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鐮了!!」
崇禎十二年八月二十日,伴隨著鼓聲作響,西安城外百姓們,旋即握緊手中鐮刀,開始了熱火朝天的秋收行動。
安定門樓前,劉峻與他身後的數十名官員們望著門外那數千百姓開始收穫,臉上表情如釋重負。
今年最難熬的日子,總算隨著秋收「開鐮」而結束。
秋收開始後,百姓家中便有了糧食,衙門也將收穫田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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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身處天災下的漢中軍民,都不由得緩了口氣。
在這種情況下,劉峻親自前來參觀開鐮之舉,同時也等待著西安府各鄉所稟報的畝產數據。
過往也有類似的情況,但多是官員臨時起意,而非制度。
漢軍到來後,每年夏秋收割,哪怕不交稅,都要記錄下各鄉的畝產情況。
根據這些數據,劉峻與布政司的官員們,能大致判斷出今年的陝西是什麼情況。
是豐收了,還是歉收了。
如果歉收,情況又大致如何,布政司應該做哪些準備。
在這套制度下,許多事情都變得規範了起來。
「督師,今年恐怕歉收不到往年收成的七成。」
張如豐坐在劉峻椅子的身後,開口給劉峻提了個醒。
對此,劉峻也自然有所準備,所以頷首道:「能有個七成就不錯了。」
大旱之年,劉峻也不指望能正常收穫。
「今年陝西雖然大旱,但四川、湖南、兩廣都雨水不錯。」
「哪怕陝西歉收,只要有銀子,就能從其它地方把歉收的糧食找補回來。」
這般想著,劉峻不由得想到了廣東的情況,並繼而想到了江南、乃至於崤山東邊的北方各省。
清軍入寇導致河北和山東北部兵災嚴重,秋收的收穫顯然不會太多。
山西、河南不僅有大旱,更有瘟疫和饑民鬧事,收穫更不用多說。
南直隸、江西雖然收成不錯,但旁邊有浙江這個地少人多的人口大省虹吸糧食,具體情況恐怕不容樂觀。
漢軍的日子難,但比起明朝和清朝,他們這點難度便不算什麼了。
這般想著,劉峻便放鬆了心底的緊迫感,垂目養神起來。
在他養神的時候,城外的許多百姓也拖家帶口的,完成了第一畝地的收割。
佐吏們見狀,開始統計各家各戶的畝產數額。
好在劉峻要的只是大致數額,而不是要把所有土地都收割後平均的數額,不然光著一趟就能忙死所有官吏。
西安城外只有三個鄉,這三個鄉的大致數據,在各家各戶收割好第一畝後,便經過佐吏們的登記,送到了安定門前。
司吏們將各家各戶的土地畝產相加,然後除畝數來得出平均數額。
一個時辰後,西安府的知府便端著文冊走上了安定門,雙手將文冊呈給了張如豐。
張如豐見狀,旋即念叨道:「今歲畝產一石一斗五升,較去歲少二斗七升,比太平年時,少四斗五升。」
儘管都知道今年比去年還要歉收,但具體數據擺出來後,還是引得不少官員下意識唏噓。
按照往年的經驗,只要興修水利,保障水源,那畝產都會增長。
結果去年秋收後,漢軍興修了大型水利,最後畝產不升反降。
想到此處,眾多官員都有些忐忑,生怕劉峻怪罪他們。
好在劉峻不會怨天尤人,他聽後只是平靜頷首,接著起身道:「各縣的秋收畝產數額,早些弄完送到承運殿去。」
「今年天旱,減產也是正常的,諸位不必自責。」
「下官無能,勞督師費心……」
見劉峻安撫他們,官員們異口同聲地躬身回禮。
對此,劉峻也沒有繼續客套下去,而是帶著張如豐、李沔、龐玉三人走下了城樓。
在他們離開的時候,安定門外的草棚內,謝四新則是帶著四名屬官看著那浩浩蕩蕩的秋收景象,不由得深吸了口氣。
「他們這旱情確實比東邊要嚴重,只是……」
「唉,別說了。」
陝西的旱情,確實比山西、河南要嚴重。
只是嚴重歸嚴重,依靠涇、渭等多條河流,以及去年修建的那些水車、刮車,陝西還是保障了莊稼不會被旱死。
相比較之下,東邊的山西、河南都在爭權奪利、勾心鬥角。
所有的錢糧,幾乎都被投入到了募兵練兵當中,不見半點流入民間。
山西與河南,仍舊是那般殘破,而地里的糧食,也如往年那般,旱的旱,死的死。
天災之下,漢軍靠著人力保住了百姓的口糧,教百姓不至於餓死。
反觀明軍境內,不知又有多少百姓會在糧食吃完後,化作饑民,湧入陝西,遷徙南下。
對於百姓的這些舉動,偏偏衙門還不敢阻攔,生怕攔住他們後,他們在縣境內直接聚眾作亂。
明廷各地衙門的不作為,使得這些流民湧入漢軍境內,而漢軍也樂於收留他們。
哪怕需要付出不少的糧食來安置他們,但他們的到來,倒也為漢軍解決不少問題。
「走吧。」
謝四新不想再繼續看下去了,只因為他越看,越覺得如今的朝廷日落西山。
對於一個王朝而言,它的崛起、強盛、衰弱都十分明顯。
可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人的一生不過五六十年。
許多人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王朝便已經變了副模樣。
對於出生在萬曆中後期的百姓來說,他們記憶中的大明,似乎就該是那般拖拉,效率低下的模樣。
如今來了個朝氣蓬勃的新勢力後,他們反倒有些不適應了。
漢軍,在謝四新眼中,便是那般的朝氣蓬勃。
在漢軍境內待的越久,他就越能感受到大明朝的老邁。
想到此處,他長嘆了口氣,帶著四名屬官轉身走入了西安城內。
在他走入西安城內的時候,雖距離千里,但卻同樣在迎接秋收的成都,則是另一番景象。
「成都附近各鄉平均下來,畝產二石三斗,比去年還高了七升。」
成都城的承運殿內,湯必成拿著布政司官員剛剛送抵的文冊,有些感嘆地對台上的劉成稟報。
劉成因為政務繁忙而沒有離開承運殿,所以在聽到湯必成的稟報後,他也不由得停下手中毛筆,抬頭看向湯必成。
瞧著湯必成感嘆的樣子,劉成也掛上笑臉道:「廣東的那筆銀子,還有一個月就運抵成都了。」
「在此之前,先用府衙積蓄的銀子向百姓收糧,避免穀賤傷農。」
「是。」湯必成點點頭,隨後又忍不住搖頭道:
「北邊的陝西大旱歉收,四川卻呈現豐收局面。」
「若是沒有衙門收糧,平抑糧價的話,如今成都城的糧價恐怕都跌到每石四錢銀子去了。」
成都的糧價,如今維持在每石五錢銀子,這還是衙門盡力收糧的結果。
若是沒有衙門收糧,成都只會因為連年的豐收而糧價暴跌。
糧價跌了,雖然能讓所有人都吃上糧食,但農民想買其他東西,便會因為糧食賣不上價而千難萬難。
漢軍並不缺糧食,但漢軍缺把糧食運往各地的手段。
想到此處,劉成便想到了中原和山西那些地方的景象。
他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但諜頭所稟報易子而食的畫面,光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慄。
「可惜李重鎮和盧九德在武昌布置了鐵索橫江,不然督師所說的賣糧之事,我等也興許能摻和進去。」
四川想要賣糧,只能走長江水道。
若是天下一統,那倒是沒什麼。
關鍵在於,如今漢軍沒有拿下江南,四川的糧食只能輸送陝西。
「督師可曾言明,何時拿下江南?」
湯必成見劉成有賣糧的心思,便不由得主動詢問起來。
對此,劉成則是搖搖頭:「督師說等朝廷動手,便是我們動手的時候。」
湯必成聞言,略皺眉頭,但很快又舒展道:「若是能拿下江南,不知撫台以為該如何?」
「自然是北伐!」劉成不假思索地開口,而湯必成卻道:
「雖說要北伐,但我等又該以什麼名頭呢?」
湯必成說罷,不等劉成開口,便躬身道:「朝廷那邊,聽聞又在招撫督師,而這次開出的條件,不過是區區漢陰侯。」
「恕下官直言,以我軍如今的實力,督師足以建國稱帝,而撫台也該稱王。」
「各司衙門與軍中,雖然無人主動奏明,但臣工們都想著勸進。」
「若督師不進,臣工們如何能進?」
「長此以往,恐怕會失了銳氣。」
湯必成此舉,顯然是在聯合劉成勸進。
對此,劉成自然也十分心動。
隨著年紀增長,他也漸漸從當初的白紙一張,變成了有自己想法的劉撫台。
巡撫雖然聽著很大,但想到上面還有督師,而督師上面還有六部尚書,還有伯侯公王,他心裡就不由得痒痒的。
如今的他雖然沒有成婚,但私下已經納了兩個妾室。
所以不止是廟堂上有湯必成在吹風,就連內宅中,也有妾室對他吹枕邊風。
如果可以,他也想勸進自家大哥,讓大哥更進一步的同時,自己也更進一步。
只是他畢竟尊敬、崇拜自家大哥,生怕自己這樣的舉動會傷了大哥的心。
因此勸進的念頭在他腦中進進出出,他卻始終不動。
「勸進之事,我亦有想過。」
面對湯必成的吹風,劉成臉上閃過了意動之色,但同時他又搖頭道:
「只是督師做事,素來有自己的把握。」
「況且眼下就督師手書所言,朝廷正在搖擺先攻打我們,還是先對付建虜。」
「我們若是勸進,豈不是給了朝廷藉口?」
「屆時我們與朝廷爭鬥,反倒叫那建虜獲利,實在不妥。」
劉成說出了自己的顧慮,而湯必成聽後也不由得頷首道:「這是自然。」
「下官以為,勸進之事,自然應該等拿下江南再論。」
「只是討論此事前,還需得與眾人通氣,做好準備才是。」
「嗯?」劉成聽後看向湯必成,臉上閃過疑惑之色。
在他看來,勸進無非就是群臣上疏罷了,哪裡還有什麼可準備的。
可是看湯必成胸有成竹的樣子,劉成又覺得恐怕是自己禮制學得不到家,所以擺出疑惑之色。
見他疑惑,湯必成也恭敬說道:「國號、年號、郡望堂號……這些都得做足準備才行。」
「督師與撫台皆姓劉,而我軍又以漢為軍名。」
「故此下官心想,督師與撫台的郡望堂號,恐怕是洮水堂、狄道堂、天水堂。」
劉成聞言一愣,心道他還不知道自家有這麼多名堂,於是試探性問道:「有什麼說法嗎?」
「回稟撫台。」湯必成見劉成感興趣,於是說道:「三堂共認始祖為劉邦。」
「不過前二者又出自唐代劉韶那脈,而天水堂則出自東漢劉林那脈。」
湯必成早有準備,故此說道:「歷朝歷代,國號多為單字,如秦漢隋唐宋皆是如此。」
「唯有前元與本朝稱大,故大元、大明。」
「下官以為,兩漢都為單字漢。」
「督師若要建國,必然是要建國號為大漢,以此區分新朝與兩漢的不同。」
「至於年號一事,此非下官與撫台能商定,待到勸進時,再與群臣商議不遲。」
「除此二者外,便只剩下郡望堂號之事未曾解決了。」
湯必成說著說著,看了看正在思考的劉成,見他沒有生氣後才繼續說道:
「下官倒是可以派人前往臨洮打聽督師與撫台的堂號,就是需要撫台准許。」
見湯必成這麼說,正在思考的劉成也點頭道:「我就說我大哥英雄氣概,如今聽起來我家估計也是漢高祖的後人。」
「郡望堂號的事情,便拜託你去查查,最好是拿出族譜來,別讓我兄弟二人認錯祖宗。」
「是。」湯必成見劉成應下,高興之餘拱手作揖。
不過應下此事後,劉成這才想起正事,於是吩咐道:「此事雖然重要,卻不能蓋過正事。」
「如今軍中雖不至於錢糧匱乏,但誰也說不準這旱情是否還會繼續。」
「湖南、廣東、廣西三處,若是能拿出三司與軍餉之外的多餘銀錢,那便盡數運來成都,買糧北運陝西。」
湯必成見劉成提醒此事,不由得躬身應下。
見他應下,劉成也擺了擺手:「既是如此,你便去忙吧。」
「下官告退。」湯必成恭敬地退出承運殿,而殿外的孫邦升則是見他出來,連忙跟上了他腳步。
瞧著他們離開,劉成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湯必成口中的那些郡望堂號。
昔年劉父在世時,他年紀尚小,根本不知道什麼郡望堂號。
別說什麼郡望堂號,他就連自家爺爺叫什麼都忘記了。
原本他都以為自家就是普通軍戶,結果聽了湯必成這些話,再想到自家大哥開創的基業,不由覺得自家興許真有什麼說法。
「不如問問大哥?」
劉成腦中冒出這個想法,旋即便提筆開始寫下手書。
在他寫下手書的時候,已經走遠的湯必成、孫邦升等人則是在走出承運門後,瞧見了幾道滿臉焦急的面孔。
見到湯必成走來,這四人旋即作揖:「使君,不知撫台他……」
湯必成見四人作揖後緩緩起身,不由得用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
參政倪衡,參議石普,以及布政司都事倪文潞,成都知府石雄。
在李顯、王懷善、楊琰這些人亦或調走,亦或忙碌他事的時候,這兩對父子與被調任廣西的王文淵父子卻憑藉投靠夠早,獻出三個女兒而飛黃騰達。
湯必成沒有忘記劉峻讓自己平衡漢軍內部官員勢力的事情,所以當初他讓等閒幫扶湖南派,與倪衡等四川派爭鬥。
如今湖南派的趙開心做大,他自然就要開始平衡對方,幫扶倪衡等四川派了。
勸進,這件事情不止是幾人代表的四川派想搞,也是湯必成想做的一件事。
正因如此,湯必成便順水推舟讓他們把自己拉上了船。
不過等到他們什麼時候膨脹了,湯必成又會急流勇退,幫助旁人制衡他們。
「此事,撫台自有考慮。」
「過些日子,我會派孫都事前往臨洮,探明督師及撫台的郡望堂號,你們這段時間安分些。」
湯必成平靜開口,但倪衡等人聽到他提及郡望堂號的事情,心底便有了底。
「好,我等謹遵使君之令。」
倪衡、石普對視,旋即作揖應下。
見他們應下,湯必成也開口道:「這事情快不得。」
「你們與其擔心這件事,倒不如好好催促家中女子,早些為督師誕下子嗣。」
「是。」倪衡與石普連連稱是,而湯必成則是見他們應下後,邁步與孫邦升朝外走去。
瞧著他們離開,倪衡與石普臉上露出笑容,接著對倪文潞與石雄吩咐道:「回去後寫信給你妹妹,讓她們努力些。」
「是。」石雄有些年輕,恭敬應下後便沒有開口。
相比較他,倪文潞的心思稍多些,皺著眉說道:「她們也努力了許久,可肚子還是不見動靜。」
「爹,您說會不會是督師他……」
「住嘴!」倪衡瞪了眼倪文潞,隨後假笑著看向石普與石雄:「豎子失言,二位就當沒有聽到。」
石普聞言,笑著點頭應下,而石雄則是沉默原地,目光向著湯必成那邊看去。
在他看向湯必成的時候,此時跟著湯必成的孫邦升則是開口道:「姐夫,你真的要我去臨洮找督師和撫台他們的郡望堂號啊?」
「自然。」湯必成平靜回答,而孫邦升卻小心道:「若是督師他們沒有郡望堂號,那我……」
「沒有?」湯必成停下腳步,側目看向孫邦升道:「沒有的話,就找譜匠弄一個。」
「至於譜匠去哪裡找……」湯必成頓了頓,語氣深長。
「你作為孫家人,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
孫邦升聞言,臉色不由有些窘迫,只因為他們孫家的郡望堂號是富春堂孫武,往下走則是孫堅、孫權。
由於這個郡望堂號太假,所以私下沒少被人嘲笑。
只是郡望堂號都說出來幾百年了,也不好因為旁人嘲笑而更改。
反正只要他們爬上高位,自有旁人為他們解釋。
「走吧。」
湯必成吩咐著,旋即繼續朝外走去。
孫邦升見狀,連忙跟上了他的步伐,身影漸漸消失在了長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