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民心在我

  「切面、餛飩,五文一碗!」

  「涼快的冰雪冷元子!五文一碗!」

  「渴水、糍粑、發糕!三文一份!」

  清晨,當賣餛飩、切面的攤子出現在了霧色下的官道左右,緊接著便可見它四周聚集著各類炸油貨的爐子,以及叫賣「豆花」和「糖水」的小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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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們擺攤販賣的時候,被他們包圍的官道上,一輛輛裝滿糧食與蔬果和雞鴨豬羊的騾車則通過官道向南而去。

  隨著他們不斷向南而去,前方霧色漸漸散開,露出的是遠處占地廣袤的城池,以及城池外那興修起來的營寨。

  此時,遠方的城池城門緊閉,而城外的營寨外則聚集著數以千計的赤襖赤甲將士。

  「漢」字旌旗在霧色退去的同時,迎風招展著,而遠處的城牆上的「大明」旌旗則纏在旗杆上,任憑風吹雨打,始終不動。

  「高大人!我們來了!」

  「不必喚大人,喚我兄弟便可。」

  漢軍營寨轅門外,數十名軍吏和漢軍兵卒翹首以盼。

  帶隊而來的中年農戶眼見他們準備好,連忙驅趕著騾車來到跟前,點頭哈腰地與那領頭的軍中佐吏打著招呼。

  那姓高的佐吏也沒有自傲,而是笑著將農戶扶起,接著看向農戶身後的那數十輛騾車。

  望著那豐富的物資,高佐吏不由得點頭道:「好!真是多謝周老哥你們了。」

  「若無你們親自送來如此多的瓜果蔬菜,我還得分出不少人手去運轉。」

  見高佐吏誇讚,那姓周的農戶也陪笑著說道:「我們都指望著漢軍早些趕走官軍呢,再說漢軍給的價格公道,又是現結現給,四周哪個裡的百姓不誇讚?」

  「昨日我還與附近幾個里的說了,將漢軍需要蔬菜與肉食的消息散開,要不了多時,四周鄉里的百姓就都知道了。」

  「屆時我等再來賣菜,還得高大人您幫忙才是。」

  「喚高兄弟便是。」高佐吏哭笑不得的再次提醒,隨後似乎想到什麼,與周農戶說道:

  「周老哥,軍里傳下軍令,準備在成都附近募兵補足軍額,我想請你等為我軍做說客,好好勸說四周青壯來投。」

  「這是好事啊!」聽到高佐吏這般話,周農戶連忙拍著胸口保證道:「高大人放心,我等稍後回去便將此事與四周鄉里的鄉親說。」

  「只要能趕走官軍,將均田減賦的事情定下來,我等鄉民肯定來投!」

  農戶保證的同時,也不由得言語旁敲側擊地提醒起均田減賦的事情。

  對此,高佐吏並未覺得他市儈,反而覺得就應該如此。

  所以面對周農戶的試探,高佐吏輕笑道:「均田減賦的事情請周老哥放心。」

  「聽聞督師已經在潼川調遣官吏接管各縣,待到各縣穩定下來,便要開始宣布均田減賦,廢除人丁徭役的消息了。」

  「你們眼下在種的地,不管此前是為誰交租,此次夏收只管將糧食收入庫中便是。」

  「若有佐吏下鄉清丈田畝,登記人口,你等也照要求登籍造冊便是。」

  「佐吏若要征田賦,也是以每畝一斗的稅額來征。」

  「若有佐吏私自多征,亦或者有踢斛淋尖之做法,周老哥儘管來此處尋我。」

  「我高國昌雖說只是軍中佐吏,但在曹軍門那邊還是有些面子的,且督師也極為厭惡吃拿卡要之人,定會嚴懲。」

  高國昌的話說罷,周農戶便鬆了口氣,臉上展現笑臉道:「如此就好。」

  見他這般,高國昌也補充道:「對了,入我漢軍者,步卒每月可領月餉一兩二錢,騎卒一兩五錢,另春秋兩季各發兩套夏衣、冬襖。」

  「若是不幸在戰場陣歿,衙門便發安家田三十畝、銀三十兩,子嗣免費就讀官學,由衙門提供紙筆硯墨及被褥衣裳,解決每日口糧。」

  「若是在戰場上傷殘導致無法從軍,衙門則安排諸如衙頭、養濟院院正等差事,另按照陣歿發安家田與銀錢,子嗣同樣免費就讀官學。」

  「這些就讀官學的少年人,只要讀了五年官學出來,最差也有個六房的吏員差事,每月月俸不少一兩。」

  「若是成績優異者,聽聞還能拔擢為官,再次則佐吏,最次則吏員。」

  「不過就算當了吏員也不用氣餒,我軍沒有那些規矩,只要積攢功勞,最後都能拔擢為官。」

  高國昌將加入漢軍的好處都交代清楚了,聽得周農戶一愣一愣的。

  在得知陣歿或傷殘後,子嗣竟然可以免費讀五年書,讀出來就可以做官為吏,而且待遇不低後,便是連他都心動了。

  「高大人,我能加入漢軍嗎?」

  周農戶有些不好意思地詢問起來,高國昌聞言則苦笑道:「老哥恐怕年過四旬了吧?」

  「四十有三。」周農戶回答著,接著拍胸脯說道:「別看我四十有三,但我還是有把子力氣的!」

  「這不是力氣的事情。」高國昌哭笑不得,但還是解釋道:

  「要入我軍,必須三十以下,身長最少五尺二才可。」

  周農戶聞言啞然,接著撓撓頭皮說道:「那我還是算了,不過我家兩個娃娃倒是足夠,明日我帶他們前來。」

  「好!」聽到周農戶這話,高國昌也點頭道:「周老哥放心,我軍定不教你們失望。」

  在高國昌說完這話的同時,不遠處已經點齊物資的吏員也邁步走了過來,對高國昌作揖道:

  「高司吏,都點齊清楚了,共三十石麥子,瓜果蔬菜三千四百五十斤,雞鴨各五十隻,豬三頭,折銀五十二兩四錢。」

  「好,把銀子交付給周老哥吧。」高國昌聞言點頭,示意吏員交付銀子。

  吏員見狀帶著周農戶走到不遠處的桌案上,寫下了採買物資的條子,並令周農戶按了手印。

  一式三份的條子,分別交給了周農戶和高國昌,最後一份則是要送往曹豹案頭。

  類似的條子,高國昌他們每日要寫十幾張,若是有心貪腐,還是能從中撈到不少錢的。

  「周老哥,那我就不送了,記得向四周鄉里說明我軍募兵的條件。」

  「好好,那我等也告退了。」

  正事忙完,高國昌便與周農戶等人告別,接著親自將條子送往了營內的曹豹牙帳處。

  由於將士們都在寨外操訓,所以寨內只有數百名維持秩序的巡營兵卒。

  高國昌作為軍中司吏,身份雖說比不得那些千總、參將,但也算是中層官員。

  沿途沒有巡營兵卒檢查他,直到他來到曹豹帳前,才被搜身後許可進入其中。

  「軍門。」

  高國昌走入帳內,作揖行禮的同時,也將手中那條子呈了上去。

  曹豹正在查看軍報,見到高國昌遞來條子,接過後看了看內容,末了才道:「這物價倒是比咱們剛來時降了些。」

  「是極。」高國昌點頭附和,接著解釋道:「我軍與當地百姓秋毫無犯,百姓不受侵害,加上沒了成都城這個負擔,各類物資便供大於求了。」

  「以在下估計,各類物資的價格還能下降兩成左右。」

  「若是我軍能拿下成都,繼而派出官吏整頓各縣衙門,均田減賦且廢除人丁徭役,那糧食應該能回落到每石五百文錢左右。」

  高國昌的話說罷,不由得小心看向曹豹。

  不過曹豹的心思都在條子上,所以倒是沒有立刻回答他。

  待到將條子的內容看完並收進桌上的匣子內,曹豹這才開口說道:「眼下已經是六月初七,明日朱總鎮便要抵達成都。」

  「齊總鎮那邊已經定下三日後開拔南下,沿途需要一萬民夫。」

  「眼下已經湊足七千餘人,還有兩千餘缺額,你稍後與四周百姓買賣物資時,記得將這消息散出去。」

  「凡是願意做民夫的,每日發二十文工錢,最多六月十五便可另領五十文行腳錢回鄉。」

  「是!」聽到曹豹吩咐,高國昌不假思索地應下,隨後見曹豹沒有其他吩咐,他這才緩緩退出了牙帳。

  在他退出牙帳後不久,又有其他鄉里的百姓送來了一車車物資。

  高國昌將募兵和招募民夫的事情與條件告知他們,拜託他們宣傳。

  對此,這些百姓也是紛紛點頭答應,隨後結帳走人。

  如此情況,每日要上演十幾次,而每次都代表著有充足的物資進入漢軍手中。

  這般景象,自然是逃不過明軍的目光。

  「這些百姓著實愚笨,不思朝廷,竟賣糧於賊兵!」

  成都北城的城牆上,何應魁望著城外那來來往往的漢軍營寨,氣得破口大罵。

  他不反思為何百姓會冒著危險賣糧給漢軍,只曉得開口泄憤。

  對於他的破口大罵,站在旁邊的蔣德璟和傅宗龍,乃至許多官員則紛紛沉默。

  如今已經是成都被圍的第二十日,雖說城內物資仍舊充沛,但以城外漢軍與百姓那軍民魚水情的場景來看,恐怕他們最終只會被漢軍耗死在城中。

  「好了!」

  傅宗龍最終開口打斷了何應魁的謾罵,臉色平靜地看不出他內心表情,只是朝外看去。

  眼見百姓又是買賣物資給漢軍,又是放心大膽的在漢軍營寨北部的官道擺攤,傅宗龍不知心裡的滋味該如何描述。

  他本以為民心在自己這邊,因為他覺得從長遠來看,剿滅漢軍才能維持原本該有的太平。

  只是如今來看,百姓根本不在乎什麼長遠不長遠,他們只知道漢軍要給他們均田減賦,免除人丁徭役。

  「賊兵此計甚毒,百姓素來短視,自然依附賊兵而非朝廷。」

  傅宗龍開口感嘆著,旁邊的官員們也紛紛點頭。

  他們不想承認朝廷失了民心,所以便以百姓短視來肯定自己所做之事都是對的。

  只是他們的這種自以為是,放在城外那軍民相洽的局面下,顯得那麼的自欺欺人。

  似乎是騙不了自己,傅宗龍沒有繼續待在這裡,而是轉身返回了成都城。

  在他們返回成都城的翌日,由朱軫所率的五千漢軍則翻越龍泉山南麓,直接接手了齊蹇為他們修建的營盤。

  朱軫的到來,使得成都城內的官員們愈發不安起來。

  只是相比較這些官員,朱軫則是與齊蹇巡視著營盤的情況,同時討論著接下來的戰事。

  「再過兩日我便南下,營內的兩千多新卒便都留給你了。」

  「那我便不與你不客氣了。」

  齊蹇與朱軫二人並排走著,身後跟著數名參將和十餘名千總。

  他們巡視著營盤的情況,同時朱軫不由得提醒道:「川南不比四川,山高林密,瘴氣頗多。」

  「督師吩咐過,堅持燒水做飯,不得飲用生水,只走官道。」

  「哪怕收取川南的時間慢些,也總比將士們生病要好得多。」

  「我曉得。」齊蹇點頭應下,接著說道:「我這邊的兵都是灌縣和松潘等處的兵,且南邊沒有精兵堅守,想要攻克倒也不難,你放心便是。」

  「嗯。」朱軫點點頭,接著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齊蹇繼續說道:

  「督師此次安排你前往川南,收復行都司各城池衛所,想來是在為日後進兵雲南做準備。」

  「你我此次相別,下次再見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雖說軍中禁止飲酒,但今日少說也得和你飲兩杯。」

  「這……」齊蹇剛想說不太好,但卻見朱軫抬手道:「各飲米酒一杯,也不妨礙兵事。」

  「好。」齊蹇聞言應下,同時對身後參將吩咐道:

  「準備些飯菜小食,再備米酒兩杯,切不可多。」

  「所有花銷,皆從我軍餉中支取。」

  「是!」參將頷首應下,轉身便派人操辦去了。

  齊蹇見他離開,回頭示意朱軫向牙帳走去的同時,也不由得說道:「這成都菜餚小吃尤為豐富,今日便由我請客,教你嘗嘗這好味道。」

  「好,明日再由我請客。」朱軫點頭應下,跟著齊蹇走向了牙帳。

  不多時,二人來到牙帳內坐下,帳內的沙盤則是被撤了下去。

  見沒有外人,齊蹇也道:「眼下軍中壓力甚大,北邊的孫傳庭和東邊的盧象升不知什麼時候便要攻來。」

  「說起來,眼下我前往南邊,反倒是少了許多壓力。」

  「這可未必。」朱軫搖搖頭,接著從袖中取出書信遞給了他。

  「督師令我親手交給你,你且拆開看看吧。」

  「你沒看?」齊蹇接過書信的同時,疑惑看向朱軫,卻見朱軫點頭。

  「督師沒有開口,我怎敢私自偷看。」

  「不過督師也沒有說我不能看,因此先交由你看看,我再看也不遲。」

  見朱軫這麼說,齊蹇將信拆開看了其中內容,末了苦笑道:「看來我得收回前番那些話了。」

  「嗯?」朱軫好奇看來,卻見齊蹇將信遞給他。

  朱軫接過將其中內容看完,也不由得乾笑道:「這般看來,你的差事也不輕。」

  信中內容不算多,主要交代了四川行都司境內的各股勢力情況,以及齊蹇收復此地後應該做的事情。

  將信中內容看完,朱軫才知道此行有多少事情等待齊蹇處理。

  隨著大明國力衰微,四川行都司實力衰弱,其境內的西番、生夷已近乎失控,明軍甚至不敢出城三十里。

  在劉峻所寫的書信中,四川行都司境內的明軍和邛州等處的明軍數量應該在一萬五千人左右。

  雖然是一萬五千人,但其中披甲的估計連五千都不到,所以當地的明軍不足為慮。

  除了明軍外,依附明朝的彝、藏、麼些等部則擁有兩萬左右兵馬,不過戰力也就和普通的四川明軍相當,比不上傅宗龍麾下營兵和秦良玉所部土兵,更別提白杆兵了。

  這些土司占據了四川行都司的大部分耕地,可以說明軍占三而土司占五,餘下兩成才是行都司數十萬百姓衣食所在。

  劉峻要齊蹇做的,便是先南下攻占邛州、雅州、嘉定州、眉州等四州,然後補足兵額,操訓三營精銳後大舉南下。

  甲冑的事情不用齊蹇擔心,只需等朱軫他們擊敗傅宗龍,從城中繳獲並運往南邊便是。

  除此之外,劉峻還會在幾個月後調撥千斤左右的紅夷炮給齊蹇。

  等齊蹇收拾了行都司境內的明軍,紅夷炮差不多也運抵了,屆時便是對這些土司下手的事情。

  解決了這些土司還不算完,行都司境內還有三四十萬生夷在大雪山(涼山)中,時常下山劫掠。

  齊蹇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恢復行都司生產,同時將這三四十萬生夷遷徙下山,令他們在河谷開荒種地。

  至於怎麼將這三四十萬生夷遷徙下山,劉峻沒有詳細交代,但齊蹇和朱軫心知肚明。

  既然是生夷,那自然是無法溝通的夷人。

  想要將他們遷徙下山並開荒耕種,那只能動用武力了。

  只是大雪山廣袤,情況複雜多變,所以齊蹇和朱軫才會露出苦笑。

  劉峻交代的這些事情,足夠齊蹇忙好幾年了。

  好在劉峻在信末也交代了,若是三營兵馬不足,可繼續增設會州、黎州、雅州三營,具體以當地情況來隨機應變。

  「這般看來,這地方倒是夠我折騰好幾年了。」

  齊蹇苦笑著將信收回信封內,而朱軫也道:「那你動作得快些。」

  「若是動作太慢,別到時候我們都打下湖廣和江南了,你還在行都司境內收拾生夷。」

  齊蹇聞言啞然,但好在這時有兵卒走入帳內擺放桌椅,同時將飯菜小吃先後擺上。

  齊蹇見狀起身,抬手示意道:「來吧,這頓飯過後,下次見面興許就是幾年後了。」

  朱軫聞言笑著起身,走到桌前將剛剛擺好的米酒端起來,遞給齊蹇的同時拿起另一杯。

  「你我情誼無需多言,都在酒中。」

  酒杯碰撞間,牙帳內也漸漸熱鬧了起來。

  這份熱鬧並不獨屬二人,而是隨著長江以北的諸州府縣被收復,大半個四川都跟著熱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