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雲加急!通通閃開!」
「駕……」
黃昏時分,隨著高呼加急的一隊快馬朝著通政司疾馳而去。
不多時,這隊快馬口中的加急便通過通政使司的官員檢查,加急送往了皇帝理政的雲台門殿內。
待到身為皇帝的朱由檢看到這份來自密雲的加急後,他立即便召集了楊嗣昌及張至發、賀逢聖等人。
眾官員自文華殿趕來,在入殿後將急報迅速過目,每個人腦中都在想著自己擔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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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他們表情各異的模樣,金台上的朱由檢也沉聲開口道:「眼下建虜自井口關、牆子嶺分別入關,兵臨京師也不過幾日時間。」
「朕想問問諸位,朝廷現在究竟應該如何?可曾拿出個有用的方略?」
儘管朱由檢與楊嗣昌聊過要怎麼應對建虜破關南下,但那畢竟只是大致的商討,而沒有具體的方略。
如今建虜分別從洪承疇和高起潛防區入關,兵力據陣上所見不下八萬,甚至超過十萬。
如此多的建虜入寇,京師的安危如何保障,京畿的百姓又該如何保障?
朱由檢想要聽到的是這些,所以他的目光不斷掃視內閣、六部的群臣。
面對他投來的目光,群臣也正在思索中。
「戶部,夏稅徵收如何?」
朱由檢雖然不知兵事,但也知道大軍未動糧草先行,所以他最先詢問了錢糧的事情。
對此,戶部尚書程國祥也出列回答道:「陛下,夏稅尚在徵收,如今僅有順天、永平、保定、河間四府的夏稅及練餉徵收入庫,絹糧練餉共折銀為九萬四千兩。」
「今戶部之中,僅存二十四萬七千餘兩,臣請陛下發內帑銀犒軍!」
程國祥的這話,頓時使得朱由檢臉色一黑。
似乎每個管戶部的官員,都會下意識認為他的內帑有無數金銀。
只是這些官員也不想想,內廷宮女削了又削,而自己這個皇帝平日裡更是沒少發內帑,這內帑銀又能有多少呢?
想到此處,朱由檢將程國祥記恨上,但面上還是沉聲道:「內帑尚有二十七萬,朕可撥帑銀十萬。」
他這話說出後,有些大臣鬆了口氣,但有些大臣卻面色不改,顯然不信內帑只有這點銀子。
對此,朱由檢只能硬著頭皮將目光投向楊嗣昌:「楊先生,如今夏稅錢糧未至,而勤王兵馬皆需錢糧,該如何為之?」
面對朱由檢的詢問,楊嗣昌恭敬作揖說道:「陛下,若算上帑銀十萬,戶部便有三十五萬七千餘兩,而兵部尚存七萬兩未發出,計四十二萬七千餘兩。」
話到此處,楊嗣昌將目光投向工部尚書劉遵憲:「劉工部,敢問節慎庫內有銀幾何?」
大明朝的財政並未如兩宋那般有專門的衙門統計管理,如工部、兵部皆有自己的銀庫,所以楊嗣昌才會詢問劉遵憲,工部還有多少銀子。
對此,劉遵憲也給出回答道:「尚有匠班銀三萬二千餘兩,可取出二萬兩調撥戶部。」
「好。」聽到劉遵憲這話,楊嗣昌這才看向金台上的朱由檢,接著說道:「陛下,眼下有銀近四十五萬兩。」
「臣以為,理應令董學禮、白廣恩、賀國賢棄守青山口,轉向三屯營、遵化、薊州三地駐守。」
「待其駐守時,依洪亨九奏疏所見,密雲另有三千五百將士由總兵王廷臣所率堅守,不必擔憂。」
「且洪亨九親率精騎往薊州與高監軍會師,彼時大軍有精騎八千、步卒近萬,計兵萬八。」
「眼下宣大總督梁廷棟已率精兵八千駐守昌平,守衛皇陵。」
「總兵王朴率步騎八千,即將趕至居庸關。」
「此外,天津另有總兵杜三策麾下有兵二千。」
「不出兩日,京畿之內除密雲和永平外,共計兵馬三萬六千可歸洪承疇節制對敵。」
楊嗣昌先是統計了兩日後抵達京畿的兵馬數量,接著說道:「眼下陝西、河南、山東所調兵馬皆在路上,最遲二十日後便可抵達京畿,計兵三萬。」
「臣願意親自南下真定,集結此三萬兵馬,北上與洪亨九配合勤王,重創建虜。」
楊嗣昌主動請纓去與建虜交戰,這樣的氣魄令殿內的張至發、賀逢聖等人不由得朝他側目。
畢竟此前幾任兵部尚書,可都是被皇帝逼著去的。
只是幾人稍加思索,便心中暗罵楊嗣昌老狐狸。
畢竟知曉了前幾任兵部尚書最後都會被皇帝逼著去帶兵,那還不如主動請纓,給皇帝個好印象。
果然,在楊嗣昌開口說出要親自帶兵抗擊建虜後,金台上的朱由檢便立馬大喜起身:「好!」
朱由檢忍不住叫好,接著說道:「有先生南下領兵,再與洪亨九南北配合,定能重創建虜。」
「既是如此,那朕就靜待先生捷報了!」
見皇帝高興,楊嗣昌心想自己賭對了,接著繼續不卑不亢地作揖道:「陛下,臣南下前,還請陛下准許臣提三個條件。」
「先生請說。」朱由檢此時只覺得楊嗣昌才是廟堂上的孤臣,並且是真正懂自己的孤臣。
因此對於他有所要求,朱由檢雖然開口詢問,但心底已經答應下來了。
楊嗣昌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作揖說道:「陛下,臣希望在建虜撤兵出關前,陛下不要聽信任何小人讒言。」
「不論此役臣是否能重創建虜,皆請陛下給予臣充分信賴。」
「這是自然!」朱由檢不假思索地點頭應下,而楊嗣昌也繼續說道:「臣希望陛下能准許臣必要時,截留南方各地走運河輸送而來的錢糧,唯有如此才能讓將士敢戰。」
「准!」朱由檢還是果斷應下,而瞧見他應下後,楊嗣昌接著開口道:「戶部近四十五萬兩,臣以為可於現在急調三十萬兩給洪承疇,並運往薊州。」
「此外,臣需得帶五萬兩南下,餘下十萬則發往昌平,交由總督梁廷棟,先發三鎮援兵數月欠餉,以安軍心。」
楊嗣昌知道現在自己能依靠的只有洪承疇,所以他把大部分銀子都撥給了洪承疇。
剩下的銀子中,他又把大頭都調給了梁廷棟。
有了這些銀子,洪承疇那邊絕對能做出些成績,而梁廷棟那邊只需要發幾個月軍餉,安定軍心後,好好守住昌平和居庸關,等待洪承疇吩咐便是。
至於他自己,五萬兩的數額已經不少,更別提他完全可以將真定及附近幾個府的夏稅和練餉調來發餉。
只要餉銀充足,自己完全可以在真定府內不斷移動,營造出自己帶兵奔波殺敵的假象。
等建虜撤兵,自己再從洪承疇手裡拿些首級,便在皇帝面前有了交代。
這些首級加上自己作為兵部尚書的運籌之功,哪怕不能重創建虜,皇帝也不至於罷黜自己才是。
楊嗣昌這般想著,而金台上的朱由檢也不假思索道:「先生所提的三個條件,朕都准了,還望督師能讓朕早些看到捷報。」
「臣、定不負聖望!」楊嗣昌作揖應下,隨後便與殿內的內閣、六部和都察院等大臣們商議了細節。
隨著細節商定結束,戶部和工部、兵部以及內帑皆開始調撥銀兩,而楊嗣昌也帶著十餘名兵部的官員,帶著十幾輛滿載銀子的馬車前往了真定府。
在他南下真定府後不久,數十輛馬車便滿載白銀前往了薊州,其中領頭的便是監軍太監王裕民。
在王裕民趕往薊州的時候,京畿的局勢確實沒有逃出洪承疇的預料。
岳託率軍繞開密雲,兵分三路的去劫掠懷柔、順義、平谷三縣。
與此同時,多爾袞也沒有選擇去強攻三屯營和遵化城,而是走井口關向永平府劫掠而去。
隨著兩部兵馬開始南下,順天府及永平府的百姓紛紛逃往附近的城池避難。
清兵所過之處,百姓不論男女皆被捕為奴,並不分男女的剃光頭髮,隨軍充當民夫。
若遇城池,便令漢軍旗或蒙古八旗驅趕他們消耗明軍箭矢與銃炮,接著再壓上蒙八旗與漢軍旗強攻城池。
面對清軍的兵鋒,永平府的劉伯祿只能堅守盧龍縣不出,而清軍發現盧龍縣內有數千明軍後,也沒有強攻,而是朝著西邊的順天府劫掠而去。
在清軍劫掠京畿的同時,彼時的劉峻也在與孫傳庭不斷拉鋸、小規模消耗著其麾下兵力。
在這種拉鋸不斷持續的時候,南邊的捷報也送到了劉峻的面前。
「督師!督師!」
李三郎高興的聲音不斷從廣元縣衙外傳來,這讓彼時正在縣衙內處理政務的劉峻下意識抬頭看去。
只見李三郎拿著軍報走入堂內,獻寶似的將軍報呈到他面前。
「督師,江安縣被攻下了。」
「這麼快?」
劉峻想了想,今日不過五月二十五,而曹豹那邊是五月二十二出兵攻打的江安縣。
那就是說,曹豹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便拿下了江安縣,隨後派快馬前來報捷。
想到此處,他接過捷報並拆開查看。
信中,曹豹將事情前因後果說了個清楚,無非就是他率軍東進後,得知他到來的侯采直接拋棄了江安縣,東奔納溪縣去了。
正因如此,曹豹才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江安縣。
不過在他拿下江安縣後,他也通過侯采未銷毀的那些軍報,得知了朱燮元在不久前病死後,水西安氏的幾個旁支土司起兵作亂。
如今秦良玉帶兵去鎮壓這些作亂的土司,只留下了馬萬春駐守石虎關。
曹豹詢問是否要趁此機會攻入貴州,而劉峻則想也不想就拿起硃筆駁回了他的建議。
「貴州雖然亂了,但我軍想要攻入其中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只要我軍北征、東進的計劃沒有出現問題,雲南與貴州的土司就會不斷起兵作亂。」
「哪怕我們不出兵,這兩地的官軍也會在土司作亂中不斷被消耗。」
「眼下不必理會雲南和貴州的事情,先拿下漢中和隴右再說。」
劉峻將局勢說完後,不忘提醒李三郎:「將我說的這些話轉告給曹豹,讓他好好坐鎮敘州便可。」
「是。」李三郎頷首應下,見劉峻沒有別的吩咐,轉身便朝外走去。
只是他才走出去不久,興許連半個時辰都沒有,李三郎去而又返。
不過這次他手裡拿的不再是軍報,而是代表急報的信鴿信條。
「可是京城來了消息?」
瞧見信鴿的信條,劉峻下意識便開始詢問,但李三郎卻搖頭道:「這是信陽發來的消息。」
「信陽?」劉峻在腦海中思索,似乎在想這地方是湖廣的,還是河南的。
只是不等他思緒落地,李三郎便將信條遞到了他的手中。
劉峻低頭看去,其中內容並不多,但卻十分重要。
「五月二十三日,張賊走商城,破馬爌,入河南掠。」
劉峻將上面的內容讀出來,原本的迷茫被驚喜所取代。
「好!」
他拿著信條,忍不住叫好道:「這天下是越來越熱鬧了。」
「張獻忠率部殺入河南,想來不久便會有大動作。」
劉峻評價著如今的局勢,旋即將目光投向了李三郎,吩咐道:「放信鴿,將這則消息告訴京師那邊。」
「明廷官員多貪婪,只要找對人,利用建虜入寇和張獻忠入河南的事情,興許能繼續抽調孫傳庭手中兵力。」
「是!」聽到自家督師吩咐放飛信鴿,李三郎不假思索應下,接著便急忙去吩咐去了。
瞧著他離開的背影,劉峻不免看向角落的龐玉:「龐闖子,叫庖廚殺只雞來吃吃。」
「好!」龐玉聽到可以吃雞,頓時精神抖擻地起身朝外走去。
只是在他朝外走去的時候,彼時距離廣元縣數千里之外的地方,湖南的漢軍也正在按照劉峻的軍令,朝著桂林與韶州行軍。
他們南下的跡象被吳阿衡安排的諜子察覺後,諜子便立即將消息回稟了吳阿衡。
吳阿衡接到消息時,湖廣那邊也飛鴿傳書,將張獻忠走商城突圍的消息告知了他。
兩則消息先後送抵,差點讓吳阿衡眼前發黑。
「馬軍門的情況如何?」
穩住身形後,彼時站在插嶺關白虎堂內的吳阿衡便詢問起了前來稟報消息的魯宗文。
對此,滿頭大汗的魯宗文則是稟報導:「信條中寫的不多,不過馬軍門應該無礙,只是其麾下兵馬受創不淺。」
魯宗文說罷,不由得吞咽口水道:「督師,眼下我們該如何?」
「能如何?」吳阿衡下意識反問魯宗文,接著才穩住心神道:「河南自入夏以來,旱情不減,流民遍地。」
「張賊入河南,如魚入大海,必須儘早將其剿滅才是。」
在吳阿衡這麼說著的時候,只見張岩與高斗樞先後走入白虎堂內。
瞧著二人到來,吳阿衡便把張獻忠入河南,漢軍攻打廣西、廣東的事情給說了出來。
待到他將局勢解釋清楚,他便立即吩咐道:「眼下賊軍強攻嶺南,必然無心來攻江西。」
「自即日起,插嶺關及袁州由高兵備節制,本督會上奏陛下擢升你為巡撫。」
「此外,本督會與魯參將率標營北上,與余巡撫前往河南圍剿張賊。」
「如賊軍攻兩廣,張賊入河南的事情,本督會派快馬稟報朝廷,還請二位替朝廷守住插嶺關。」
「唯有如此,方才能保全盧總理。」
吳阿衡言辭誠懇,高斗樞與張岩聽後只覺得肩頭髮沉,宛若壓上了千斤重擔。
「下官(末將)領命!」二人不假思索接下此事,但緊接著便見高斗樞提出問題道:
「督師,若賊軍來攻,下官召左良玉來援,他不聽軍令又該如何?」
吳阿衡聞言,便知道他們是想要為盧象升報仇。
為了讓高斗樞與張岩好好守住插嶺關,吳阿衡只是沉吟片刻便給出了答案。
「若是如此,你可自為之。」
簡單幾個字,卻給了高斗樞極大的權力。
旁邊的張岩聞言,心下也不由升起了其他想法。
對於二人臉色的變化,吳阿衡看在眼裡,卻沒有追究,只是交代了二人幾句,便示意二人退出了白虎堂。
在他們離開後,魯宗文則是看向吳阿衡,滿臉擔憂道:「督師,這高斗樞和張岩與左良玉的仇怨可不小,若是他們因內鬥而廢外,那恐怕會影響到您。」
面對魯宗文的擔憂,吳阿衡嘆了口氣:「我又何嘗不知?」
「我朝自萬曆以來,凡事先內後外,因此害了不少事情。」
「我雖有意令他們以大局為重,可你我畢竟是外來的流官,而這江西、湖廣境內的兵馬卻以盧建斗唯尊。」
「盧建斗雖忠直,但他麾下將領卻各有想法。」
「我若是不能滿足他們,他們又豈能助我?」
吳阿衡說出自己的無奈,魯宗文聽後則是說道:「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
「有。」吳阿衡深吸口氣回應,接著看向他道:「若是練餉撥下,我等手中有了足夠的軍餉,便能好好操練標營,不再受制於人。」
「只是……」吳阿衡頓了頓,接著忍不住嘆氣道:
「只是如今京畿受難,而劉峻又攻打兩廣,張獻忠又入河南。」
「諸事襲擾下,這練餉恐怕不能完全到我等手中。」
「眼下只能寄希望於天眷我大明朝,教北方的旱情早早消退,如此方有時間理清思緒。」
吳阿衡將希望寄於上天,這令魯宗文臉色黯然。
不過他這份黯然沒有持續太久,便見吳阿衡吩咐道:「你先去準備,我先寫下奏疏,加急送往京師才是正事。」
「是!」魯宗文作揖應下,隨後便在吳阿衡坐下書寫的同時,大步走出了白虎堂。
感受著腳步聲漸漸遠去,吳阿衡也快速的將漢軍攻打兩廣,以及張獻忠突圍進入河南的事情給寫在了奏疏上,並在寫好後派一隊快馬加急送往了京師。
兩廣、河南、京畿……
想著這三地的戰事,吳阿衡只覺得這大明朝的天,似乎也漸漸晦暗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