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轟轟——」
正午時分,隨著炮聲終於在南京段長江兩岸作響,平靜百餘年的南京城,最終還是被戰火所點燃。
四十餘艘戰船,二百多門野戰炮不斷在令旗揮舞下放炮,炮彈呼嘯著砸向定淮門、儀鳳門的城牆、垛口、城樓。
面對炮擊,南京城的守兵只能躲在藏兵洞內,根本做不出有效的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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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江段太短,要是再長些,咱們七十五艘戰船的火炮都能對著城頭放炮!」
座船船首,呼九思得意洋洋的看著那遭受炮擊的南京城,爽朗笑著評價時,也不由得在心底惋惜。
漢軍的火炮可是有三種樣式,只可惜由於船型的問題,福船想要多放火炮,就只能裝載連帶炮車七百五十斤的野戰炮。
若是放千斤的紅夷炮和三千斤的重炮,那連帶炮車的重量,以及發射後的後坐力,船板便是有木製軌道幫助卸力,也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量。
說到底,兩千料的戰船還是太輕了些。
如果能有三千料、四千料,乃至於五千料的戰船,那這些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這麼想著,呼九思還抽空看了眼江北的情況。
只見劉福已經率領水兵登陸北岸,此刻正在朝著江浦縣趕去。
不出預料,最多兩個時辰,劉福就會傳來捷報,就是不知道他能在江浦縣繳獲多少錢糧。
「看來這攻占南京的首功是我的了!」
呼九思嘿嘿笑著,接著繼續看向被炮擊的南京城牆。
野戰炮的威力始終還是小了些,亦或者說南京城的內城確實堅固。
光是從此處用望遠鏡來看,那城牆高度就最少五到九丈,而厚度應該也相差不多。
這樣的城牆,光是靠火炮來轟,怕是轟幾個月都未必出事。
好在好的城防也需要足夠精銳的守軍,而南京城明顯不具備這個特點。
「先把他們的炮台和垛口打掉,然後將攻城器械的零件搬上碼頭,組裝起來攻城。」
呼九思頭也不回地吩咐著,而他身後的司吏則是拿著毛筆與文冊記下了他的吩咐。
在他們輕描淡寫定下進攻戰術的時候,彼時的南京城則是在斷斷續續的炮聲中徹底混亂起來。
由於兵力不足,仇維楨幹脆放棄了外城那上百里的夯土城牆,而是專守五十餘里長的內城。
「九千兵卒還是太少,令應天衙門在城內發徭役,征青壯做民夫守城。」
「定淮、儀鳳兩門留守五千將士,其餘四千分守其他城門,並派出鋪兵向東搜尋那支陸路的漢軍蹤跡。」
「若是陸路的漢軍也同時來攻……」
應天衙門內,仇維楨停頓片刻,然後深吸口氣道:「那便撤入皇城堅守!」
「退入皇城?」
張國維啞然,不由得說道:「可……」
他話還未說出,便止住了話頭。
原本他想說這樣做被京城那邊知曉後,必然遭到彈劾。
可是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仇維楨顯然沒有活下來的打算。
朝廷那邊就算再怎麼苛刻,也不至於為難殉國的臣子才對。
想到此處,張國維才止住了話頭,嘆氣過後抬手接過軍令。
仇維楨全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愧疚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說自己拖累了張國維。
張國維能感受到那目光,但他沒有與仇維楨對視,而是轉身便走了出去。
在他走出府衙的時候,街道上亂糟糟的。
許多百姓都拖家帶口的試圖逃離內城,前往外城避難。
只是城門被封鎖,他們出不去,便只能灰溜溜的返回家中。
不過返回家中的路上也並非一帆風順,那些缺少衙役巡視的街巷裡,時不時便會冒出幾個望風的潑皮市棍。
這些人若是發現男人不多的隊伍,當即便提著木棍柴刀來搶劫。
面對這些人,許多百姓根本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交出錢糧當買路錢。
其中也有不少人試圖反抗,但下場便是寡不敵眾,被打死在巷內,妻女也被擄走。
這樣的亂象仍在持續,而漢軍的炮聲也在持續。
在炮聲的持續下,劉福也率領一千二百漢軍趕到了江浦城外。
只是相比較南京還能組織防守,江浦縣則是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眼見漢軍趕來,守城的快手、民壯只顧拿著弓箭亂射。
那箭矢沒射到漢軍的將士,反倒是射在了江浦縣南門外的那些集市民屋中。
箭矢擊碎瓦片,引得屋內避難的百姓鬼哭狼嚎。
劉福瞧見城內慌亂放箭的樣子,便知道沒有精銳守城,於是召來三名把總,乾脆吩咐道:
「你們各自去拆民房的門板,然後把門板釘起來,用作攻城雲梯。」
「是!」
三人異口同聲應下,隨後便各自散去,帶著麾下兵卒開始拆門板,製作為雲梯。
不過半個時辰的時間,上百簡陋雲梯便製作完成,而劉福見狀安排了兩司弟兄攻城,餘下那司則用弓箭和鳥銃壓制城頭的守兵。
隨著戰術布置好,劉福便親自帶人開始渡過石橋,來到江浦城下。
「嗶嗶——」
「殺!!」
在刺耳的哨聲中,八百多漢軍將士扛著簡易雲梯便開始強攻,而四百多漢軍將士則守住中軍大纛,用弓箭和鳥銃瞄準那些試圖放箭的垛口放銃放箭。
他們的目的不是殺傷多少人,而是恐嚇垛口背後的守兵,讓他們不敢冒頭。
「放!」
「劈劈啪啪——」
「站起來投石!都給老子站起來!」
「砰砰砰!!」
隨著城外銃聲作響,江浦南城樓的兩側垛口便傳來了彈丸擊中城牆的脆響聲。
那些被臨時拉來的快手民壯被嚇破了膽,根本不敢站起身來。
等到銃聲好不容易結束,不等他們反應,漢軍已經順著簡易的雲梯爬上了城頭。
「賊軍殺來了!」
「媽呀——」
見到漢軍出現,這群民壯快手的模樣簡直慘不忍睹。
有的人抱著頭匍匐在地上,好似巨大的鵪鶉,還有的則是連滾帶爬的試圖逃命。
為數不多的幾人能勉強握住兵器,但看著全副武裝湧上城頭的漢軍,他們嚇得兩腿發顫,臉色慘白。
「投降不殺!都把兵器丟下!」
「投降不殺!!」
面對漢軍將士那拗口的官話,這些快手民壯也不知聽沒聽懂,只知眼前的漢軍數量越來越多,下意識便把兵器丟在了地上。
眼見他們投降,剛剛爬上城頭的把總便拔高聲音道:「搶占四門,別放跑一個人!」
在他的吩咐下,已經登上城頭的漢軍將士便迅速行動起來。
等作為主將的劉福爬上城頭,只看見了留守的部分漢軍和幾百名蹲下的快手、民壯。
「娘的,都沒打就降了?!」
劉福下意識罵了出來。
原本他以為四川的快手、民壯和守兵就已經膽小無能了,但今日瞧見江北的這些快手民壯後,他才知曉自己還是見識太少了。
「狗攮的,難怪當年的倭寇能鬧這麼凶。」
劉福啐了口唾沫,也懶得親自帶人去封鎖四門了。
在他看來,這南直隸的守兵和平頭百姓沒有任何區別。
想到此處,他還上前看了看幾名快手、民壯身上穿著的甲冑。
這些人穿的,清一色的都是棉甲和紙甲,而且紙甲顯然還是老舊刷新漆的樣子貨。
這樣的兵和甲冑,能打仗才奇怪。
「嘭——」
在劉福在心底吐槽南直隸城防的時候,遠處傳來了奪門成功的號炮聲。
先是東西城門先後作響,過了兩盞茶後,北門方向也響起了號炮。
劉福見狀,帶著百來人便直撲縣衙,而此時的縣衙也被漢軍徹底控制了起來。
見到劉福到來,看守此處的百總便作揖道:「將軍,裡面有好幾個人說自己是什麼侯伯。」
「什麼?」劉福聞言愣了下,反應過來後便欣喜若狂地沖了進去。
隨著他沖入其中,只見數百名穿著錦衣綢緞的男丁女眷蹲在縣衙的戒石坊內,四周充斥著看守他們的漢軍將士。
「誰是侯伯爵?!」
劉福沖入其中便開口質問,而人堆里則先後站起了十幾道身影。
「都自報家門說說自己是誰!」
劉福瞧著這麼多侯伯爵,頓時笑得眯起了眼睛,然後不忘對身後跟來的將領吩咐道:「都記下他們的身份。」
吩咐過後,劉福便又看向這數百人道:「誰要是敢隱瞞身份,事後被查出來,那可別怪老子不給機會!」
在劉福的威逼下,這些人只能硬著頭皮自報家門。
「撫寧侯朱國弼……」
「靈壁侯湯國祚……」
「定遠侯鄧文囿……」
「項城伯常應俊……」
隨著這十幾個侯爵、伯爵自報家門,劉福只覺得自己的爵位也似乎在向自己招手。
待到這十七人都稟報結束,劉福才察覺到不對,於是拔高聲音道:「南京城沒有國公?」
「回稟大人,魏國公與不少大臣都捨棄金銀細軟,隨守備太監韓贊周逃往鳳陽了。」
忻城伯趙之龍主動說清了情況,而劉福則是看了眼人模狗樣的趙之龍,點點頭後轉身離去。
站在他身後的將領也跟著他走出了衙門,同時對他稟報導:「弟兄們沒有馬,怕是追不上他們。」
「算了,能抓這麼多也不錯了。」劉福倒是看得開。
他安撫了百總,然後對他吩咐道:「把名單給我,我親自去找總鎮稟報。」
「你告訴你家把總留駐此地,將這些人帶來的金銀細軟都算好帳,然後交給我。」
「標下領命!」百總作揖應下,同時遞上了自己手中的名單。
劉福接過名單,交代了幾句後,便朝著長江趕去。
等他趕到呼九思所乘座船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了酉時。
呼九思看著仍舊沒有動靜的南京城,於是抬手道:「停下炮擊,大軍前往北岸紮營。」
「是!」左右參將應下,而呼九思也轉身看到了劉福。
劉福見狀,直接遞出手中名單道:「總鎮,我們抓了不少大魚。」
「嗯?」呼九思疑惑接過,並在看到名單上的名字後立馬露出笑臉。
「好!這次當記你大功!」呼九思毫不吝嗇地誇讚起來,而劉福則作揖道:
「總鎮,末將腳程太慢,以至於守備太監韓贊周、魏國公帶著不少大臣逃往了鳳陽,請總鎮治罪。」
「無礙!」呼九思也擺手示意不用在意,同時解釋道:
「等掃平江南,我軍便要繼續北征奪下京師。」
「這些人再能跑,又能跑到哪裡去?」
呼九思並不在意這些人的性命,他在意的是繳獲的金銀細軟數量。
不過如今時間太短,劉福既然沒有稟報,那顯然說明還未計算清楚,自己倒也不用著急一時。
這麼想著,呼九思抬手拍在劉福肩頭:「明日攻打南京城的差事便交給你,可別讓我失望。」
「總鎮放心!」劉福恭敬應下,而他們腳下的戰船也在軍令下達後慢慢調轉船頭,前往江北的江浦碼頭休整。
見到漢軍不再繼續炮擊,躲在破損女牆背後觀望的明軍塘兵也連忙跑向城內的那面內牆,對牆下的明軍喊道:「撤了!賊軍撤了!」
「終於撤了……」
「活下來了。」
城牆根下,那些從藏兵洞內探頭出來的明軍聽後紛紛鬆了口氣。
只是他們這口氣沒有鬆懈太久,便有人開口道:「明日…賊軍還會來嗎?」
這話說出,洞內的所有兵卒頓時語塞,而將領們則是將兵卒們的狀態盡收眼底,並派人稟報了仇維楨。
仇維楨接到消息後,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試圖緩解頭疼。
他雖然沒有帶兵打過仗,但也能通過過往讀兵書的經驗,清楚知道今日只是漢軍的試探,明日才是真正的戰爭。
以儀鳳門、定淮門兩門守將所稟報情況來看,城內的軍心浮動,且將士們甲冑不足,肯定擋不住明日的強攻。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堂外傳來腳步聲,而他循聲看去,只見吏部的李遇知、戶部的張慎言、禮部的黃錦、刑部的劉廣生、工部汪慶百等五人走入堂內。
「諸位來了……」
仇維楨長舒口氣,示意幾位入座。
五人見他如此,先後入座,但卻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儀鳳門和定淮門的戰事,他們其實都從下面人那裡聽了個大概。
正因如此,幾人都清楚南京城是守不住的。
只是即便南京城守不住,他們卻也不能逃。
畢竟他們六人里,只有汪慶百、黃錦、李遇知三人家鄉不在朝廷控制下。
但若是只有他們三人主張投降,又擔心其餘三人不願意,所以他們也不敢隨意開口。
在這種情況下,堂內陷入詭異的安靜中,直到仇維楨看不下去,這才開口道:
「內城五十餘里,而城內守兵不過九千,民夫不過萬餘。」
「賊軍驍勇,僅憑這點兵馬,恐怕守不住內城。」
「為今之計,只有在局勢不妙時撤守皇城,諸位以為如何?」
「可!」李遇知沉吟點頭,而其餘人見他同意,也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仇維楨見狀,目光掃視著面無表情,但心思活躍的其餘四人。
他不知道五人心底的真實想法是什麼,所以他只能道:「明日若是鐘鼓作響,便請諸位攜女眷撤入皇城。」
「除此之外……」
仇維楨的話還未說完,便見張國維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並且額頭充滿細汗。
見他到來,堂內六人都將目光投向他,而他也走入堂內作揖道:「鎮江鋪兵來稟,鎮江……陷了。」
這則消息送達後,堂內六人盡皆閉上眼睛,只覺得最後的生路也徹底斷絕了。
「東邊可有消息傳來?」
興許是這幾日被這種消息打擊夠多了,仇維楨最先開口詢問。
對此,張國維則是搖頭道:「並未發現漢軍蹤跡,想來距離不近。」
「不若突圍去浙江,集結浙江兵馬響應朝廷?」
張國維主動提出建議,但眾人聽後都選擇了搖頭。
浙江雖然有錢有糧,可浙江壓根沒有什麼可用兵馬。
哪怕他們真的逃往浙江,以漢軍的速度,怕是他們剛剛逃入杭州、寧波等城,便被漢軍圍困了。
何況如今浙江缺糧,已經是天下皆知的地步。
他們即便撤往浙江,拉出了足夠的兵馬,但只要漢軍切斷水路和陸路,他們撐不到秋收就要斷糧。
與其掙扎後死去,還不如死守南京,成就身後名。
「傳令三軍,明日若是堅守不住,即撤入皇城之中。」
「此外,令民夫今夜將城內各處糧鋪糧食運往皇城,以便堅守皇城。」
仇維楨還是堅持退守皇城,守到最後一刻。
只是面對他的這番話,堂內眾人心思各不相同,只是面上點了點頭。
瞧見他們點頭,仇維楨便嘆氣道:「既是如此,便請諸位回去早做準備吧。」
「好!」
「告退……」
李遇知幾人起身後對仇維楨作揖,接著便退出了府衙。
瞧見他們退出府衙,留下來的張國維才收回目光,看向仇維楨:「座師,真的不突圍嗎?」
「何必折騰……」仇維楨露出苦澀表情,卻是連苦笑都擠不出來。
張國維看著不是滋味,但仇維楨卻看向他道:「若是明日能夠順利撤入皇城,你便等個機會,投了漢軍吧。」
「座師?!」張國維被嚇到了,聲音都有些變形。
只是仇維楨卻平靜道:「朝廷積弊至今,早已無法挽救。」
「你家鄉便是浙江,漢軍拿下南京後,江南各城都會先後投降。」
「你善於治水,而我朝黃河常在山東、河南、南直隸決堤。」
「你若是投降了漢軍,能為百姓解決黃河決口的事情,這比你死了要更有用。」
「我言盡於此,你若還當我是你的座師,便按照我說的辦。」
「行了,退下吧……」
仇維楨擺擺手,而張國維則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片刻後,張國維只能作揖,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
瞧見他離開,仇維楨則靠在椅子上,不自覺低下了頭。
「明日,明日過後便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