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羊火熏燉白菜!」
「奶酥油野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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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肥雞炸羊羔攢盤!」
「銀葵花盒……」
西安某處五進院的東苑內,當菜名經過穿著絹袍的奴婢報出,雙手端著菜餚的俏麗婢女們便端著菜餚一排走出,分別擺在了富平堂內的各張桌上。
隨著時間進入十月,天氣已然開始轉涼,不過距離降雪還有些時候。
富平堂內,三十餘張桌子擺開,每張桌子背後僅坐一人。
這三十餘人盡皆專席,桌上擺著十餘道菜餚,諸如牛羊駱騾雞鴨鵝等各類肉食應有盡有,每種肉食只做菜餚一份。
在如今的陝西境內,光是每張桌上的菜餚,便值銀數十兩。
對此,坐在堂內的這些人卻並不覺得有什麼,坦然的看著婢女端上菜餚,直到所有菜餚上全,眾人才將目光投向了主位的那錦袍男子。
男子長得方臉長目,留有短須且穿著金繡錦袍,主家氣質溢於言表。
「這回全仗諸位信得過我李家,來,我敬諸位一杯!」
主位那男子開口便揭示了自家身份,而面對他的這番話,堂內的三十餘人各自露出笑臉,舉杯與男子共飲。
待到酒水飲下,這才有人旁敲側擊的詢問道:「李家主,不知漢軍那邊是否差人前來詢問了糧價的事情。」
面對詢問,放下杯子的男子用蜀錦擦了擦嘴,接著笑道:「尚未!不過諸位不用擔心。」
「如今朝廷封了關,而我等又去不了南邊,城中百姓缺糧,糧食稀缺,自然漲價。」
「再者,我等也並非不降價,而是從上月月中開始便慢慢降價,從粟米的每石六兩,降到了如今的四兩八錢。」
「若是衙門前來為難,我等也有說法將其安撫下去。」
「此外,我等商家,經年資助了不少學子,許多學子承惠我等,必然會為我等說話。」
「漢軍如今剛下陝西,正需要學子投靠。」
「我等只需要稍稍開口,便有不知多少學子投靠漢軍。」
「若是漢軍來為難,我也有話說,趁機還能助餉來換些好處。」
男人的話令堂內眾人不由得信服起來,而瞧著眾人點頭的模樣,他那上揚的嘴角不由得再度挑高了幾度。
在他嘴角挑高的時候,他身側的屏風內走出了一位穿著錦袍的青年。
那青年來到他耳畔低聲道:「爹爹,南氏和王氏都推脫了咱們明日的宴請。」
青年的話令男人皺眉,不等他開口,便見那青年又繼續道:「此外,半個時辰前有數百兵馬護送數百官員前往了三司各處衙門,聽聞是從四川和湖南來的。」
「曉得了。」聽到這話,男人點了點頭,接著佯裝無事的繼續與眼前的眾人推杯換盞了起來。
在他們推杯換盞的時候,他們的一舉一動也被人稟報給了秦王府的劉峻。
劉峻接到消息時,他正在迎接剛剛抵達的張如豐等人。
在遣散了除張如豐外的所有人後,劉峻便來到主位坐下,目光投向了殿內的張如豐和李沔。
他的目光下意識看向了角落,不過平日喜歡待在角落的龐玉卻不在,而是去辦自己交代他的事情去了。
想到此處,劉峻收回目光,對張如豐和李沔道:「富平李家,此家是橫跨河套、陝甘、青海的大鹽商。」
「後來攀附上了秦王府,又兼併了許多土地,繼而成為了關中首屈一指的大鹽商和大糧商。」
「前番那弟兄的稟報,想來你們也都聽清了。」
「他李照堂發個帖子,西安城內各家糧商都得赴宴。」
「他今日請全城糧商赴宴,明日還準備請全城士紳赴宴。」
「你們說,這個人厲不厲害?」
劉峻這話像是詢問,不過面對這個詢問,張如豐卻不敢回答。
相比較他,李沔則是躬身道:「督師,如今全陝百姓都因這廝抬高糧價而怨聲載道。」
「這廝三次派人送帖給末將,都被末將回絕了,因為末將知曉,這種對百姓敲骨吸髓的奸商,定然活不長久。」
「還請督師准許,末將這就帶兵將這李家蕩平!」
「不急!」劉峻靠在椅子上打斷他的請命,輕笑說道:「我倒是要瞧瞧,有哪些人會去赴宴。」
見他這麼說,李沔倒是沒有什麼意外,反倒是剛剛來到陝西的張如豐在心裡暗自叫苦。
他這個人可沒有那麼大的志向,此前在成都做參政的日子,便已經是他最舒心的日子了。
成都富庶、繁華,是他心中理想的當差環境。
可惜劉峻一紙調令,直接把他調到了陝西來。
自小就在臨洮看著北方荒涼景色的張如豐,在闊別北方四年後,再度回到了北方。
關中的情況,與他所料不差。
殘破、荒蕪、貧苦……
一想到自己日後要在這種地方當差,且還是在沒有湯必成、劉成的地方挑大樑,他就不由得有些忐忑。
「張使君?」
「臣…下官在。」
劉峻的聲音突然傳來,張如豐被嚇了一跳,但還是佯裝不變的行禮作揖。
瞧著他這模樣,知曉他性格的劉峻不由得露出笑容。
四川是漢軍的大後方,需要極具重量且不會背叛自己的人坐鎮,所以劉成不能輕動。
只不過劉成太年幼,劉峻擔心他玩不過倪衡、石普、王文淵三人,需得留下湯必成、王豹輔佐他才行。
相比較四川,陝西有自己坐鎮,所以不太需要有主見的文臣,需要的是按部就班將自己政令執行的臣子。
這個人選,沒有比張如豐這個胸無大志,膽小怕事的人更適合的人物了。
這般想著,劉峻面對張如豐說道:「我軍在陝西的政策,與在四川的大有不同,具體的你且看看李按察使手中的條例。」
「李按察使?」張如豐錯愕看向李沔。
面對他投來的目光,李沔也頷首道:「在下現任陝西按察使,請張使君指教。」
話音落下,李沔將手中厚厚的文冊遞給了張如豐,而後者也雙手接過,原地查看了起來。
由於李沔將改變的條例都用硃筆畫了紅線,所以張如豐很快便看完了整本條例。
其實改動的條例不算多,主要是將南方每畝一斗的稅率,改成了關中、漢中一斗,其餘地區半斗。
除此之外,增加了走私禁物的內容,包括了糧食、馬匹、茶葉、鹽、鐵、絹、麻……
可以說,但凡是生活需要用到的東西,基本都被漢軍給禁了。
這些東西可以在漢軍境內販賣,但是不能賣給西番和套虜,更別提東邊的明軍了。
這在張如豐看來十分正常,所以他很快合上了文冊。
「你覺得這田稅的稅率如何?」
劉峻開口詢問,而張如豐也明白劉峻的意思,連忙頷首道:「陝西貧瘠,除關中、漢中外,其餘地方皆不如四川富庶。」
「每畝徵收半斗這個稅率,下官以為可以惠及絕大部分的陝西百姓。」
「只是關中、漢中亦有旱地,而陝西其餘各處亦有水田。」
「正因如此,陝西擁有水田的百姓享了優惠,而擁有旱田的關中、漢中百姓則吃了虧。」
「正是!」劉峻不假思索地應下,但接著又說道:「我朝收取田賦,通常劃分上中下田三等,甚至繪製《魚鱗圖冊》來確保田畝肥瘦不受干預。」
「只是到了後期,官紳勾結之下,士紳的上田被登記為下田,而百姓的下田則被按照上田徵收。」
「長此以往,百姓自然破產,土地也被士紳兼併。」
「對此,你覺得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張如豐聽完這話,心裡暗暗叫苦。
他本就是個怕事的人,最怕的就是這種「你覺得該如何」的問話。
說深了,他怕得罪人。
說淺了,他又擔心顯得自己無能。
若是放在成都的時候,他前面有劉成、湯必成,督師肯定不會問他這個問題。
只是如今他成了陝西布政司的布政使,且督師已經點了他的名,那他便不能不答。
這般想著,他低頭沉吟片刻,片刻後才斟酌著開口:「督師所言,實是千古難題。」
「下官以為,這田分三等、魚鱗圖冊的法子,立意本是極好的,只是執行的人出了錯。」
「等日後官吏多了,咱們再多派御史監察,不斷裁汰貪官墨吏,便可使天下清明。」
「眼下看來,確實是督師所定的辦法要好,但日後必然是要變通的。」
張如豐說完,不由得鬆了口氣,而他剛才所說的那番話,與他前面挑刺所說的那番話,無疑有些自相矛盾。
不過自相矛盾就對了,對於胸無大志,保守謹慎的他來說,迎合當權者才是保全自己的最佳手段。
劉峻讓他挑刺,那他就挑刺;劉峻對他挑的刺不滿,那他就推崇劉峻的政策來迎合劉峻。
雖然這麼做有些首鼠兩端,但他倒也不在乎外界的名聲。
「那便繼續用著這辦法,等日後官吏多些,再詳細派人驗查便是。」
劉峻滿意地看向張如豐,心道這廝性格沒變,那接下來的問題就好解決了。
「你舟車勞頓而來,想來也累了。」
「衙門已經為你準備了府邸,昔日的鎮安郡王府便是你的府邸。」
「此外,再放你三日假,你且好好在這西安附近走走看看。」
「等收假回來後,這陝甘的人口、田畝清丈,政策宣傳和新作物推廣事宜,便都交給你來做了。」
「春耕在即,清丈耕地的時候,水利和道路的修葺、疏通也迫在眉睫。」
「所需錢糧若是不足,便向成都那邊申請。」
「記真切了否?」劉峻看向張如豐詢問起來。
「回稟督師,都記下了。」張如豐如實回答。
見他記下了,劉峻便頷首道:「既如此,那便退下吧。」
「下官告退……」
張如豐如釋重負地作揖退出了承運殿。
在他走後,李沔則是看向了劉峻並作揖道:「督師,南氏的南企仲、南居益和王氏的王征,據聞都停下絕食了。」
由於南企仲等人深居簡出,因此漢軍的諜子用了不少時間才探明了幾人的情況。
劉峻聽後,輕笑幾聲後沒有繼續就此事討論下去,而是說道:「看看明日那李照堂能邀請多少人赴宴。」
「把這些赴宴的人都記下,等龐玉那邊動起來,剛好可以用這兩次宴請做文章。」
李沔聞言,臉上也不由得浮現笑容:「若是如此,那咱們的收穫恐怕不小。」
「自然。」劉峻頷首回應,接著便見有親兵拿著急報走入了殿內。
「督師,興安州蔣軍門加急。」
親兵走到台下,隨後便被李沔接過了急報,走上台遞給劉峻。
劉峻示意其打開,李沔見狀便拆開了書信,看了看內容後稟報導:「蔣軍門稟報說,羅汝才與高迎恩、李自成三人在淅川縣分道揚鑣。」
「羅汝才與李自成裹挾百姓準備前往大別山,而高迎恩則是帶著兩千多殘兵,裹挾著西川五千多百姓,走商洛山前往了竹山縣。」
「按照蔣軍門發出這份急報的時間來看,高迎恩應該已經抵達竹山了。」
李沔話音落下,便見劉峻點頭道:「興安州、漢中這兩地,此前被高迎祥禍害不淺。」
「如今高迎恩帶著五千多百姓前往竹山,倒是可以將這些百姓就地安置,充實竹山人口。」
「至於那高迎恩……」劉峻頓了頓,似乎在思考。
片刻後,他看向李沔開口道:「令蔣興裁汰其軍中老弱,打散進入陝北各營,授高迎恩參將之職,領延安營駐紮延安。」
「此外,再給他十個千總、二十個把總的推薦位置,讓他好好推薦。」
「至於其餘的,那就讓蔣興自己挑選,看看他麾下有哪些人才,按能力給官職。」
「是!」李沔作揖應下,接著便想走下台階。
只是不等他走下台階,便見龐玉咧著嘴,大步走入殿內。
「什麼喜事,讓你這麼高興?」
劉峻瞧著邁步走入的龐玉,不由得詢問他遇到了什麼好事。
對此,龐玉則是大步走到台前作揖道:「王通、周虎分別收復了神木、府谷和西寧。」
「我們的人在城內抓到了不少商賈的奴僕,並且發現了大批鐵鍋、鹽鐵和茶葉。」
「我已經寫信給他們,讓他們把人送回來了。」
劉峻聞言,眼睛不由得發亮,接著詢問道:「你準備怎麼做?」
「當然是嚴刑拷打!」龐玉忍不住搓了搓手,技癢難耐。
見他這麼說,劉峻不由得皺眉道:「你還有這手段?」
「不會!」龐玉果斷承認,但接著又說道:「我這幾日看些話本,從上面學學。」
「……」劉峻與李沔無言以對。
沉默片刻,劉峻才開口道:「只要把這些人審出東西來,咱們便能光明正大的收拾他們。」
「所以你別把人都弄死了,實在不行就找個會的人來審問。」
「行!」龐玉點頭應下。
見他這樣,劉峻只能搖頭,寄希望於龐玉別鬧得太過火。
不過想到這些商賈走私鹽鐵,劉峻便不由得看向李沔詢問道:「陝甘有多少在冊軍匠,能制甲多少?」
由於陝西局勢複雜,所以三邊四鎮都有自己的軍器局製作兵器。
除此之外,各府也需要幫忙解決軍器不足的情況,所以陝西的軍器產量很高。
對此,劉峻雖然清楚,卻不知道這陝西的軍器產量有多高。
如今突然想起來,他便不由得詢問起了李沔,而李沔也直接給出回答道:「坐班匠有一萬七千六百五十人。」
「除此之外,各府縣還有兩萬多名輪班匠。」
「這些工匠如今都被我們重新招募,按照規矩給工錢幹活。」
「若是料子給的充足,每年能制甲十六萬副,長槍腰刀及斧錘數十萬,鳥銃三萬七千支,火藥六十七萬斤,鉛丸百萬斤。」
陝西的軍工產業,果然沒有令劉峻失望。
要知道如今四川與湖南每年產出的甲冑才七萬多,所以朱軫在湖南那邊招募的八萬大軍里,有近六萬都還沒有甲冑。
相比較四川和湖南,陝西這邊材料跟得上,最多十個月就能解決軍中將士的甲冑問題。
「好!」劉峻不由得叫好,接著說道:「甲冑軍械的問題解決,接下來就只需要解決錢糧的問題,那就能恢復生產,讓將士們吃飽飯,練好兵了。」
要練兵,吃喝必須跟上,但就陝西現在的情況,能產出的糧食數量就那麼些,若是新軍吃得多,百姓吃的就少。
如果單純從四川運來,路上的損耗太大,撐不了太久。
所以必須一邊從四川運糧,一邊興修水利,幫助陝西各府恢復生產。
除此之外,還得防備來年的大旱,而在這個時代防備大旱的辦法不多。
面對波及全陝,並且還要持續好幾年的大旱,漢軍能做的就是把那些種植旱地的百姓遷徙他處。
遷徙人口雖然需要不少糧食,但漢軍已經在四川打好基礎。
從陝北、隴右遷徙人口南下並就地吃糧,總比將四川糧食北運要便宜多了。
如今是崇禎十一年,不出意外的話,陝西大旱還將持續五年時間。
五年時間,足夠把人遷徙到南邊,再開荒復墾新地,吃上新糧了。
這般想著,劉峻看向龐玉並吩咐道:「既然北邊已經太平,那就告訴王通在陝北募兵。」
「此外,陝北招募的兵馬,需要舉家遷往漢中。」
「遷往漢中的軍屬,每人發田五畝,每人每月發四斗糧,直到來年秋收結束為止。」
「末將領命!」龐玉作揖應下,隨後便往殿外走去。
瞧見他離開,李沔見沒有自己什麼事情,當即也作揖道:「督師,末將告退。」
「都下去吧。」劉峻點點頭,接著便見李沔帶著前面來稟報的親兵退了下去。
見他們離開,劉峻想到了後世陝北的情況,接著又想到了這個時代的陝北,以及在陝北募兵的事情。
算上原本就要駐紮在陝西的將士,此次漢軍將會在陝北募兵六萬。
六萬新卒身後是六萬家庭,六萬戶家庭身後便是數十萬口人。
若是能將他們遷徙南下,大旱給陝北帶來的糧食危機便能得到極大緩解。
只要陝北不亂,陝西便亂不起來,而漢軍對陝西的統治便將趨於穩定。
等到陝西徹底穩定下來,那就該東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