吩咐道:「保住貝勒爺!咱們就還有活路!」
岳託死了,他們這些奴才都受罰。
但是若能帶回岳託的屍體,自家老主人代善的懲罰或許不會那麼重。
這般想著,所有清兵都將岳託的屍體看比什麼都重,緊接著朝牆子嶺口奮力衝去。
在他們沖入牆子嶺口的同時,彼時清水河谷南邊的山脈上,費力爬上來的幾十名清軍也瞧見了河谷內的情況。
眼見岳託所部潰撤,帶頭的撥什庫也轉過身道:「回去,把消息告訴王爺!」
「是!」在撥什庫的帶領下,眾人只能在心底埋怨地同時,朝著來路撤退。
與此同時,牆子嶺關口也隨著滿蒙騎兵撤退太多而堵水泄不通,數千人就這樣擁擠在關前。
瞧著前方擁堵的情況,後方追擊而來的漢軍騎兵則毫不猶豫地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