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民心思漢

  「轟——」

  除夕夜前,當四川境內百姓都在敲鑼打鼓、燃放鞭炮,慶賀除夕的時候。

  彼時在四川隔壁湖廣岳州境內的某處山谷內,火藥爆炸的悶聲卻透過山谷里的霧氣,傳遍了四周。

  霧氣混著硝煙的氣味,直撲霧氣中的一支隊伍。

  山峰將隊伍內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隱隱約約還能看到旌旗上的「盧」字。

  「今日便是除夕,怎地還在採礦?」

  馬背上,穿著青袍的盧象升看向了身後的礦場管事,只見那管事大腹便便,見盧象升質問時毫不緊張,只是討好道:「回稟總理,這都是這些礦工自己要求幹活的。」

  盧象升聞言,眉頭不由得皺緊,同時抖動馬韁,加快了前往礦坑的腳步。

  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

  約莫兩刻鐘過去,前方的山谷輪廓大致出現在了盧象升等人的眼皮底下。

  與盧象升所想相同,此處山谷的谷底是一片黑乎乎的窩棚。

  這些窩棚用樹枝和茅草混搭而成,窩棚之間到處都是有著污水的坑洞。

  見到有人到來,窩棚中擠出了不少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穿著破爛單衣的礦工和他們的家眷。

  他們的臉上全是黑灰,但盧象升仍舊能從他們那充滿黑灰的臉上看到警惕與防備。

  放眼望去,這裡的礦工不同於盧象升所想的健壯兵源,而是瘦骨嶙峋的一堆乞活者。

  「都聚在一起幹嘛?!」

  前番還對盧象升討好的那礦場管事,見到礦工戒備的模樣,立馬策馬上前嗬斥了起來。

  礦工們見到管事,當即便放下了戒備,所有人都變得唯唯諾諾了起來。

  「你退下!」

  盧象升看向那管事,忍不住嗬斥起來,旋即翻身下馬來到那群礦工面前,不顧他們身上骯髒便伸手抓起面前看似只有十五六歲的礦工手臂,放近來看。

  黑褐色的手掌上,所有指甲縫裡都塞滿了礦粉,其中有的手指已經爛了,露出裡面的紅肉,看著便能讓人感受到疼痛。

  盧象升見狀放下他的手,又抓起旁邊三十來歲的漢子手臂。

  只見這漢子瘦得顴骨都突了出來,眼睛渾濁得沒有任何光芒。

  盧象升低頭看去,他的手背上全是口子,新傷疊舊傷,有些已經化膿,黃水往外滲。

  瞧著這漢子的手,盧象升忍不住環視一圈,發現四周礦工,大多都是這種情況,忍不住心裡抽搐。

  「你們在此處幹活,每日工錢多少?」

  盧象升深吸了口氣,擠出笑容詢問眾人,而那礦場管事見狀,立馬表情狠辣的環視一圈。

  眾礦工見狀,頓時低下頭不敢開口,只有最先被盧象升抓起手的那少年人開口道:「五斤礦石一文錢。」

  「多少?」聽到這個數額,盧象升下意識看向那礦場管事,而那管事則是連忙道:「這廝剛來,所以礦價低些。」

  「果真如此?」盧象升眼角有些抽搐,而那管事後面的十餘名天雄軍將士見狀,紛紛知曉這是自家總理生氣的前兆。

  「自然如此。」礦場管事這麼說著,同時陪笑著示意道:「總理,此地髒亂,不如前往外面的院子先吃些酒,讓……」

  「不必了!」盧象升打斷了他,接著目光投向那些礦工,拔高聲音道:

  「本督此次前來,為的便是招募礦工為兵,守衛我大明疆土。」

  「募兵?!」聽到盧象升的話,礦場管事瞪大眼睛,他可不知道盧象升此次前來是來募兵的。

  「總理,這……」

  「眾人聽令,凡是願意參軍的壯士,每月發軍餉一兩二錢,月糧四斗。」

  「若與礦場有欠貸的,本督替你們還!」

  「你等家眷,本督定會妥善安置,斷不教他們受了委屈!」

  礦場管事試圖阻止盧象升,只是不等他開口說完,便被兩名天雄軍架了下去。

  瞧著他被架走,原本還在觀望的礦工們,頓時便騷動了起來。

  「盧象升……這是好官啊。」

  「我知曉,北邊都說他是好官,可當官的再好又能好到哪裡去?」

  「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吧?」

  「我要當兵!」

  「我也要當兵!」

  「還有我……」

  原本還在觀望的礦工們,在見到有人冒頭當兵後,頓時便踴躍地報名了起來。

  盧象升見狀,當即看向身後的天雄軍將士,示意他們開始募兵。

  天雄軍募兵的條件並不難,只要年紀在三十五以下,十五歲以上,最好有同鄉相隨,且沒有殘疾的青壯。

  這種條件的青壯,在礦區比比皆是,畢竟傷殘的青壯不用旁人交代,礦場管事便不會留他們在礦區內。

  因此在過了兩刻鐘的時間後,盧象升便在此處礦區招募了六百多名青壯礦工為天雄軍的新卒。

  與此同時,山谷內的霧氣也漸漸散了開來。

  四周環境變得明朗,但這份明朗背後卻是沉甸甸的惡劣環境。

  放眼看去,窩棚四周的山壁腳下都是被挖掘出來的礦坑。

  盧象升親自走到了一處礦坑前,只見礦坑不過四尺高,需要人跪著在裡面工作。

  礦坑內用簡易的木架子支撐著,但盧象升不認為這些木架子在礦洞垮塌時,能起到什麼作用。


  盧象升皺著眉起身遠離了此處礦洞,返回募兵的地方朝四周看去。

  只見被募上的礦工都高興地與家人們湊在一起,慶祝著自己可以當兵領餉。

  那些落選的礦工,則是默默無聲的走到角落,與家人頹然地聚在一起。

  「總理,已經募完了,共募得六百七十二名青壯。」

  「好。」聽到已經募兵結束,盧象升點點頭,接著對親兵吩咐道:「告訴他們,帶著家人與我們返回巴陵縣。」

  「在他們入伍前,他們的家人可以得到他們頭三個月的軍餉作為安家費。」

  「是!」親兵點頭應下,轉身便開始將此事告訴給了那些礦丁連帶家眷。

  期間,盧象升看到了那名最開始勇敢報出自己工價的少年人,不由得走上前來。

  少年人的家眷見到他來,連忙跪下磕頭行禮,少年人轉身發現盧象升,也跟著跪下磕頭。

  「你喚什麼名字?怎地如此年幼便來礦上討生活?」

  盧象升詢問著少年人姓名,同時看向了他身後的家眷。

  一名老嫗、兩名看上去只有八九歲的光屁股孩童,這便是他的家人。

  「回稟總理,小的喚劉大眼,是從南陽逃難來的。」

  「逃到岳州後,衙門便說要安置我們,隨後把我們賣給了這礦場。」

  「聽聞外面許多流民,出去也活不下去,便只能留下了。」

  劉大眼訴說著自己的身世,而盧象升聞言則是在心中暗罵岳州衙門不作為,同時嘆氣詢問道:「你前番所說的工價,究竟是你一個人的,還是所有人的?」

  「是所有人的!」劉大眼不假思索地便給出了答案,而這個答案教盧象升心裡止不住的抽搐。

  深吸口氣平復心情,他便繼續詢問道:「本督瞧了那礦洞,裡面怎地會有腐肉的味道?」

  「此外,你等辛苦勞作一日,能掘得幾斤礦石?」

  見盧象升詢問腐肉的問題,原本還十分積極回答的劉大眼,似乎想到了什麼恐怖的畫面,不由得張大嘴巴,慘白了臉色。

  「怎麼?不便回答嗎?」

  盧象升疑惑詢問,而劉大眼則是張了張嘴,最後才憋不住的從嘴裡擠出了真相。

  「礦里最深處都是死人,那腐肉的味道便是他們散發出來的……」

  「什麼?」盧象升有想過許多,但完全沒想到那腐肉味道是死人散發出來的。

  劉大眼說出後,似乎也卸下了什麼負擔,直接說道:「從礦洞口下去數十丈,都是已經被挖空的礦道。」

  「許多人為了多挖礦,便只能往深處挖。」

  「挖的越深,他們身上的傷口就越多,而傷口多了就會流膿潰爛。」

  「哪怕最後治好了,他們的肉也是爛的,看上去很是恐怖,如畫本中的惡鬼那般。」

  「若是他們不幸挖得太深被掩埋,亦或者病重倒下,旁人也無法將他們帶出來,便只能活生生餓死在裡面。」

  「那爛肉的味道,便是他們死後傳出的……」

  劉大眼的話,不斷衝擊著盧象升的世界觀,而他卻還沒有停下。

  「總理詢問我等每日挖礦能挖得幾斤,實際上便是每日待在其中十個時辰,最多也不過就挖個三四十斤罷了。」

  「四十斤礦石,交給那管事便只能換得二斤粟米,勉強帶著家人吊著性命。」

  「正因如此,來得越久便力氣越弱,力氣越弱便賺得越少,賺的越少便吃得越少,最終礦工餓死在坑道內,家眷被外面的人瓜分……」

  劉大眼平靜地將事實說出來,可盧象升聽後卻胸膛劇烈起伏,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他不是沒有見過礦工,實際上他在南直隸也去過不少深山,見識過不少礦工。

  只是那些地方的礦工雖然髒亂,但收入還能養活家人。

  因此當他聽到劉大眼說每五斤礦石才值一文錢時,他心裡便已經有了想法,只是還不敢相信罷了。

  如今聽了劉大眼這麼說,他這才知曉湖南這些礦工過得是個什麼日子。

  「如此光景,也難怪湖南礦工屢次作亂了。」

  盧象升忍不住感嘆說著,心裡則是陷入了另一種惆悵。

  湖南礦工作亂的事情,他在北邊圍剿張獻忠時便已經聽說。

  武昌、衡州、郴州、辰州、寶慶等地的礦工屢次殺管事作亂,官府不斷圍剿,但卻始終圍剿不平。

  原先盧象升以為是百姓受不得苦,見中原動亂便跟著鬧事。

  如今看來,分明是湖南的礦工已經活不下去了,這才選擇揭竿作亂。

  如此想著,盧象升忍不住詢問道:「此前武昌府境內有礦工作亂,你們可曾曉得?」

  「自然是曉得的。」劉大眼毫不遮掩地承認,同時補充道:「我們礦上的人膽小,沒有應下他們。」

  「聽聞他們許多都是以為西邊漢軍要打過來,故此才選擇在那時候作亂的。」

  「不想西邊的漢軍沒有打過來,他們反倒是被官府剿滅了。」

  「漢軍?」聽到熟悉的這個稱呼,盧象升愣了下。

  劉大眼聞言,連忙改口道:「現在應該稱呼賊兵了。」

  盧象升沒有在意劉大眼的改口,他只是從中聽到了湖南礦工對漢軍的好感。

  倘若漢軍東進的消息都能引得數千礦工揭竿而起,那等漢軍真正打過來的時候,湖南又會亂成什麼樣子?

  想到此處,盧象升的心底便不由得發沉,同時詢問道:「這賊兵有什麼好的,值得這些礦工如此掛念?」

  見盧象升沒有生氣,劉大眼仔細想了想,隨後才斟酌著回答道:「各礦區每隔幾日便有前來賣糧賣菜的人。」

  「這些人常與我們說,賊兵在四川那邊分田,說每人能分四五畝地,而且免除徭役和雜稅,只向農戶徵收田賦,且每畝只收一斗。」

  「便是在賊兵治下做礦工,每擔鐵礦石和銅礦石便發百文,煤礦發二十文,青石發十文。」

  「相比較此處每擔鐵礦石不過二三十文,光是這礦價便教不少人心動。」

  「若是每擔鐵礦石真能賣得百文,每月挖礦便能賺得一兩幾錢銀子,辛苦個三五年便能攢下二三十兩,購置院落田地,在外面落地生根。」

  「這般景象,教眾礦工如何不嚮往?」

  劉大眼這番話,使得盧象升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據他了解,漢軍確實在四川均田減賦,而礦工的礦價想來也不至於盤剝得如湖南礦場這般厲害。

  哪怕每擔礦石賣不了百文,只能賣個四五十文,這對於現在飽受盤剝的礦工來說,也是天大的好消息。

  因此對於盧象升而言,守住湖南不在於漢軍有多能打,而是在於後方的官吏能不能好好對待百姓。

  倘若漢軍來襲,湖南那十數萬的礦工開始作亂,那湖南是斷然守不住的。

  想到此處,盧象升又與劉大眼聊了幾句,隨後開始帶著被選上的礦工們返回巴陵縣。

  瞧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那些被留下的礦工眼底充滿了絕望、嫉妒,還有憤怒。

  兩個時辰後,隨著盧象升帶著隊伍返回巴陵縣,他先是將這些礦工交給了軍中安置,隨後便前往了巴陵縣內的岳州衙門。

  得知盧象升到來,岳州知府熊維翰當即便帶著官員來到岳州衙門門前迎接盧象升。

  「下官岳州知府熊維翰,參見盧總理……」

  「廢話不要多說,本督來此是來詢問你,你等可知曉境內礦工的採礦礦價!」

  來到岳州衙門門前,盧象升未曾下馬便質問起熊維翰等人。

  熊維翰等人聞言,額頭不由得冒出細密汗珠,但還是遮掩道:「應當是每擔四十文最少。」

  「四十文?」聽到熊維翰的話,盧象升忍不住冷哼道:「熊知府所知,與本督親眼所見,相差甚多。」

  「每擔不過二三十文,如此礦價到底是在安置流民,還是在逼著流民作亂?」

  「湖南境內十餘萬礦工,倘若每處礦場皆是如此,那本督真不知道在抵禦賊兵入寇時,後方能否太平!」

  盧象升的話,像是一把把刀,準確無誤地刺在了熊維翰等人岳州官員的身上。

  只不過早在盧象升要來岳州招募礦工為卒時,他們便統一了口徑,因此他們連忙作揖道:「總理,此事我等實不知曉。」

  「過往派遣佐吏巡訪,佐吏多說地方礦場以每擔四五十文的礦價買礦,而我等公務繁忙,無法親自查驗,故此才會出現如此紕漏。」

  「總理若是不信,可派將士前往常德、長沙、衡州等處巡訪,各處衙門屆時如此辦差。」

  熊維翰準備將整個湖南的官員都卷進這場漩渦中來,他篤定法不責眾。

  只是他沒想過,盧象升既然能被流民都佩服,自然不可能因為他這點微末手段便退卻。

  「各府礦價的事情,本督會親自派人去查。」

  「不過在此之前,你等岳州官吏與各場礦主的貓膩,本督也要查個清清楚楚!」

  「來人!」盧象升突然拔高聲音,跟隨他而來的數十名天雄軍將士聞言連忙上前。

  「總理,您這是要如何?」熊維翰有些著急,不由得上前詢問起來。

  盧象升見狀,眼底寒芒閃過,語氣不由得冰冷道:「大戰在前,誰敢動搖人心,誰就是可殺之人。」

  「陛下許我便宜行事,為的便是對付你們這些動搖人心的官吏。」

  「天雄軍!」盧象升拔高聲音,指向熊維翰等人:「將這些人拿下,暫時關押寅賓館內。」

  「傳令掌牧楊陸凱,令其率軍糾察岳州境內與礦主官商相護之人,依律處置。」

  「是!」天雄軍的將士們拔高聲音應下,熊維翰等人聞言大駭,連忙道:「督師,眼下賊兵正要東進,您如此對待我等,這才是動搖人心之舉啊!」

  「人心?」盧象升冷著臉看向他們,忍不住道:「你們懂什麼是人心?」

  「你們若是懂得什麼是人心,湖南的局勢便不會如此糟糕!」

  「此間事情,本督自會上表天聽。」

  「只是在此之前,必斬爾等頭顱,以此安定湖南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