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
陰沉天色下,油光水亮的老鼠從瓦礫廢墟中鑽出,四周儘是瓦礫,更遠處則是四堵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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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牆牆根的藏兵洞內,無數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溪峒土兵滿眼茫然地看向城內的廢墟。
在他們的頭頂,往日的城門樓早就被拆成了廢墟。
其中的木料都被拿去充當木柴,燒火做飯去了。
不止是城門樓,就連火炮的炮車,長槍的槍桿,腰刀的刀鞘……
但凡是可以燒起來的東西,他們都已經燒得差不多了。
不少兵卒甚至將多餘的被褥和衣裳都燒了個乾淨,直到燒無可燒。
「餓啊……」
凹陷的眼眶內,有兵卒下意識開口說著。
明明他們有足夠的糧食,可卻因為沒有柴火而只能眼巴巴看著。
他們現在連屎都拉不出來,就連拉屎曬乾來製成干糞燃燒的可能都沒有。
這樣的日子再持續下去,他們就得守著糧食餓死在這忠州城內了。
所有的土兵腦中都想到了餓死的可能,而作為將領的馬祥麟自然不會想不到。
只是此時的馬祥麟,正在因為吃冷水泡米而腹瀉,整個人大病一場,連坐都坐不起來。
他們這群人,似乎就只能這樣等著,等著自己餓死,等著漢軍攻入城內。
「什麼味道……」
「是賊兵在埋鍋做飯?」
當空氣中隱隱飄過香味,許多土兵立馬在鼻尖嗅了嗅,滿臉的渴望。
不少人因此爬上了城頭,隔著那破破爛爛的垛口,看到了忠州城四周被砍伐得光禿禿的景象,以及駐紮在唯一出路北邊,且還在江上布置有巡沙船的漢軍。
四千漢軍守在忠州這個三面環水半島的出路上,而漢軍身後便是鬱鬱蔥蔥的樹林。
如今正值秋季,那些樹木乾燥的隨便碰到點火星便會點燃。
只是樹木明明距離他們那麼近,卻又那麼遠。
馬祥麟生死不知,他們這群殘兵餓得連作戰的力氣都沒有了。
「看……他們似乎在擴修營地。」
「難不成……他們有援兵要來了嗎?」
兩名千總餓得渾身發軟,但還是強撐著看向山下,觀察著漢軍的動向。
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山下的漢軍清理出了大片空地,顯然是為了迎接援兵。
這則消息,使得兩名將領不由得生出絕望。
原本他們就打不過山下的漢軍,現在漢軍還有援兵來援,那他們還有活路嗎?
帶著這種想法,兩名千總心底漸漸生出了異樣。
與此同時,此時山腳下的牙帳內,唐炳忠正低頭喝著碗裡的魚湯,旁邊則站著他手下的參將鄭德興。
鄭德興看著他埋頭喝魚湯,不由得說道:「咱們在山腳下喝魚湯,山上的那群人怕是連熱水都沒得喝了。」
「嗬……」唐炳忠跟著笑了聲,同時說道:「這山腳下距離山頂不過百來步,光憑弓箭都能射到,不過我想他們連箭杆都燒光了。」
「等稍後朱總鎮率軍趕到,我想他們就連餓下去的心氣都沒有了。」
瞧著他這麼說,鄭德興也不由得說道:「軍門,咱們何不直接強攻呢?」
「以如今城內的情況,強攻一輪怕是就能拿下,何必要等著朱總鎮前來?」
面對他的疑惑,唐炳忠則是搖著頭並咽下了湯道:「不差這一兩日,得避免這馬祥麟憋著壞。」
鄭德興聞言,只能說自家軍門還是有些太謹慎了。
不過謹慎也好,不然以忠州城的險要,恐怕還得折損不少弟兄。
這般想著,鄭德興剛想開口,便見帳外有千總來到並朝內作揖:「軍門、參將,朱總鎮大軍已經行至十里開外。」
「準備迎接吧。」唐炳忠看向身旁的鄭德興,後者則是連忙點頭。
在其示意下,鄭德興邁步走出牙帳,接著開始調動除包圍忠州,防止其反撲以外的剩餘兵馬開始準備迎接朱軫所率大軍。
漢軍的動向,就這樣明晃晃的擺在忠州城內明軍的眼皮底下進行,但他們卻做不了任何阻攔。
一個時辰後,當遠處的官道上開始出現漢軍的旌旗與隊伍,山上觀察局勢的明軍將領頓時屏住了呼吸。
在他們的目光底下,漢軍如一條赤色長龍,從滿是秋色的山間爬出。
隊伍很快拉長了足足六七里,且還在源源不斷的湧出。
「這……這恐怕有三四萬人了吧?」
「……」
一名把總忍不住開口,換來的是所有人的沉默。
他們寄希望於這支賊兵不是朝他們而來,可現實卻與他們所想相悖。
只見這支漢軍入駐了忠州城下的那塊空地,並開始紮營搭帳。
與此同時,忠州城南邊也適時響起了刺耳的木哨聲。
「嗶嗶——」
「南邊!江上!」
得知南邊也有變化,這群將領留下兩人觀察漢軍動向,其餘人便開始朝著南邊趕去。
兩刻鐘後,隨著他們來到城南,所見的便是山腳下的長江,以及長江上那數量明顯變多的巡沙船。
「看上游!」
在身邊人的提醒下,眾人朝上游看去,只見上游正有數百上千料的船隻密密麻麻順江而來。
上百艘建造於巴縣的船隻,就這樣將忠州城外的長江給遮蔽起來。
所有將領張大了嘴巴,身體上的飢餓與精神上的絕望,不斷摧殘著他們。
「軍門……醒了嗎?」
忽的,有將領開口詢問起來,而眾人則是紛紛搖頭。
只是他們搖著搖著頭,便不由得紛紛抬頭看向了他。
面對眾人投來的目光,那將領則是沉吟道:「如今城內每日都有弟兄因為吃冷飯,腹瀉而死。」
「要麼腹瀉死,要麼戰死,要麼餓死……」
「這些都是死路,但我們難道就不配有活路了嗎?」
眾將聞言,眼神閃爍,臉上明顯都有意動之色。
不過他們都清楚,那所謂活路到底是什麼,所以沒有人敢貿然開口。
在他們沉吟的同時,彼時城外的漢軍營盤轅門外,唐炳忠則是迎接到了朱軫與陳錦義。
「末將參見朱總鎮!」
「辛苦你了,這地方如此潮濕悶熱,也不知道你怎麼待下來的。」
朱軫下馬的同時扶起行禮的唐炳忠,接著對他安撫起來。
對此,唐炳忠則是笑著說道:「無非就是多添幾把扇子的事情罷了。」
「如今您帶兵來了,這忠州估計也將告破,我也能換個地方活動活動了。」
「這倒是。」朱軫笑著回應,接著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忠州城,不由得點頭道:「這地方倒真是易守難攻。」
「若不是你耗光了城內的柴火與干糞,恐怕我來之後,還得繼續圍困一段時間。」
「如今城內應該許久沒有炊煙升起了吧?」
「回總鎮,已經有五日不曾升起炊煙了。」唐炳忠回稟。
朱軫聞言,旋即點頭道:「那今日好好休息,明日看看能否將其一舉拿下。」
「是!」唐炳忠點頭應下,隨後便做出請的手勢,準備請二人去牙帳休息。
二人正準備跟著他走向牙帳,結果這時不少兵卒紛紛看向了山上的忠州城。
「總鎮,似乎不用打了。」
陳錦義的反應最快,因為他已經看見了忠州城門大開,明軍從中走出並端著不知道什麼東西。
看那樣子,不是印信就是旗牌。
「唐軍門,看樣子你的功勞簿上又得添一筆了。」
朱軫也在陳錦義的提醒下看到了忠州城的情況,於是提醒起了唐炳忠。
唐炳忠聞言,旋即知道了朱軫是在示意自己去受降,於是連忙作揖道:「請總鎮暫在帳內休息,末將稍後便將降將帶至總鎮面前。」
「去吧。」朱軫頷首示意,唐炳忠也連忙調度兵馬,準備列陣受降。
兩刻鐘後,隨著唐炳忠率領近千漢軍列陣以待,山上走下來的那群土兵降將們也紛紛來到陣前跪下,呈出手中印信。
「忠州守將施國柱,代軍門馬祥麟出降,請將軍收降!」
唐炳忠望著數十步外的那數十名明軍將領,對身旁的鄭德興點了點頭。
鄭德興見狀,率領數十名漢軍便出陣上前,從他們手中接過印信,同時控制著他們來到了陣中。
「馬祥麟呢?」
唐炳忠看著被押到身前的眾人,出聲詢問起來。
那施國柱聞言,只能低下頭道:「我家軍門吃了冷飯,引起腹瀉而高熱不退。」
「還請將軍派大夫為我家軍門醫治,保全我家軍門性命。」
聞言,唐炳忠忍不住笑道:「好好好,我定會保住他性命的。」
得知抓到了馬祥麟,唐炳忠臉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目光看向鄭德興:「你帶人上去接管城防,將降兵都帶下山來。」
「此外,令人煮些稀粥,將軍中存著的那些紅糖也都用上,讓他們好好吃頓熱乎的暖暖身子,等身子好了再給肉食。」
「是!」鄭德興點頭應下,而唐炳忠則看向押著施國柱的那兩名親兵,吩咐道:「你們兩個帶著人跟我去牙帳,其餘人聽鄭參將軍令。」
「得令——」
在唐炳忠的吩咐下,鄭德興很快率領漢軍前往忠州城,而他則是帶著施國柱前往了牙帳。
不多時,朱軫便了解了城內的情況和事情的經過。
面對施國柱,他也做出承諾道:「我軍自然不可能將你等放走,但日後我軍必定會收復石柱、酉陽等地。」
「在此之前,我會令重慶知府就地安置你們,不會短了你們的衣食住行。」
「將軍仁厚,在下代全軍將士謝過將軍。」施國柱聞言恭敬行禮。
唐炳忠見狀,當即便示意親兵將他帶下去。
在人被帶下去的同時,朱軫便看向唐炳忠吩咐道:「這馬祥麟堂兄弟秦佐明就被關在巴縣,你稍後也派人將他送往巴縣關押起來。」
「以此人的性子,得知自己被俘,恐怕會有尋死的想法,沿途必須小心防備。」
「總鎮放心!」唐炳忠連忙作揖,自滿道:「我定會教人將他捆得結結實實,便是他想尋死都沒有機會。」
「嗯。」朱軫點點頭,旁邊的陳錦義也說道:「秦馬兩家在石柱、酉陽及武陵地區威名極盛。」
「如今其兩家都有未來承襲家主的人在我軍手中,我軍日後要想攻入其中,可比什麼都沒有要強多了。」
「哪怕那秦良玉不肯屈服,但也能利用秦馬兩家的其他人。」
「確實。」朱軫不置可否地附和,但很快又補充說道:「不過眼下我軍主要是占據湖南與漢中。」
「攻入武陵地區的事情,恐怕還得在此之後,因此得好好看護他們,不能出現任何差錯。」
見他這麼說,眾人都點了點頭,隨後便見有親兵從外走到帳簾面前,朝內作揖:「總鎮,忠州城拿下了。」
「好!」朱軫聞言回應,隨後看向唐炳忠吩咐道:「你親自寫下捷報,發往成都。」
「想來總鎮也沒能想到我軍能如此順利地拿下忠州,因此時間上還有些充裕。」
「若是總鎮還有其他安排,我們也能做足準備。」
「若是沒有安排,那我們便按照原來的計劃,向東前往萬縣。」
「是!」唐炳忠點頭應下,隨後當著二人的面便開始寫起了捷報。
一刻鐘後,隨著捷報寫好,唐炳忠當即安排了一隊快馬送往成都。
在快馬疾馳向成都的同時,忠州城也換上了漢軍的旌旗。
這則消息被南岸的明軍察覺,翌日清晨便傳回了距離忠州不過百里的石柱。
當石柱的馬氏族人得知忠州陷落,馬祥麟生死不知後,當日便派人快馬前往了宜賓傳信,同時不斷派人打探馬祥麟的消息。
「忠州…失陷……」
三日後,當快馬帶著忠州失陷的消息來到宜賓時,接到消息的秦良玉只覺得眼前發黑。
儘管早已做好了準備,但是當她真的看到這則消息時,還是忍不住地難受起來。
「祖母,我爹他……如何了?」
馬萬年的聲音在秦良玉耳邊響起,待她抬頭看向面前,只見馬萬年與馬萬春及秦祚明三人站在自己面前,表情忐忑不安。
面對三人,秦良玉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安撫住他們,因為她很清楚自家兒子的性格。
思來想去,她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忠州失陷,如今已經換上賊兵的旌旗。」
「石柱那邊沒有發現吾兒的蹤跡,而以吾兒的性子,斷不會坐看自己被俘……」
秦良玉儘量使自己的語氣保持冷靜,可她越是冷靜,馬萬年和馬萬春心底就越是難受。
兩人張了張嘴,還沒說出什麼來,眼眶與鼻頭便已經漸漸泛紅。
儘管幼時相伴甚少,可馬祥麟始終是他們心中頂天立地的英雄。
得知他恐怕已經身首異處,馬萬春低下頭,用手在眼眶擦了擦,而馬萬年則是咬緊牙關,目光埋怨地看向秦良玉。
秦良玉被他這麼看,心裡難受得緊,而馬萬年卻還覺得不夠,直接道:「我當初就請您分兵去救我爹!可您不去!」
「現在我爹死了,您高興了嗎?!」
「大郎!」聽到馬萬年這麼說,秦祚明連忙開口阻止,但那話還是已經說了出來,而秦良玉的心也涼了半截。
馬萬年見秦祚明阻攔自己,忍不住質問道:「我叔父還在漢軍的牢里,您不與我勸說祖母,卻在此處阻止我,難道被關的不是您兄長嗎?!」
秦祚明被這麼說,頓時氣得抓住他領子,而馬萬春則是試圖攔住二人發生衝突。
「夠了!」
秦良玉忍不住站起身來,出聲制止了二人。
三人紛紛看向她,而馬萬年卻還是不依不饒道:「祖母,您自己下去問問吧!」
「去問問到底還有多少石柱、酉陽的將士願意在外為朝廷廝殺!」
「您不累,可他們已經累了!」
「他們現在只想回家,而不是在這裡和賊兵廝殺!」
「軍餉停了三個月,士氣早就散了,軍心也散了!」
「他們現在在這裡打仗,卻連送回家裡的錢都沒有,這算哪門子的當兵吃糧?!」
親生兒子的生死不知,再加上孫子的突然爆發……
這些事情湊到一起,使得秦良玉頓時老了幾分。
馬萬年的這些話,她其實早就知道,但她也知道若是她撤回了石柱和酉陽,那以朱燮元的帶病之身,再加上侯采、王之綸這些人的陽奉陰違。
西南局勢的未來,她不敢再深想分毫,唯恐那個念頭本身,就辜負了天子的信重。
「二郎,送你大兄下去休息。」
「是!」
秦良玉沉聲開口,馬萬春也連忙拖著慪氣的馬萬年離開。
馬萬年似乎是發泄完了,任憑馬萬春將他拖走,直至消失不見。
待到他身影消失,秦祚明也覺得自己該離開了,於是看向秦良玉。
只是他剛準備作揖離開,便見秦良玉道:「你也覺得老身錯了嗎?」
「這……姑母,萬年畢竟年輕氣盛,不懂事,您別與他計較。」
雖說前面的秦祚明也被馬萬年的話冒犯到了,但現在冷靜下來,他還是主動為馬萬年說起了好話。
畢竟馬祥麟若是死了,那馬萬年和馬萬春兩兄弟便是馬氏宗家僅存的兩人了。
秦良玉瞧他這般,不由得緩緩坐回了位置上,用好似嘆氣般的語氣說道:「下去吧。」
「是。」秦祚明連忙作揖退下。
瞧著他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盡頭,秦良玉只覺得這空蕩蕩的衙門內,充滿了腐朽的死氣,腦中也不由得想起了馬祥麟的模樣。
「我的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