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沔縣告危

  「潰了?!」

  沔縣北城的馬道上,面對吳勝所部漢軍,心中早已大定的孫國柱在聽到陳倉營盤兵潰後,頓時繃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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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你娘的屁!西邊的賊軍才多少人?」

  「我們的人是他們的兩倍,怎麼可能兵潰!!」

  孫國柱抓住這家丁的甲領,怒罵道:「我看你是賊軍派來的諜子,故意動搖我軍軍心!」

  左右家丁見孫國柱發怒,連忙抱住他:「參將!孫六可是咱們的弟兄啊!您要冷靜!」

  「對啊參將!孫六怎麼可能是賊軍的諜子呢?!」

  瞧見孫國柱竟然要對孫六動手,同為家丁的其他人紛紛抱住了孫國柱。

  那些來不及插手的家丁瞧著孫國柱要動手的樣子,心底也不由得發冷起來。

  感受著四周的目光,原本被攔住並想大罵的孫國柱也冷靜了下來。

  家丁可是他的根本,無緣無故殺家丁,這豈不是寒了眾人的心。

  想到此處,孫國柱頓時冷靜下來,將手中握刀的手給鬆開,接著才後悔道:「是本將魯莽了……」

  孫國柱果斷低頭,接著對孫六說道:「你且再說清楚,是否真的看清陳倉營盤兵潰了?」

  「我…我……」孫六支支吾吾,不知道是說還是不說。

  瞧見他這般,旁邊當即有家丁使眼色道:「說啊!」

  「應當是我看錯了。」孫六聞言回應,並在回應後立馬低下頭去。

  瞧見他識趣,四周家丁紛紛鬆了口氣,而孫國柱的火氣也消了下去。

  四周的秦兵聞言,原本有些動搖的心思也慢慢穩下,但心裡還是有些懷疑。

  「你這廝從小患有眼疾,本將此次便不追究了。」

  「來人,仔細去城西看看,瞧瞧陳倉的營寨是否真的潰了,記得稟明孫督師!」

  孫國柱佯裝大度的說著,同時眼神示意前面攔住自己的家丁去看。

  那家丁看懂眼色,作揖後連忙朝著西城樓趕去。

  與此同時,孫國柱這才將目光投向了前方的吳勝等漢軍。

  這才耽擱了十幾個呼吸,漢軍的數量便比他們剛剛殺來時幾乎翻了一倍。

  七八十名漢軍結陣,宛若釘子那般扎在這段城牆上,將後方數十步的空間都留足給了正在攀爬的漢軍。

  不僅是這段城牆如此,另外那段城牆也是如此。

  隨著數量增多,漢軍的手段也漸漸多了起來,並且已經能和他們打得旗鼓相當了。

  「直娘賊的!這群賊軍平日是吃的什麼,怎麼操訓的?都這麼能打!」

  孫國柱心中暗罵,只覺得這營兵馬論素質不在上午擊潰他們的那營漢軍之下。

  要是漢軍都是這種素質,那他們還打個屁。

  在孫國柱這般想著的時候,他的耳邊也傳來了歡呼聲。

  「援兵來了!」

  「那是孫督師的旗幟!」

  四周的歡呼聲,將孫國柱拉回到了現實中。

  他順著左右家丁看去,只見城內正街上,正有數十面旗幟朝著他們這邊趕來。

  在太陽的照耀下,旗幟下明亮成片,顯然是李績所率的督標營明甲兵。

  「援兵將至!隨我殺!」

  「殺……」

  原本因為家丁傳來城西兵潰消息而萎靡的明軍陣腳,此刻又變得頑強了起來。

  面對他們忽軟忽硬的陣腳,吳勝只覺打得格外難受。

  如今瞧見明軍又有援兵抵達,心裡不由得生出了退意。

  只是他朝四周看去,只見四周的將士根本沒有退意,而是憤恨地不斷壓上,與明軍的陣腳兵碰撞廝殺。

  他已經是千總,對於擢升三級雖然眼熱,但卻並不捨得性命。

  可是對於他麾下的那些總旗、隊長、伍長和普通兵卒來說。

  只要他們收復沔縣,獲得的戰功比三場大的戰事還要多。

  除非吳勝強行令他們撤退,不然他們根本不可能後撤。

  瞧著四周將士的眼神,吳勝只能艱難咽下口水,拔高聲音吩咐道:「沔縣告危!敵軍必然有所動作。」

  「我漢軍兵馬雄壯,陳倉營盤即將易手,援兵將至。」

  「想想你等過去地里刨食的日子!難不成要放棄即將到手的富貴,教兒孫與咱們那般,繼續埋頭地里刨食嗎?!」

  「穩住陣腳,等到援兵到來,咱們弟兄便都能衣錦還鄉!」

  吳勝雖然心生退意,但他很清楚麾下將士的想法是什麼。

  此時的他,針對眾將士的想法,不斷揀出他們想要聽到的話來激勵他們。

  果不其然,隨著他的這些話響起,漢軍的將士們只覺得有力氣從腳跟升起,灌入雙臂之中。

  「殺!!」

  喊殺聲中,不到百名漢軍,竟然壓著三倍於他們的明軍不斷後撤。

  「淫他娘的!這群賊軍瘋了!」

  「他們不怕死嗎?!」

  孫國柱只覺得自己被頭鋒隊與二鋒隊的兵卒不斷向後擠,急得罵罵咧咧卻毫無作用。

  他的心氣在上午時便被漢軍擊碎,差點死在漢軍手中的他,現在根本不敢親自上前壓陣,生怕有流矢銃丸將自己擊斃當場。

  這種情況下,他只能在家丁掩護中步步後撤,同時不斷向城內張望,催促李績的援兵快些到來。

  在他的催促聲中,他最先等來的不是李績,而是被他派去西城樓觀望陳倉道局勢的家丁。

  在瞧見那名家丁的同時,孫國柱的心便頓了下,只因那家丁的臉色十分不對。

  「錢把總接過旗牌,大勝你與我來!」

  孫國柱見狀,示意家丁孫大勝跟上他,接著便從隊中來到隊末後,並繼續向後退了十數步,直到感覺旁人聽不到消息後才說道:「陳倉那邊究竟如何了?」

  「潰了!都潰了!」聽到孫國柱詢問,孫大勝連忙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並繼續說道:

  「張參將帶著三百多人剛剛從西門進入城內,而且上山的路上全是潰兵。」

  「賊軍已經占了西邊的營盤,而且已經上了山路,要來攻城。」

  面對孫大勝的這番話,孫國柱頓時白了臉色,緊接著罵道:「淫他娘的王承恩、張天禮!」

  「七千多人竟然對付不了四千多賊軍,若是給我七千人,今日那賊軍如何能攻占定軍山!」

  孫國柱先是謾罵,接著又黑著臉道:「好在他們撤回來了,如此便是丟失沔縣,也不是老子擔責了。」

  孫大勝倒是沒想到自家參將還能這麼看待問題,愣住的同時,便見孫國柱說道:「賊軍還有多少兵馬?」

  「城樓上所見,應該不下兩千。」孫大勝開口說著,而孫國柱聽後則鬆了口氣。

  「兩千還好,有張天禮和王承恩潰撤下來的兵馬,又有李績帶來的督標營兵,這沔縣還是能守下來的。」

  「你現在立刻派人前往孫督師處,將此事稟報給孫督師,令孫督師繼續增派兵馬。」

  「是!」孫大勝連忙應下,轉身便走下了城牆。

  瞧著他消失,孫國柱又轉過頭來,返回了前方正在廝殺的隊伍中。

  只是隨著漢軍越來越多,他們被漢軍壓著後撤數十步,倒下的兵卒足有數十。

  眼看軍心再度浮動,好在這時李績終於帶兵從內馬道上了城頭馬道。

  「李參將!陳倉那邊……」

  瞧見李績到來,孫國柱連忙找到了他,準備向他稟報西邊的變化。

  只是李績見他說的是這個,抬手便打斷道:「張軍門已經派人與我說了,我也已經稟報了督師。」

  「料想督師若是知曉,必然會派兵來援的!」

  「如此甚好。」聽到李績已經稟報了孫傳庭,孫國柱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不過不等他說什麼,李績便將目光投向了前方的漢軍,詢問道:「賊軍數量多少?」

  「不過四五百人,只是如今都已經登上了馬道,難以收拾。」孫國柱急忙表現得說著。

  李績聞言,倒也沒有責問孫國柱為什麼沒有擋住這些人,畢竟孫國柱手裡只有七百多人,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

  因此在聽到只有這點人後,他當即將目光投向身側的兩名把總,吩咐道:「兩刻鐘內,將此賊軍擊退,前往城西設防!」

  「是!」兩名把總作揖應下,而孫國柱見狀也看了眼天色。

  眼下已經是酉時四刻,距離天黑還有一個半時辰的時間。

  從陳倉營寨趕路來沔縣,最多半個時辰便足夠,孫傳庭那邊也是如此。

  他們只要擋住賊軍前鋒的攻勢,接下來便能等到援兵。

  以賊軍不過兩千兵力,沔縣可以說固若金湯。

  這般想著,孫國柱也漸漸放鬆下來,而李績則是開始接手指揮,親率孫傳庭麾下的明甲兵壓上。

  隨著明甲兵壓上,孫國柱麾下的兵卒也被李績安排繞往東城牆,走馬道去馳援豁口東邊的兵馬,擋住東邊的那二百多漢軍。

  孫國柱自然沒有什麼反對,畢竟李績指揮他,那成敗就在他手中了。

  即便丟失沔縣,也論罪不到他身上,所以他帶著撤下來的三百多兵卒便走下了馬道,趕往了東邊的城牆。

  「殺!!」

  「嘭嘭嘭……」

  面對孫傳庭麾下明甲兵的來襲,吳勝等人漸漸有些吃力起來。

  孫傳庭麾下的督標營,不僅僅是穿戴明甲那麼簡單,所吃的飯食也比普通的秦兵要好些,軍餉也要高些。

  若是平常人數相當,吳勝可以指揮漢軍與其拉鋸、僵持。

  可是他們趕了五六里山路,又已經在此地交戰兩刻鐘,體力漸漸耗盡。

  這種情況下,隨著明甲兵投入戰場,他們開始節節後撤了起來。

  「倒是有股子韌性!」

  面對己方高歌猛進的局面,李績並未輕視漢軍,而是沉下臉色,誇讚著漢軍的韌性。

  此前他未曾與漢軍交手,還不知道孫國柱、王承恩他們遭遇的漢軍實力如何,不敢妄言。

  可如今交手過後,他對漢軍的實力有了新的認識。

  若是同等兵力,漢軍恐怕不輸督標營的明甲兵,輕易能蓋過普通秦兵。

  想到此處,李績的臉色愈發凝重,因為他看得出這股兵馬只是普通的漢軍,而王承恩曾稟報過,漢軍中最精銳的也是明甲兵。

  「普通的賊軍尚且如此,若無陽平關、秦嶺、米倉等險阻,我軍恐怕討不得好……」

  他這心裡話已經算是給漢中明軍留了三份薄面,畢竟王承恩說過,明軍有近萬明甲兵,且基本都是馬兵和精騎。

  如今明軍在此處不過四千精騎,雖然也是明甲精騎,但頂天也就是與漢軍的明甲兵打個旗鼓相當。

  若是沒有陽平關,以如今兩軍的兵力情況,恐怕他們撐不過三天便要受創撤軍了。

  意識到兩軍差距後,李績頓時正色道:「不要省下力氣,壓上將他們擊潰!」

  沔縣不容有失,沔縣若是丟失,漢軍便可輕易居高臨下地攻打明軍。

  雖然有祖大弼的精騎在手,漢軍不敢輕易派遣步卒下山,但以漢軍將火炮運往走馬嶺的本事來看。

  他們只要把火炮搬到沔縣城牆上,那祖大弼的騎兵就成為活靶子了。

  「參將!」

  「何事?」

  知曉的越多,李績便愈發感受到了肩頭的壓力,因此當有人呼喚他時,他的反應就連來人都嚇到了。

  待他反應過來,才發現那是張天禮麾下的將領,而這將領慘白著臉色,似乎在預示著什麼。

  「發生了何事?」李績冷靜下來詢問,而這將領則是白著臉道:「王軍門中了賊軍的彈丸,前番送抵西門時,已經…已經……」

  「已經什麼?!」李績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不由得加重語氣詢問,而那將領也低下頭道:「已經歿了。」

  王承恩陣歿,這則消息宛若晴天霹靂那般,使得李績僵在了原地。

  幾個呼吸後,他才在眼前將領的呼喚聲中緩過神來,心裡仿佛在滴血。

  「此事……稟報給督師沒有?」

  李績詢問此人,而他心中也不由得擔心起了孫傳庭的身體。

  王承恩可以說是三邊四鎮諸將中,最為支持孫傳庭,且執行軍令最果斷的老將。

  他陣歿的消息如果傳回中軍,中軍必然震動,而自家督師恐怕也會……

  「張軍門令末將前來詢問,是否要將此事傳給孫督師。」

  將領看著李績的臉色回答,李績聽後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說道:「暫時隱瞞王軍門陣歿的消息,稟報督師說王軍門中彈重傷,明日我親自去告訴督師。」

  定軍山丟失、陳倉道丟失、沔縣告危……

  這些消息如驟雨般打來,李績擔心孫傳庭會受不了這個打擊而傷到身體,因此他選擇暫時隱瞞這件事,先解開沔縣的危急,自己再親自去稟報也不遲。

  「末將領命。」將領作揖應下,不過這時李績卻又詢問道:「撤回來了多少潰兵?」

  「還未撤完。」將領回應他的問題,接著說道:「不過就陣上所見,恐怕能撤回的兵卒不到兩千……」

  李績聞言,眼前也不由得發黑起來。

  七千六百人出戰,最後連兩千人都撤不回來,一下子便折損了己方兩成兵馬。

  若是算上定軍山的損失,那光今日陣歿、被俘的將士便達到了八千之多。

  他們這邊損失了八千人,漢軍那邊恐怕連四千都沒有。

  這麼打下去,漢中還能守幾日?

  李績沉著臉色擺手,示意將領退下的同時,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遠處正在廝殺的督標營與漢軍。

  「吃下這股兵馬,也算咬下賊軍一口肉了!」

  思緒落下,李績便繼續催促起了前軍的陣腳兵,想要儘快吃下吳勝他們這四百多漢軍。

  「劈劈啪啪……」

  「救人!把人拖下去!」

  馬道戰線上,明軍督標營不斷前壓,吳勝等人數量太少,頭鋒隊與二鋒隊雖然不斷交替,但每隊只能撐半盞茶便要換下休息。

  在隊伍交換的同時,他們的陣腳在不斷後撤,眼看留給他們的空間已經不多,吳勝額頭也冒出了細密的汗水。

  他朝著豁口的另外一邊看去,只見與孫國柱交戰的那邊,雖然也是面對三倍以上的敵軍,但仍舊能穩住陣腳。

  照這樣的情況下去,自己這邊若是先潰,那東邊的同袍也會被夾擊而潰。

  五百弟兄的性命在自己手中,到底是撤還是守,這兩個選擇在吳勝腦中不斷碰撞,遲遲未能角逐出正確答案。

  「殺賊軍一人,賞銀二十兩!」

  李績眼看著己方勢頭勇猛,旋即又增加了籌碼。

  二十兩的首級獎勵並不算多,但秦兵錢糧不足,這已經是能給出的最高數額了。

  為了能全殲這數百漢軍,使得明軍損失沒有那麼難看,李績也是豁出去了。

  在他的軍令下達後,督標營的戰力明顯又拔高了一截。

  儘管時間早已超出了他定下的兩刻鐘時間,但他並未慌亂。

  「最多再過去兩刻鐘,這部賊軍必死無疑!」

  李績兇狠地看向吳勝那部漢軍,正準備繼續放些狠話,但這時西城方向卻傳來了刺耳的哨聲。

  「嗶嗶——」

  當西城出現哨聲,李績便猛地轉頭看向了西城,緊接著耳邊便響起了鐘鼓聲。

  面對哨聲與鐘鼓聲的出現,李績及孫國柱,乃至於正在圍殺吳勝這部漢軍的所有明軍都露出了著急之色。

  鐘鼓作響,這代表陳倉道的漢軍攻上關山樑了。

  「必須速戰速決!」

  李績心裡發狠,直接抬手高呼道:「傳令下去,殺賊軍一人,賞銀二十兩,擢升一級!」

  面對李績的發狠,不斷猛進的督標營明軍也露出了貪婪之色。

  吳勝雖然不清楚明軍的攻勢為何又變得更為兇猛了起來,但聽到鐘鼓聲與哨聲的他,還是猜出了個大概。

  「援軍來了!堅守住!」

  「想想家裡的弟兄與孩子,斷不能教他們過上咱們曾經的苦日子!」

  儘管這話已經說過一遍,但這句話說出後,仍舊激發出了這數百漢軍最後的體力。

  面對督標營的強攻,他們雖然還在後撤,但腳步已經放緩,而督標營也感覺到了吃力。

  瞧著雙方又僵持住了,李績幾乎將牙咬碎。

  「混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