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
「轟!!」
三月初七,在劉峻策劃奪取隴右與漢中,乃至侵吞整個陝西的時候,湘江兩岸的炮聲也將江水震得激盪了起來。
三天時間,漢軍的紅夷炮對著長沙城炮擊了一輪又一輪。
原本堅固的長沙城在歷經三天的炮擊後,也不由得變得有些破爛了起來。
這種情況下,高斗樞與左良玉只能如裱糊匠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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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漢軍炮擊,他們夜裡便帶人搶修。
只是他們搶修的再快,翌日還是會被漢軍的炮擊給摧毀。
「照這個情況,起碼要再放七日的炮,才能將這長沙西城牆上的垛口和敵台盡數搗毀。」
「這高斗樞雖說只是個兵備道,但在修城這件事上倒是挺用心。」
「若是左良玉也有他這般用心,那武陵城起碼還能擋住我們兩三日。」
炮口噴出的硝煙散去,朱軫站在營盤的箭樓內,遠眺著隔著湘江二里開外的長沙城,點評著長沙城的情況。
站在他身後的陳錦義聞言,不由得開口說道:「鄭德興、袁順二人已經各率本營將士,收復了湘潭、湘鄉、邵陽、新化、安化、衡山六縣及白馬關、巨口關。」
「如督師所料那般,這些縣內的土豪劣紳瞧見咱們沒有在常德大搞抄沒後,果然沒有立即逃走。」
「照鄭德興和袁順的速度,湘水以西的寶慶府、永州府和衡州府應該能在半個月內就拿下。」
「至於湘水以東的郴州,想要拿下估計得等到四月初了。」
「雖說咱們在南邊有數萬礦工起義響應,但這些礦工暫時只能做些輔兵的差事,攻城的事情還得他們兩營來做。」
陳錦義的話音落下,唐炳忠便忍不住開口道:「這兵馬,我總覺得不夠用。」
「如今分出兩營去收復湘南,又留楊國春那營在湘陰防備雷時聲,咱們手中能用來攻打長沙的兵馬便只剩一萬了。」
唐炳忠的話說著,朱軫卻笑著說道:「兵馬不在多,夠用就行。」
「有那數萬礦工和鄭德興、袁順在湘南,兩廣的熊文燦難以北上,只能在增兵固守南嶺山脈,防備我軍攻入兩廣。」
「巴陵那邊,盧象升幾次分兵,只要呼九思、鄭大逵他們強攻,他便只能撤往湘陰或寧州。」
「待到他撤退,鄭大逵留守巴陵,呼九思可率水師直撲湘陰,與楊國春強攻湘陰。」
「湘陰地勢不佳,我軍火炮可以輕易在遠處水面放炮,定然是守不住的。」
「因此這盧象升只能節節後撤,從湘陰撤往長沙,而彼時楊國春、鄭德興、袁順三人便已經率部渡過湘江,前往了湘東。」
「盧象升若是不想被包圍,便只能捨棄長沙,撤往袁州和寧州了。」
「待到他撤走,咱們便可以按照戰前督師吩咐的那般募兵了。」
朱軫將整個戰局走向全盤托出,已經預料到了盧象升接下來該如何運動。
對此,陳錦義與唐炳忠並未展露任何懷疑,只是在朱軫說出募兵時閃過片刻的思索之色。
「不知總鎮準備募兵多少?」
陳錦義率先開口詢問,而唐炳忠也插話道:「要我說,起碼十營!」
唐炳忠的胃口倒是不小,開口便要募兵四萬。
只是相比較他的胃口,朱軫的想法無疑更多。
「十營?」朱軫緩緩開口,在前方炮聲響起的同時頓了頓,緊接著又看向那散開的硝煙,輕笑道:「起碼二十營!」
「二十營?!」
得知朱軫要募二十營兵馬,便是平日裡十分大膽的唐炳忠都不由得開口驚疑了起來。
對此,陳錦義也略微皺眉道:「是否太多了?」
「我軍此次收復湖南過後,起碼還有兩萬多兵馬。」
「若是再募兵二十營,那便是十萬兵馬了。」
「十萬兵馬……」
陳錦義說著說著,突然中斷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停頓過後,瞧著唐炳忠與朱軫沒有什麼臉色變化,他這才繼續說道:「守個湖南,需要十萬兵馬嗎?」
「守湖南不需要十萬兵馬。」朱軫不假思索的給出答案,但同時他也給出了他的解釋。
「眼下南嶺、羅霄、武陵等山脈都在官軍掌控中,往後也大概率如此。」
「在地利不在我軍手中時,守住湖南起碼要五萬人。」
「只是湖南與我軍而言,並非只是糧倉,也是日後東征西討,南戰北上的要地。」
「不管是收復湖北、江西還是貴州或兩廣,都需要從此處出發。」
「這十萬兵馬操練好後,也並非都留在湖南,而是分出兩萬前往夷陵,歸羅春節制,以便日後羅春可以出兵收復湖北。」
朱軫的話音落下,陳錦義稍微鬆了口氣,隱晦看了眼唐炳忠後才開口道:「若是如此,徵兵二十營倒也不出奇。」
「只是湖南剛收復,民心未附,田賦未征,糧草未集,且境內糧荒嚴重。」
「如此情況下,忽的徵兵如此之多,僅憑從湖南的繳獲恐怕不足。」
「這是自然。」朱軫肯定了陳錦義的話,同時說道:「因此等打下長沙後,我會寫信給督師,請督師繼續派糧。」
「四川的糧食充足,只要在夏收後運糧前來湖南,便可在供食新軍的同時,緩慢平抑湖南糧價。」
「待到秋收結束,湖南的糧價便可平抑,督師也該收復漢中與隴右了。」
「屆時湖南的糧食便可以走夷陵、興安、漢中去反哺北線。」
「不過以眼下情況來看,在收復湖北前,督師應該不會從湖南抽調糧草。」
「收復湖北後,湖廣的糧草便可以走漢江直抵金州,再轉小船前往漢中。」
朱軫開口說著,陳錦義與唐炳忠則是安靜聽著。
雖說他們都知曉朱軫說的有道理,但他們畢竟是臣子。
想要再募新軍八萬這種事如果傳回成都,哪怕他們對自己督師有信心,卻也不免有些擔心。
朱軫自然明白他們的擔心,但他沒有說什麼,因為他相信自家督師。
這般想著,他將目光投向了遠處的長沙城,而此時的長沙城內也亂成了一鍋粥。
城內的士紳富戶都想要出逃,可高斗樞卻封閉了城門,只准運送柴火蔬菜的百姓進出,不准士紳富戶出逃。
如楊嗣昌母族的陳尹兩家尚且被阻攔,更別提逃難而來的榮藩眾人了。
「王叔,這高斗樞不放我等出城,等賊軍打過來,我等恐怕會落得蜀藩那般下場。」
「王叔在長沙城內素有名望,還請王叔開口,避免高斗樞失陷兩脈宗親!」
長沙城吉王府承運殿內,彼時暫居吉王府附近驛館的朱慈炤正坐在殿內哭訴。
他哭訴的對象,便是如今的吉王朱由棟。
朱由棟雖說也是親王,但與大部分摳搜貪婪的親王不同,他英資天縱,與地方官員和百姓的關係十分不錯。
面對此前幾年的湖南礦工起義,他也屢次提醒長沙官員招募壯丁,盤查奸細,並捐出二千兩銀子與不少糧食作為軍餉。
正因如此,長沙官員主動請求朝廷批准,並在長沙城內為他修建了「樂善可風」的牌坊。
這件事情,便是朱慈炤也有所聽聞,所以他才會希望朱由棟主動找高斗樞開口,帶著榮藩和吉藩前往他處避禍。
面對他的請求,坐在台上的朱由棟沉思著沒有回答,而朱慈炤也羨慕的打量著他。
雖說朱由棟已經五十有二,但由於容貌出眾,哪怕年老也仍舊氣度不凡。
相比較朱由棟,朱慈炤儘管年輕,卻仍舊不如對方,這讓他心底不由得升起羨慕。
好在他的羨慕沒能持續太久,便見台上的朱由棟開口道:「此事我會親筆詢問盧總理,王侄不必再問。」
「若有消息,我會令府中承奉前往驛館告知王侄的。」
朱由棟想走,但他也知道長沙還未陷落,藩王率先出逃會是什麼結果。
如今城內的那些士紳本就在鬧事,倘若他也跟著摻和進去,恐怕會惡了盧象升與高斗樞,得不償失。
以盧象升和高斗樞的性格來看,定然不會教藩王失陷。
興許自己可以通過助餉來提醒,然後再在恰當的時機離開長沙城。
這般想著,朱由棟便開口道:「眼下賊軍兵臨城下,正是需要我等朱家子孫出力的時候。」
「孤欲捐銀五千助餉,不知王侄可有這個想法?」
「助餉?」聽到要捐錢,腦中根本沒有這個想法的朱慈炤愣了愣。
瞧著他發愣,朱由棟也皺眉道:「莫不是此前左軍門守武陵時,王侄已經助餉過多?」
「這……並未。」朱慈炤愣了愣,他尚年輕,且左良玉也沒有提過助餉的事情,所以他哪裡想過主動掏錢給守軍守城。
瞧著他支支吾吾的樣子,朱由棟便根據經驗判斷出了他多半沒有助餉過,不由得在心底嘆氣。
對於他們這些藩王來說,儘管不如幾大藩富裕,但捐個幾千上萬兩銀子去守城,並不至於傷筋動骨。
有些時候,他們的助餉數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有沒有這麼做。
只要他們開始助餉,那城內便會形成風氣,帶動著士紳富戶們助餉。
他們這幾千上萬兩對於大軍來說,或許是杯水車薪,但若是加上士紳富戶們的助餉,那便足夠提振將士士氣了。
「王侄失了藩地,便助餉二千兩吧。」
「此外,榮藩各王及我吉藩各郡王也當適當助餉,以顯我兩藩氣度。」
「只要此事做好,避難的事情應該就不難了。」
朱由棟已經儘量把話挑明了,生怕這個年輕氣盛的王侄不懂這筆銀子的用途。
好在朱慈炤只是不經世事,並非沒有腦子。
瞧見朱由棟都這麼說,他連忙表態道:「王叔放心,孤現在就前往驛館,與諸郡王商議此事。」
「去吧,兩個時辰後孤派人去取,一併送往府衙。」朱由棟安撫著,生怕朱慈炤誤會自己要私吞。
朱慈炤倒是沒有想那麼多,火急火燎地朝外走了出去。
在他走後,偏殿內也走出了一名高鼻濃眉,氣度不凡的青年。
青年穿著蟒袍,而王府內除了作為親王的朱由棟外,也就只有世子能穿著蟒袍了。
「父王,這榮王弟也不免太稚嫩了。」
朱由棟聞言,側目看去,只見自家世子朱慈煃正朝著台上走來。
對於他所說的話,朱由棟則是苦笑道:「我等藩王,常年連王府都不得出,經歷的世事少。」
「我瞧著你這王弟是被他父親保護的太好,這才不曉得人情世故。」
「需得知曉,人的經歷並不會隨著年紀增長而增長,而是與其經歷的事情相關。」
「你這王弟什麼都沒有經歷過,自然顯得稚嫩。」
「雖說稚嫩,但起碼還能聽進去勸,也知曉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不至於敗壞名聲。」
「相比較之下,那蜀藩……」
朱由棟話音停頓,不由得搖了搖頭,並看向朱慈煃吩咐道:「我令你少年時便開始接管府中事宜,也存了歷練的心思。」
「如今瞧見你這王弟,可曾曉得我的心思了?」
「兒臣明白。」朱慈煃聞言表示受教,並在作揖後詢問道:「那諸郡王那邊,兒臣親自走一趟?」
「不必,教吳大伴去一趟便可,他們都不是什麼愚笨之人,曉得我這麼做的深意。」
朱由棟解釋著,同時看向朱慈煃說道:「你以為,避禍之地,當選何處?」
他這話有幾分考校的意思,而朱慈煃聽後也稍加思索,隨後搖頭道:「避禍之地,恐怕非我等能選的。」
「若是可以,兒臣倒是想去廣州或福州避禍,但盧總理恐怕不同意。」
「嗯。」朱由棟見自家世子有這樣的看法,不由得欣慰點頭,接著說道:「此事只能儘量去辦,教盧象升等人瞧了我等的誠意,自然會放我等離開。」
「其他士紳豪強見狀,便知曉該如何做才能離開長沙。」
「這般既不會讓盧象升等人背上盤剝藩王士紳的惡名,又不會教士紳豪強們心生不滿。」
「我知曉盧象升正直,但再正直也得為麾下大軍著想。」
「沒有錢糧,他再丟失長沙,屆時便是要退守羅霄山也不可能守住。」
「看著這些錢糧的份上,他應該會提前放我們走。」
「不過在此之前,不要做出任何出逃的舉動,就連採買騾馬車都不行,曉得了嗎?」
「兒臣曉得。」朱慈煃點頭應下,接著又環顧承運殿內擺設,眼裡閃過肉痛。
「只是父王,我吉藩百六十餘年積累,大半都在府中,難以運走。」
「光憑那些金銀細軟,恐怕……」
瞧見他不捨得這些古董字畫,朱由棟搖搖頭將其打斷:「比起性命,這些東西便一文不值了。」
「既然帶不走,又無法變賣,那便將它們忘卻,就當沒有置辦過。」
雖說心中不舍,但面對自家父王的教導,朱慈煃還是恭敬應了下來。
眼見沒有別的事情,朱慈煃便走出承運殿,吩咐府中承奉太監去操辦助餉的事情,並通知吉藩諸郡王。
人言家風可貴,因此透過朱由棟父子,便可知曉吉藩諸郡王都是什麼性格。
面對吉王府的吩咐,吉藩各郡王府也不敢怠慢,紛紛選擇開庫助餉,各自捐銀一千兩。
在他們捐銀過後,承奉太監又前往了驛館,而驛館的榮藩諸郡王們得知吉藩郡王助餉數額後,也紛紛效仿起來。
不等太陽落下,承奉太監便帶著數十輛馬車,將榮藩與吉藩捐出的餉銀運抵了府衙。
由於長沙城內人心惶惶,不少人還以為這是兩藩在出逃,紛紛派人跟隨。
這樣的陣仗驚動了府衙內惆悵的高斗樞、左良玉等人。
待到他們走出府衙,見到的便是吉王府承奉太監吳守恩,以及上百名護衛和數十輛裝著箱子的馬車,還有遠處觀望的不少百姓和眼線。
「吳承奉,你這是……」
高斗樞與朱由棟關係不錯,因此自然認識吳守恩。
他詫異地開口詢問,而吳守恩則是笑著作揖道:「如今賊軍兵臨城下,我吉藩、榮藩諸王當與府衙同氣連枝。」
「這一萬九千兩銀錢,便是我兩藩對府衙的助餉,還望高兵備不要嫌棄。」
吳守恩說著,手中也遞出了此處助餉的名單與數額。
高斗樞雖說迂腐,但也精通人情世故,知曉朱由棟和朱慈炤此舉是在意圖帶動全城士紳富戶助餉。
只是想要士紳富戶助餉,便要拿得出吸引他們的好處。
如今長沙城內,高斗樞能給這群人的好處,便只剩下開放城門,讓他們出城避禍了。
對此,高斗樞卻做不了主,只能作揖道:「高某替湖南百姓,謝過吉王殿下、榮王殿下與諸位郡王殿下。」
「茲事體大,高某需得稟明盧總理才行。」
高斗樞說罷,目光也看向了身旁的左良玉。
只見左良玉正望著那一車車銀子和銅錢發呆,眼底滿是渴望。
高斗樞瞧見他這般模樣,並未表露出任何鄙夷的神情,而是公事公辦地說道:「左軍門,助餉的事情還得稟明盧總理。」
「待總理示下,這些餉銀是發是留,方才有個章程。」
「這是自然。」左良玉也反應過來自己表現得有些露骨,於是笑著點頭。
瞧著他這般,高斗樞轉過身來,繼續感謝了吳守恩及他身後的朱由棟、朱慈炤,隨後便派人將這些銀錢盡數入庫。
在銀錢入庫的同時,高斗樞也感受到了那些百姓人群中的眼線存在,但他沒有聲張。
若是自家總理能稍微松鬆手,興許能從這些士紳富戶手中得到不少錢糧。
這般想著,高斗樞便與左良玉告辭,返回府衙書寫公文,並派快馬加急送往了巴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