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關中風雨

  「唏律律……」

  「督師,前面便是斜谷關。」

  「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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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九,在耳邊響起激動的通稟聲時,劉峻的目光也瞧見了前方卡在兩山之間的堅固關隘。

  斜谷關,這座從東漢末年到如今不斷增築的關隘,相比較前面幾日的雞頭關、虎頭關來說,無疑十分堅固。

  只是這份堅固相比較漢中的陽平關來說,卻是少了幾分威脅。

  沒有紅夷大炮的關隘,在漢軍面前就是個固定的靶子,更別提因為大旱,斜谷內的武功水位下降,裸露了大片台地,可做陣地放炮了。

  這般想著,劉峻看向斜谷內的情況,只見兩側是落差數十丈的山嶺,而穿谷而過的武功水則只剩五六丈寬,兩側充斥河水沖刷過後的台地。

  「擺炮!」

  劉峻翻身下馬,招呼過後便尋了處陰涼地方準備坐下休息。

  王通見狀,旋即開始調度兵馬原地紮營,同時將紅夷重炮、紅夷炮和野戰炮給運了上來。

  相比較雞頭關、虎頭關等狹窄的地勢,斜谷內的地勢寬闊了許多,便是三千斤的紅夷重炮都能輕鬆擺開。

  正因如此,對於拿下斜谷關這件事,劉峻有著十足的把握。

  「督師!南邊送來了好消息。」

  在劉峻躲陰涼的時候,李三郎拿著捷報策馬來到他面前不遠處並下馬走來。

  隨著厚厚的捷報遞來,李三郎趁著劉峻拆開捷報說道:「陳倉道的虞關、馬嶺關、鳳縣都被攻破,祖大弼已經帶兵退守大散關。」

  「除此之外,趙寵和張明德按照送來的捷報,也差不多抵達駱谷關、子午關了。」

  「不出預料的話,如今官軍駐守的隴山二道和秦嶺四道都在被我軍攻打。」

  李三郎的話說完,劉峻也安靜著看完了手中捷報,確認了局勢與他口中相同。

  「祖大弼沒肯賣力氣,不然許大化那路沒那麼容易攻破虞關和馬嶺關。」

  只是稍微看了各路兵馬進軍的情況,劉峻便知道祖大弼這廝又在保存實力了。

  當初祖大弼可是帶著百二十騎兵就殺入清軍陣中,斬殺三百清軍並全身而退的人,不然也不會被清軍稱呼為祖二瘋子。

  不過坐看整場戰事,祖大弼除了在漢中之戰中賣了些力氣,其他時候都在保存實力。

  雖然他即便賣了力氣,也無法阻止漢軍北征的腳步。

  但他這種保存實力的做法,倒是讓漢軍省去了不少麻煩。

  「督師,局勢都成這樣了,孫傳庭應該已經做出決斷了。」

  李三郎聽著劉峻的話,旋即也說出了他心中所想。

  對此,劉峻則是點頭道:「算算時間,約莫三日便可看出他的決斷。」

  三日,這差不多是其它幾路兵馬進入關中,孫傳庭開始召回各路兵馬所需的時間。

  「咱們要追擊他們嗎?」李三郎有些躍躍欲試。

  「不可。」劉峻搖頭拒絕,同時說道:「孫傳庭這部兵馬若是再遭重創,朝廷必然會分兵來防守我們。」

  「若是東邊分兵,建虜恐怕會看到攻占關內城池的希望。」

  「哪怕最後無法攻占城池,但他們待得越久,東邊被擄掠走的百姓就越多。」

  「只要孫傳庭退守潼關,我們便不用追擊他們,只需要留兵在華陰防備,其餘兵馬收復三邊四鎮即可。」

  劉峻說完,李三郎臉上不免流露出些許遺憾。

  對於現在的漢軍來說,明軍還不能崩的太快,不然整個天下的局勢都會崩壞。

  照歷史來說,歷史上的明廷在崇禎十一年的戊寅之變雖然狼狽,但明軍底蘊尚存,所以才有的松錦之戰。

  現在漢軍異軍突起,光死在漢軍手上的三邊四鎮精銳都接近三萬,更別提其它明軍了。

  孫傳庭這次敗退之後,明廷能動用的精兵數量已經不足十萬。

  儘管丟了陝西這個包袱,明廷能輕裝上陣利用三餉來操練新軍。

  但是以崇禎愛面子又不肯擔責任的性格來看,崇禎接下來要麼就是催促收復陝西,要麼就是著急和建虜決戰遼東。

  遼東那邊的黃台吉不可能不清楚中原的局勢,若是他覺得漢軍是威脅,假意和崇禎議和,那崇禎這個傢伙肯定能幹出把所有精銳調來潼關和漢軍決戰的蠢事。

  屆時不管漢軍是勝是敗,漢人內部力量都會被削弱,而黃台吉便可趁機攻去關外四城,兵鋒直抵山海關了。

  正因如此,劉峻不準備把孫傳庭逼急,甚至想通過孫傳庭,釋放些議和的虛假消息給崇禎。

  如果能搶先誘騙崇禎,哪怕只是暫時穩住他,效果也比什麼都不管,乾巴巴看著崇禎被黃台吉誘騙要好。

  這般想著,劉峻便將目光投向了遠處的斜谷關,而此時斜谷關上的李績和李得威也在隔著二里距離,遠眺漢軍紮營情況。

  「他們把炮擺上來了,看來下午便要開始炮擊關牆。」

  李績凝重著臉色分析漢軍舉動,而旁邊的李得威聞言,忍不住道:「關內只剩四千弟兄還能作戰,但此地地勢相較雞頭關和虎頭關要開闊不少,賊軍要是強攻,我們恐怕……」

  「先將此事快馬稟報給督師吧!」李績打斷了他,隨後轉身走入城樓書寫急報。

  半盞茶後,李績派人將這份急報送往了西安城。

  類似的場景,不僅僅出現在他這裡,也存在於隴山、秦嶺的各處關隘。

  一隊又一隊的鋪兵快馬加急的趕往西安,從上午到夜半,一份又一份的急報呈到了孫傳庭的案頭。

  待時間來到子時,就連距離西安最遠的隴城關急報都擺在了他的面前。

  「督師,這是隴城關的軍報,孫參將說堅守不住,明日恐怕便要撤回安戎關了。」

  巡撫衙門內,隨著堂內燭火飄零,燭光照耀下的衙門顯得有些陳朽。

  孫傳庭坐在主位,看著六路關隘都在報急的局勢,不由得端起燭台起身來到了堂內的沙盤前。

  劉峻的六路兵馬距離關中只有一關之隔,而他卻還沒有接到朝廷的回覆。

  「諸位殿下都到哪了?」

  孫傳庭沙啞著聲音開口,而前番稟報消息的王象潞聞言走上前來,在沙盤上指著地方道:「慶王已經到了安邊所,距離榆林僅三百三十里。」

  「肅王距離最遠,腳程稍慢,如今只到了西安所,距離延綏還有八百多里。」

  「柳軍門並未率軍護送肅藩撤走,而是派其侄率騎二百護送。」

  「此外,韓王已經率眾抵達了北邊的涇陽縣,秦王與瑞王尚在西安城內。」

  王象潞的這些話說完後,孫傳庭便下意識推算了這五位藩王距離他心中安全避難之所的距離。

  其中韓藩、秦藩、瑞藩都在他眼皮底下,只要他開口,三天後便能經過潼關,進入河南避難。

  北邊的慶藩雖然距離榆林也遠,但賊軍如今還在秦嶺、隴山內,哪怕想要趕往榆林,也需要最快半個月的時間。

  半個月的時間,足夠慶藩走榆林進入山西了。

  唯一出現問題且問題不小的,便是肅藩了。

  「肅藩在幹什麼?」

  孫傳庭語氣中有些怨氣,畢竟陝西五藩里,人數最多的便是韓藩,其次秦藩、慶藩和瑞藩。

  瑞藩不用多說,連帶著朱常浩的妃嬪、護衛也不過三十幾口人。

  慶藩稍多些,但把所有郡王、將軍、中尉都算上也不過三百多人。

  不過此次避難,各藩基本只帶了親近的郡王和將軍、縣君們,因此慶藩出逃避難的宗室和家眷也不過二百多人。

  如韓藩,最多不過五百多人,而秦藩估計不會超過四百人。

  這種情況下,肅藩在冊的宗室才二十八人,算上家眷也不過百來人。

  上百人逃命,逃了八天才逃出四百里。

  按照他們的速度,起碼半個月才能逃出陝西,逃入山西。

  這個時間,與漢軍拿下榆林的時間高度重合,令孫傳庭頭疼不已。

  「肅藩多馬,若馬車配雙馬,便是每日走七十里都不出奇,為何會這麼慢?」

  孫傳庭提出問題,而旁邊的王象潞則面露尷尬。

  「聽聞是肅王將馬場內多餘的馬匹賣給了當地的富戶,因此每輛馬車只配挽馬一匹……」

  「荒唐!愚蠢!」聽到肅王在明知逃命的情況下,還把馬匹賣給了當地富戶,孫傳庭火氣頓時上來了。

  連著罵了兩句,孫傳庭的脾氣才稍微消了些。

  「傳令給沿途驛站,將驛馬盡數交給肅藩,催促他們務必在九月二十日前趕到榆林!」

  「趕到榆林後,不要南下乘船,直接前往更北邊的府谷縣,渡河前往保德州!」

  「是。」王象潞應下吩咐,而孫傳庭也稍微緩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令鄭軍門率軍護送肅王前往,待到抵達保德州後再南下平陽。」

  「此外,傳令給孫枝秀、牛成虎,令他二人務必堅守到九月十一的卯時再撤軍,並撤向山西蒲州。」

  「大散關的祖大弼十三日卯時再撤往斜谷關,翌日聯合李績、李得威於卯時撤往駱谷關。」

  「待到駱谷關,翌日再與大小曹撤往子午關,如此再撤往潼關。」

  「若哪部自亂陣腳,戰後自領軍法!」

  孫傳庭定下了撤軍的戰術,那就是由西向東的掩護撤軍。

  只要明軍不自亂陣腳,按照各關隘的情況來看,關內明軍是能安全撤回蒲州和潼關的。

  只要蒲州和潼關還在明軍手上,再加上湖廣那邊有祖大樂、祖寬和余應桂等兵馬,短期守住應該沒問題。

  劉峻新占陝西,只要他們擺出守勢,以其穩紮穩打的性子,大概不會死磕攻入河南及山西。

  這般想著,孫傳庭深吸了口氣,接著擺手道:「派出五百秦兵前往涇陽縣,護送韓藩撤往陝州。」

  「明日卯時,通稟秦藩、瑞王及三司衙門在城官吏,入夜後撤往陝州,並排兩千五百秦兵護送。」

  「督標營的精騎看好各處城門,按照此前來過衙門內助餉的富戶名單放城內士紳富戶出行。」

  「若是不在名單之上,便不准出城,避免他們爭搶道路。」

  「待到秦藩和瑞藩及三司官員,以及名單上的士紳富戶們都離去,再放行也不遲。」

  「下官領命。」王象潞聞言鬆了口氣,畢竟這幾日瑞王沒少詢問他什麼時候能走。

  如今自家督師總算有了決斷,自己也可以去告訴瑞王了。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他恭敬作揖並退出了巡撫衙門。

  瞧著他離去,孫傳庭端著燭台回到了主位坐下,臉上滿是挫敗之色。

  朝廷那邊的回覆還未發來,他只能提前下令撤軍。

  不然繼續拖下去,關中這近三萬官軍都得曝屍荒野,山西與河南裸露於賊軍兵鋒之下。

  其實他想守,但漢軍的紅夷大炮太過厲害,沒有重炮的官軍,根本不是漢軍的對手。

  甚至是他令羅尚文提前加固的潼關,也未必擋得住漢軍那數十門紅夷大炮的狂轟濫炸。

  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決定撤軍。

  不然就憑隴山和秦嶺的情況,再加上他手中近三萬的官軍,哪怕其中精銳只有不到兩萬,他也有把握守住關中。

  「世道終究是變了。」

  孫傳庭扯了扯臉上緊繃的肌肉,心底除了挫敗便再無其他。

  在他感到挫敗的同時,王象潞則已經派出快馬傳遞軍令,同時調兵前往了涇陽縣。

  在他忙忙碌碌的同時,夜色也越來越濃。

  三個時辰後,隨著卯時到來,短暫休息過後的王象潞便將孫傳庭的軍令傳給了三司的官員們,並親自前往瑞王朱常浩休息的地方,告訴了他收拾金銀細軟,入夜後準備撤往陝州。

  對此,家眷不多的朱常浩倒是收拾得很快,而相比較他這邊的輕快,秦藩那邊就糟糕多了。

  他們沒想到孫傳庭是真的要撤軍,更沒想到孫傳庭只給了他們一個白天的時間。

  在傳遞消息的官員走後,秦王府頓時亂成了一鍋粥,而秦王府附近的兩處郡王府和其他占據空置郡王府的鎮國、輔國等宗室將軍們也開始手忙腳亂的收拾起了東西。

  一時間,西安城市面上出現了大批拋售的田畝和宅邸,而孫傳庭要帶著藩王及官員撤往潼關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面對這些消息,城內的許多富戶都開始慌亂起來。

  有的人擔心漢軍政策會變,於是也拋售店鋪家宅和田產,準備尋個撤走的機會。

  有的人則是認為漢軍政策不會變,所以開始聯合不願意走的士紳豪商及富戶們壓價,試圖低價買入大批田畝宅院,擴大家族勢力。

  在這種情況下,西安城內亂糟糟的,且越是往日的富貴街坊則越為混亂。

  相比較之下,反倒是平民居住的區域沒有任何不對,除了偶爾出現些行色匆匆的人,百姓該怎麼生活,還是怎麼生活。

  北院門的富貴區域,此時儼然成了菜市口。

  要走的那些士紳豪商開始派家僕去挨家挨戶的敲門,試圖將手中田畝店鋪和宅院都拋售出去。

  那種吵鬧的聲音,便是在宅邸深處都能聽到。

  「窸窸窣窣……」

  急促的腳步聲在宅邸深處響起,也不知穿過了幾進院子,走了多少長廊,最終停在了某處清幽的書房院門外。

  那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下,接著傳來窸窣的衣服整理聲。

  待到腳步聲再次響起,只見穿著道袍的五旬黑髮老者走入院內,接著進入書房之中。

  書房內,三名穿著道袍、年紀在五旬到八旬、身長白面且長須,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老者們正在低頭作畫。

  三人所作皆有不同,但此時這黑髮老者卻無心觀察,只是行禮道:「爹爹、大兄,外面生出亂子了。」

  這黑髮老者將外面發生的事情都說了出來,緊接著再度說道:「爹爹、大兄,那孫伯雅也給我們送來了名帖,我南氏是否要持名帖離開關中?」

  老者的話音落下,那正在作畫的三名老者也紛紛停筆看向了他。

  三人中,年紀最大的八旬老翁乃是如今的南氏家主南企仲,曾官至南京吏部尚書。

  其次為年過七旬,曾官至工部尚書的南居益,最次則為年近六旬,曾官職禮部主事的南居業。

  渭南南氏,這於天順年間農戶科舉起家的家族,在往後一百六十年中走出了三位尚書、十位進士,號稱科第蟬聯。

  正因如此,關中望族,首推渭南南氏。

  「何須離開?」

  年過八旬的南企仲冷靜開口,緊接著看向南居益與南居業:「你們說,我南氏要撤走嗎?」

  「侄兒以為,不用。」南居益作揖行禮,而南居業則是說的更透徹: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父子兄弟四人畢竟吃過朝廷的俸祿,自然不該從賊。」

  「然,族中子弟數百,俊才者亦不少,不該限制。」

  「是極。」南居益點點頭,而南企仲也看向了闖入書房的那老者道:

  「賊軍尚未入關中,何須自亂陣腳?」

  「便是入了關中,也需要我等關中望族為其治理關中。」

  「我等雖不能出仕,但卻不能斷了族中俊才前途。」

  「那劉峻既然知曉變通,想來也不會為難我南氏。」

  「不過……」南企仲頓了頓,接著看向老者道:「朝廷前幾日才召你入京復用,你倒不妨帶些不願留下的子弟前往河南。」

  「爹爹,我……」

  老者想說什麼,但卻見南企仲擺擺手道:「你若入仕,我等也不會拖累你。」

  「下去吧。」南企仲開口送客,而這老者站在原地,幾次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化作長嘆,接著走出了書房。

  幾個時辰後,他帶著三十幾名族中子弟開始收拾行囊,而類似的場景也出現在了其他關中望族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