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天府新篇

  「駕!駕!駕……」

  「大捷!我軍收復成都!成都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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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年七月初七,當乞巧的節日如期而至,潼川城內外的百姓則仍舊在修繕城池,修建屋舍。

  雜亂的正街上,高呼大捷的傳令快馬則朝著衙門疾馳而去。

  四周正在幹活的百姓們聞言,下意識看向了左右。

  「什麼大捷?」

  「好像是……成都大捷?」

  「對!是成都大捷!」

  「娘的,漢軍連成都都打下了?」

  「哈哈哈哈……打下了才好啊!」

  「對!打下了才好!哈哈哈哈……」

  原本都埋頭幹活,時不時說笑的百姓們在反應過來後,頓時笑聲成片。

  於他們而言,潼川城雖然因為漢軍的到來被毀,可被毀後的潼川城也同樣迎來了新生。

  漢軍准許他們砍伐城外那些成材的樹木,准許他們挖掘山腳的石頭,甚至發糧食、發工錢給他們,圖的竟然是他們將自己的屋舍修建好些。

  曾經卑濕狹陋的屋舍不再,取而代之的則是家家戶戶有石磚灰瓦,高爽敞亮的新家。

  他們不僅有了寬敞明亮的新家,更從漢軍那裡得到了工錢。

  儘管那只是數百文錢,但這數百文錢也足夠他們堅持到秋收了。

  畢竟收到這筆錢的可不止一個人,而是每家每戶,每戶每口。

  儘管那均田的政策還未開始,但從漢軍出錢出糧,令他們修建自己屋舍開始,他們便已經開始支持漢軍了。

  在這樣的氛圍下,對於漢軍攻下成都城,城內的百姓都打心底地高興。

  漢軍的實力越強,他們這群百姓所獲得的東西才能保住。

  在潼川乃至漢軍境內百姓都這麼想的同時,傳令的快馬也來到了潼川衙門內,並通過龐玉的轉呈,將捷報送到了劉峻的手中。

  「拿下了嗎?」

  得知朱軫和曹豹拿下成都城,劉峻也不由得生出了片刻的恍惚。

  從崇禎七年到崇禎十年,三年半的時間,他總算從叛亂的軍戶,成為了掌控大半個四川,並控制四川重城成都的漢軍督師。

  儘管知道拿下成都後,等待他的將是來自天南地北的明軍反撲,可他心底還是高興。

  拿下成都,掌握四川在長江以北的廣袤土地和人口,這才是他爭雄天下,逐鹿中原的關鍵一步。

  「我聽說成都繁華,那肯定繳獲了不少錢糧。」

  龐玉忽然開口詢問,劉峻聽後則是點了點頭,但很快又搖頭道:

  「成都城內確實繁華,可正因為繁華,所以沒那麼快的將繳獲清點出來。」

  「不過等咱們到成都的時候,朱三那邊應該就能將繳獲清點個大概了。」

  「可惜傅宗龍死了,不然我還真想著招降他。」

  劉峻有些惋惜,傅宗龍雖說正面帶兵打仗一般,可就他在貴州經營的手段來看,他在治理軍務這方面還是有點手段的。

  更何況傅宗龍出身雲南,又在貴州理過軍政,同時還熟悉宣大和薊遼的情況,十分有益於漢軍日後南征北討。

  「還抓到了九個王爺?」龐玉用餘光看過來,略微有些驚訝。

  劉峻聞言則是不屑地將信紙遞給他,幽怨道:「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反而死了。」

  「那把他殺了?」龐玉下意識給出自己的建議,但劉峻卻搖搖頭道:「成都城內不僅僅只有這九個郡王,還有許許多多的宗室。」

  「這群宗室連帶遠支疏族,少說也有一兩萬人。」

  「若是殺了他們,那便是與朝廷直接撕破臉面,不得不死戰,沒有必要。」

  「這樣吧……」劉峻吸取了張獻忠的教訓,沉思過後方才開口道:

  「先傳令給朱三,令他找些小院,將這些親王、郡王和那些有分量的宗室關在院內,派兵輪流看守。」

  「對於這些人,不論爵位高低,每日按照軍中伙食供應吃食,夏秋兩季按人口各發兩套衣裳。」

  「除此之外,便以四川殘破為由,以漢軍的名義將這群人的宮殿田莊和金銀珠寶,古董字畫盡數充入軍中。」

  「成都城內除被圈禁的那些宗室,其餘宗室盡數視作平民,以平民身份均田減賦,免除徭役。」

  中原大地自古而今,若以財富來論數,那絕對不是簡單的金字塔,而是如圖釘那般的差距。

  自嘉靖末期開始,宗室財富便主要集中在親王、郡王及其子嗣手中,而大部分宗室則是連溫飽都無法保證。

  明朝掏不出那麼多祿米養活他們,也沒辦法給予他們一個謀生的職業,所以這幫人各顯其能甚至淪落到給人當佃戶的地步。

  為了活命,宗室在嘉靖時期還做出了勾搭白蓮教和蒙古人的荒唐事。

  由於底層宗室為了活命而做了太多奇葩事情,嘉靖年間便出現了准許宗室科舉的聲音。

  不過對於早已固化的大明食祿階級來說,龐大的宗室人群如果殺入到科舉體系里,必然會導致本就競爭激烈的科舉雪上加霜。

  所以這件事討論了近百年,直到萬曆十七年才出現了准許最底層宗室的奉國中尉科舉的政策。

  這些宗室參加科舉後,原本的宗室爵位自然取消,不過對於已經是最底層的宗室來說,拋棄壓根不存在的待遇也沒有什麼損失。

  對於底層宗室而言,他們最大的問題是連溫飽都無法保障,所以他們雖然不至於是文盲,但頂多就是蒙學的程度,所以從萬曆十七年到泰昌元年,底層宗室連秀才都沒走出幾個。

  這樣的情況直到天啟年間,明朝朝廷這才將標準放寬到郡王以下可以拋棄爵位,參與科舉。

  不過這時已經是天啟元年,距離大明滅亡也只有二十四年了。

  饒是如此,宗室內還是出現了十二個進士,四十二個舉人。

  實際上從此也能看出,只要有了錢糧,宗室中也能走出不少舉人和進士,而此前的底層宗室之所以連秀才都沒幾個,那完全就是因為貧困導致。

  所以想要解決這群底層宗室的問題,根本就不需要像張獻忠那樣把他們殺個乾淨,只需要均田就足夠了。

  對於這些幾十年沒有領過祿米的宗室來說,只要劉峻肯發田給他們耕種,他就是老祖宗在世。

  別說劉峻抄了那些藩王的家,就是把藩王全宰了,這些宗室都得誇他除暴安良。

  只要先穩住這些底層宗室,然後等時局安定下來,再慢慢解決那些爵位較高的宗室便可。

  「還給他們肉吃?」

  朱軫不解劉峻的意圖,只覺得竟然還准許這些壓榨百姓的傢伙和漢軍吃同樣的伙食,有些不太舒服。

  對此,劉峻只能安撫他道:「等時局平定下來,這群人要麼死,要麼就幫咱們幹活。」

  「如今讀書人太少,四川行都司那邊的囉囉、夷人又太多。」

  「這群宗室還算有文化,完全可以丟到四川行都司,安排個差事給他們去教化囉囉和夷人。」

  「有他們幫忙,齊蹇那邊對讀書人的需求也就沒有那麼大了。」

  「好吧。」龐玉聞言嘆了口氣,看樣子沒能殺個藩王令他很是氣餒。

  劉峻沒有勸說什麼,畢竟這些宗室中有不少都該死,不過他們明面不能死在自己手中,至少是現在不能。

  圈禁這些藩王,也算是向大明表明不想撕破臉的態度。

  這種態度傳開過後,地方藩王對於漢軍到來的恐懼,也就由性命相關,轉變為貧富相關了,抵抗的決心會大大下降。

  等日後漢軍得了天下,培養出適合治理天下的骨幹後,再慢慢清算這群人也不遲。

  「傳令下去,明日拔營前往成都。」

  劉峻看向龐玉,吩咐道:「此外再傳令給二郎他們,令他們將三司衙門搬往成都,軍器監則繼續留在保寧、重慶兩地。」

  「好!」龐玉聞聲應下,轉身便走出衙門前去操辦去了。

  瞧著他的背影,劉峻則是思索著漢軍如今的情況。

  隨著成都被攻下,接下來只要派偏師收復瀘州,那四川境內的金沙江以西,長江以北等地區就都屬於漢軍了。

  漢軍要做的就是清丈耕地,登記人口,均田減賦並免除徭役,以及興修水利、大興官學等政務。

  除此之外,便是整合工匠,操練兵馬,依次解決募兵、掃盲、甲冑、火器等兵事。

  只要將這些問題解決,依靠四川數百萬百姓,完全可以養精兵十萬,北取漢中,東收湖南。

  如此不至於令明朝直接崩塌,仍舊能將清軍限制在關外。

  等力量積蓄得差不多,便可一口氣鯨吞整個江南,沿著運河北征掌握河南、山東及河北大地。

  屆時漢軍便能依靠四川、湖南這兩個糧倉,以及長江、運河這兩條水路來將糧食、兵員源源不斷運抵前線,同時整頓北方各省。

  哪怕清軍入關,劉峻也有把握將他們限制在河北的薊遼地區。

  不過,這些都是他預想的局面,誰也不能保證局面會按照他預想的走。

  正如此前他預想傅宗龍會撤往川南,屆時漢軍需要沿著大渡河穿插,才能將他剿滅於川南。

  結果局面是傅宗龍死守成都,最後殉城落幕。

  漢軍只需要派齊蹇率五千偏師,便能將整個川南收復,比劉峻預估的輕鬆了許多。

  計劃總歸得根據時局的不斷變化而變化,按部就班雖好,但只存在於一成不變的局面下。

  如此想著,劉峻深吸了口氣,心裡也不由得好奇起了明代的成都城長什麼樣。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龐玉則按照他的吩咐,向成都、保寧分別發出了軍令,並將成都收復的好消息告訴了北線的王通、尤勇和東線的羅春、呼九思、蔣興等人。

  翌日清晨,沒有攜帶太多物資,劉峻便在數百騎的護衛下,離開了潼川,前往了成都。

  他們直奔成都北門戶的羅江而去,並於入夜前進入羅江,被羅江新到任的縣官們安置休息了下來。

  休息一夜過後,他們開始繞過羅江南下,而隨著他們南下,成都平原的肥沃也直觀展示在了他們的眼前。

  不同於隴右的漫天黃土,也不同於東川那矮山丘陵成片的景象,成都平原是徹徹底底的平坦。

  起初從羅江南下時,雖然也能感受到成都平原那縱橫交錯的水網,以及四處都是的肥沃水田,但起碼還能看到西邊數十里外的岷山,以及東邊的龍泉山。

  可隨著他們繼續南下,西邊的岷山漸漸「埋沒」,只剩下一望無垠的沃野。

  千萬畝膏腴之地擺在面前,使得劉峻在南下途中,興致始終走高。

  在劉峻興致走高的同時,他們也漸漸從羅江南下,繼而走入了成都城境內。

  隔著十餘里的路程,劉峻他們便見到了出城前來迎接他們的朱軫、曹豹等人。

  他們率領兩千精騎前來迎接,以至於劉峻見到他們時,忍不住策馬上前笑談道:「我還不至於要輪到出城十餘里相迎的地步。」

  「督師!」朱軫他們行禮作揖,並在聽到劉峻這番話後苦笑道:「這成都城著實繁華,若是不在此處迎接,恐怕便要影響到百姓了。」

  「喔?」劉峻聞言,心裡有些好奇這成都能有多繁華,而朱軫與曹豹則是已經指揮騎兵開始開道,並策馬來到劉峻身後,跟隨他朝前趕去。

  「您繼續往前面走就知道了。」

  朱軫與曹豹說著,吊足了劉峻的胃口。

  劉峻聞言策馬繼續朝前走去,約莫走了七八里,前面的官道兩旁便開始出現沿著官道支起棚子,沿街擺攤的攤子了。

  這些攤子沿官道兩側向內百餘步,距離遠處的成都城起碼還有五六里的路程。

  也就是說,這些百姓是從成都城外,直接擺攤到此處的。

  由於有騎兵開道,百姓們在感受到這陣仗後,都不免地閉嘴朝隊伍中央看來。

  城北的官道不過三四丈寬,所以在經過這些路邊攤的時候,劉峻可以清楚看到他們攤子上擺著什麼。

  有草藥,有瓜果、還有蔬菜和販賣雞鴨及看家護院的狗兒及鮮花的。

  那些擺攤的百姓,雖說穿著短衣,肩頭還打有防止磨破的補丁,但整體的精神面貌還是十分不錯的,偶爾還能看到許多白白胖胖的攤主。

  可見成都平原的百姓雖說被官府壓榨,可憑藉成都平原的肥沃,他們的日子相比較四川其餘地方還是十分不錯的。

  若是比山西、陝西、河南等處,那也當得上人間天堂之說。

  雖然還未進入城內,雖然城池剛剛經歷戰亂,但從這些百姓擺攤販賣的貨物來看,成都也當得起『花重錦官城』的美名。

  「成都四周,百姓恐怕比我們預估的高多了。」

  劉峻忍不住感慨,而旁邊的朱軫也開口說道:「督師說的是,我等查看了成都府的《魚鱗圖冊》和《黃冊》,冊上說成都府五百萬畝膏腴,一百五十萬餘男女。」

  「但據這幾日戰事告歇,百姓爭相湧來的情況來看,恐怕成都平原遠不止這點耕地和男女。」

  「想要清丈如此多耕地和人口,恐怕得耗費一年半載的時間。」

  「不過好在我軍接下來主要便是練兵,製作甲冑和鑄造火器,倒也有足夠的時間等待。」

  朱軫說到此處,不由得頓了頓說道:「主要的宗室已經圈禁起來,其餘的宗室還在城內,等待均田。」

  「這成都城雖然不小,但蜀藩的九座王府卻占據了成都城內大半。」

  「臣以為,若是貿然拆除,恐有損失,倒不如先暫時保留下來,留作各衙門當差辦事。」

  「可以。」劉峻不假思索地回答,目光卻在官道兩旁的那些攤位上。

  朱軫眼見劉峻對這些感興趣,他便眼神示意了曹豹。

  曹豹感受到他的提醒後,當即說道:「督師,末將將蜀王府的牌匾取下,換成了巡撫衙門。」

  「您接下來便在王府內休息便是,若是有什麼需要,可請龐總鎮吩咐我等。」

  「除此之外,各郡王府養了不少人,直接將其趕走,他們也尋不到可從事的差事,於是便都留在蜀王府了。」

  「嗯?」劉峻聞言,下意識看向曹豹,接著說道:「太監很多嗎?」

  「額……」曹豹愣了下,他沒想到自家督師竟然先問的太監,於是咳嗽道:「末將記得好像是九百餘人。」

  「娘的。」聽到成都城內竟然有這麼多太監,劉峻都忍不住罵了句。

  他這番舉動,使得曹豹誤以為劉峻厭惡太監,於是連忙詢問道:「督師,要不然便將他們安置城外吧?」

  「不必。」劉峻聞言搖了搖頭,接著說道:「他們都是遭世道逼得不得不成為太監的可憐人,雖說其中也有不少惡徒,但只要好好清理便可。」

  「若是將其盡數趕出去,如他們這種殘缺之人,難免活在他人歧視中。」

  「把人留下,日後若有老弱不能自養者,便單獨建個養濟院,派人照顧他們起居。」

  「是。」聽到劉峻這番話,曹豹還未反應過來,朱軫卻已經應下了。

  曹豹還想說些什麼,卻見朱軫搖了搖頭,曹豹便心知肚明,忍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與此同時,他們已經穿過了城外那漫長的「菜市」,來到了北城門外的那臨時渡橋上。

  兩丈九尺高的成都城牆擺在面前,由於戰事才結束沒幾日,因此那女牆和敵台仍舊是廢墟模樣,還在修補中。

  劉峻看了看成都北門的上方,其中的石匾完好無損,清楚雕刻著「大安門」三個字。

  瞧著這大安門,再看向那幽深而通明的甬道,劉峻抖動馬韁便朝甬道走了過去。

  龐玉、朱軫、曹豹三人隨後,緊接著便是護衛的那些精騎。

  隨著他們盡數走入甬道,城外那原本還算安靜的菜市,頓時便恢復了往日的嘈雜。

  不過不同的是,原本他們是在討價還價,而今卻是在討論剛剛經過的那群人。

  「剛才那個就是漢軍的督師大人?」

  「那麼年輕?」

  「漢軍中的將領,哪個不年輕?」

  「但他看上去才二十出頭,除了相貌出眾些,其他似乎普普通通。」

  「是極,我還以為這督師像官府說的那般,青面獠牙,三頭八臂呢。」

  「若是沒有那些將軍跟隨著,我還以為是哪家相貌出眾的相公呢。」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