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入班!」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
崇禎十年正月初十,隨著晨鐘在京城內外開始作響,十日時間緩緩過去,京師的官員們也聚集到了皇極門內。
唱禮聲在殿內響起,百官先後入班,而朱由檢的身影也在之後出現在了百官面前。
「唱!」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百官推金山倒玉柱的唱禮聲傳來,朱由檢也坐在了金台的龍椅上,俯瞰著手持笏板的百官們。
「眾卿平身。」
「謝陛下……」
朱由檢抬手示意,接著便見群臣先後感謝起身,同時重整了入班隊伍。
在他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卻見隊列中已有人迫不及待地跨步出列。
「臣刑科左給事中馮元飆有本奏!」
馮元飆聲音洪亮,在殿中激起迴響。
朱由檢見他如此著急,不由感到頭疼,但還是點了點頭:「准。」
謝陛下!」馮元飆躬身作揖,接著便轉身看向了前排的楊嗣昌,對其質問道:「剿餉之事,已議九日有餘,本該就此結束,然臣聞陝西北部赤地千里,百姓剝樹皮、掘觀音土為食,甚至有易子而食者!」
「臣想問問本兵,此時不加賑濟,反增賦稅,豈非驅民為賊?」
馮元飆話音未落,便又有幾名言官出列,紛紛附和起馮元飆。
「百姓已如涸澤之魚,豈能再受網罟之苦?」
「是極,今加征不已,是自掘墳墓也!」
面對幾名言官的彈劾,楊嗣昌心中早有腹稿,直接開口道:「剿餉之事,自然苦了百姓。」
「然天有大旱,地有流賊,流賊害民更甚天災。」
「如今朝廷錢糧不足,唯有增派餉銀,先除流賊,再治大旱。」
「若先治大旱,屆時錢糧空虛,流賊再來害民,敢問幾位大人又該如何?」
「何況,臣早已令孫伯雅清丈屯田,發屯田給陝北南逃的饑民耕種,幾位大人又為何說在下不顧饑民?」
楊嗣昌接任兵部尚書後,由於剛好撞上孫傳庭將陝北饑民遷往漢中、關中等處安置,所以他直接將孫傳庭的這些政績,張冠李戴到了自己的頭上,為自己謀了個安民的頭銜。
所以面對馮元飆幾人的彈劾,他根本不擔心對方能動搖自己。
果然,馮元飆他們顯然不知道孫傳庭在陝西安民的事情,被楊嗣昌懟了個猝不及防。
不過面對楊嗣昌的這番話,馮元飆等人卻仍舊不甘示弱,七嘴八舌的反駁了起來。
「本兵所言輕鬆,可孫伯雅又能安置多少饑民?」
「屆時剿餉下派,又增饑民百萬,屆時孫伯雅能將百萬饑民都安置好嗎?」
瞧著言官們七嘴八舌,先後反駁的模樣,朱由檢只覺得頭疼欲裂。
若非害怕被言官說自己怠政,他都不願意開常朝議事。
常朝人數太多,一個問題往往能討論數個時辰,根本做不了什麼事情。
如果真的要討論出個結果,那就只有在早朝過後增設午朝。
為了避免自己被罵怠政,朱由檢不僅增設了午朝,有時候還會延長午朝時間。
不過這麼做顯然沒有什麼用,至少就剿餉、洪承疇論罪、援兵朝鮮的這三件事來說,大臣們在常朝上吵了整整九日,至今都沒有定下個章程。
不少大臣寄希望於朱由檢這個皇帝身上,希望他乾坤獨斷,決斷三件事該如何處置。
可朱由檢擔心自己獨斷剿餉事宜會遭到天下百姓痛罵,所以遲遲不敢決斷。
正因如此,常朝才爭吵了九日時間,而來自陝西、四川、湖廣的急報則是一份又一份的送抵。
湖廣、陝西的急報,多半都是捷報,可四川的急報,基本都是敗訊。
截至今日早朝前,朝廷已經得知了劉峻占據順慶府,並拿下了合州和定遠的消息。
不出意外,劉峻接下來就要渡過小三峽,將巴縣占據,截斷水路了。
楊嗣昌、溫體仁等人將事情看在眼裡,著急在心中。
眼見皇帝遲遲不開口,作為內閣首輔的溫體仁只能硬著頭皮出列。
見他出列,原本還在先後彈劾的言官們,眼下紛紛閉上了嘴。
見他們如此,溫體仁則沉穩說道:「諸臣工所言雖有理,然當下局勢危如累卵,若不行權宜之計,恐生大變。」
溫體仁的語速很慢,仿佛每個字都經過斟酌,也使得不少言官紛紛冷靜下來。
見他們安靜下來,溫體仁這才長鬆了口氣,接著道:「楊本兵所請剿餉,確為無奈之舉。」
「老夫以為,可暫加征一年剿餉,待剿滅李闖、張賊、劉逆等巨寇後,陛下再下詔蠲免天下賦稅,以此還利於民。」
「如此,既解燃眉之急,又不失陛下愛民之心。」
溫體仁話音剛落,楊嗣昌便立即出列:「溫閣老所言極是。」
「臣請加征剿餉,實因太倉庫空虛已極。」
「若不籌餉,九邊士兵生變,屆時外有建虜、內有流賊,再加上亂兵,大局不可復救矣!」
溫體仁和楊嗣昌在剿餉的問題上,難得達成了相同的意見。
朱由檢看著這兩位重臣,心底也終於鬆了口氣。
有人願意出來擔責,總好過自己獨扛罵名。
想到此處,他微微頷首:「既然兩位愛卿皆如此說,那剿餉之事便如此定下吧。」
「陛下英明!」溫體仁與楊嗣昌,包括他們身後的那些官員都紛紛稱頌起了皇帝。
望著他們先前吵鬧、如今又和氣稱頌的模樣,朱由檢只覺得不是滋味。
「陛下、臣有本奏!」
見剿餉之事敲定,原本鬆了口氣的朱由檢,耳邊又響起了臣子的奏表聲。
他側目看去,只見是兵科給事中光時亨出列奏表,於是只能耐著性子道:「准。」
光時亨見皇帝同意自己奏表,他當即便繼續道:「陛下,剿餉之事縱有無奈,但洪承疇之罪卻不可不究!」
「寧羌喪師,川北縱敵,此皆確鑿之過。」
「若不懲處,何以服眾?」
面對光時亨的咄咄相逼,朱由檢的眉頭不由皺了起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光時亨。
好在溫體仁和楊嗣昌都需要洪承疇,所以不等朱由檢以皇帝身份與光時亨辯駁,便見溫體仁繼續道:「光給諫此言差矣。」
「寧羌之敗,實因前四川巡撫劉文卿未能及時剿滅劉峻所致。」
「彼時洪承疇正在圍剿高闖,分身乏術,故此下令劉文卿剿滅劉峻,誰知劉文卿不放心上,這才導致劉逆坐大,何以怪罪到洪承疇頭上?」
「再者,洪承疇擊斃高闖後,立即率軍南下收復寧羌,何來養寇自重的說法?」
「這……」光時亨沒想到溫體仁會為洪承疇說話,一時間有些語塞。
見他語塞,楊嗣昌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緊接著補充:「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遼東有建虜虎視,中原有流賊肆虐,陝西有饑民百萬。」
「洪承疇熟稔賊情,善於用兵,若因一戰之失而棄用,無異於自斷臂膀。」
「光給諫口口聲聲說要嚴懲,試問懲處洪承疇後,誰能接替其職?誰能保證必勝?」
「這、我……」光時亨臉漲得通紅,他只是言官,哪裡知曉誰能剿賊,於是只能反駁道:「本兵處處為洪承疇開脫,莫非……」
「光時亨!」楊嗣昌突然提高聲調,目光如電:「朝廷議事,當就事論事!你無憑無據,意欲何為?莫非要以莫須有之罪陷害大臣?」
這句話隱含的警告讓光時亨一窒,下意識用餘光瞥向皇帝。
余光中,皇帝的臉色已沉了下來,光時亨見狀嘴唇嚅動了幾下,只能訕訕將問題推給了皇帝。
「哼!洪承疇是否養寇自重,陛下自有聖裁,本兵無需動怒!」
「請陛下聖裁洪承疇兵敗之事!」光時亨躬身請示,隨後便退回了隊伍中。
見他將問題拋給自己,朱由檢臉色一黑。
溫體仁見狀,本想要再說些什麼,但考慮到皇帝多疑的性格,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相比較他,楊嗣昌倒是沒什麼顧忌,直接說道:「陛下,洪承疇確有大才,若論罪則自斷朝廷臂膀。」
「臣以為,洪承疇擊斃高闖有功,兵敗寧羌有過,不如功過相抵,令其以兵部尚書兼右僉都御史,總督薊、遼、保定軍務,裁汰老弱,整頓邊防,避免京畿再遭建虜入寇。」
楊嗣昌的建議令朱由檢十分滿意,他下意識頷首:「本兵所言甚妥,准奏。」
此事商定,朱由檢及群臣都不由鬆了口氣,心道這場持續十日的爭吵,總算有了結果。
想到此處,朱由檢的目光轉向溫體仁:「剿餉之事,便由通政司發旨吧。」
「內閣擬票時,要寫明是權宜之計,待剿賊事畢即行蠲免。」
「至於援朝之事,再好生催促登萊總兵陳洪範,斷不可讓藩國失望。」
溫體仁聞言,心中不由苦笑,心道這罵名終究要內閣來背。
自己這身子骨,也不知道還能背多少罵名。
這般想著,溫體仁心中雖然無奈,但面上還是恭敬道:「臣遵旨。」
「退朝——」
唱禮聲在溫體仁應下旨意的同時響起,群臣也先後退出了皇極殿。
在他們退出皇極殿的同時,漢軍在劉峻的指揮下,先後收復了達州、東鄉、新寧、梁山、墊江、長壽六縣及豆山關、鐵山關,而傅宗龍派出的快馬,也將四川的情況,稟報到了孫傳庭的面前。
「順慶和巴縣都丟失了?」
南鄭縣的臨時巡撫衙門內,孫傳庭剛剛操練兵馬歸來,便接到了傅宗龍所派快馬送來的消息。
四川的局勢能敗壞到如此境地,著實超出了孫傳庭的想像,因此他質問起傳令的百總道:「夔州府情況如何?」
「回稟孫撫台,眼下秦老太保正在集結溪峒的土兵,巴東的兵馬也紛紛退往了酆都、忠州、萬縣和奉節。」
「傅撫台已令秦老太保分溪峒土兵前往夔州駐守,但夔州不可無將,故此傅撫台請孫撫台調馬軍門與秦副軍門南下奉節,節制溪峒土兵。」
「好。」孫傳庭得知夔州還未丟失,心裡不由得鬆了口氣,接著看向自己的家丞,吩咐道:「請秦馬兩位軍門前來。」
「是。」家丞應下,隨後派人去請馬祥麟和秦翼明。
眼見人已經派了出去,孫傳庭則對傳令的百總詢問道:「傅撫台可有把握守住成都?」
「傅撫台若是守不住成都,眼下該安排堅守川南,並奏請陛下准許傅撫台節制雲貴,以抵禦賊兵。」
孫傳庭這番話,若是放在自視甚高的官員耳中,必然會被視為挑釁。
百總倒是沒有那麼多想法,聞言說道:「傅撫台已經在雅州、黎州各處操練新卒三營。」
「此外,成都另有四營精兵還在操訓,潼川州還有一萬五千兵馬。」
「瀘州、璧山等處,約有兵馬一萬二千,其他的便要看看秦老太保能請出多少溪峒土兵了。」
百總畢竟是傅宗龍的家丁,且孫傳庭是陝西巡撫,因此將這些事情說出,倒也無妨。
根據他的這些話,孫傳庭也大概判斷出了四川兵力在五萬左右,不過這五萬大軍有多少是精兵,又有多少是守兵,那就不知了。
孫傳庭沉思片刻,而堂外也在不久後響起了腳步聲。
「撫台!」
馬祥麟與秦翼明的聲音傳來,孫傳庭抬頭看去,只見家丞帶著二人趕來,同時示意自己已經將事情告訴二人了。
孫傳庭見狀滿意頷首,接著對二人道:「想來二位也清楚當下局勢如何,我便不再敘述了。」
「二位麾下白杆兵僅存不足八百,雖說老太保已經在集結溪峒土兵,但土兵終究比不上官軍。」
「我欲調兩千甘肅邊軍歸二位節制,希望二位能為朝廷守住夔州。」
孫傳庭的大方,出乎了馬祥麟與秦翼明的預料。
漢中府內的兩千甘肅邊軍,即當初被調往興安州的五千甘肅邊軍。
當初擊斃高闖後,洪承疇重新發下甲冑,將倖存的甘肅邊軍武裝起來,後續又在寧羌之戰中與漢軍交戰,以至於僅存兩千人。
雖說只有兩千人,可這兩千人都是不輸白杆兵的老卒,用于堅守易守難攻的夔州,馬祥麟有自信將漢軍擋在奉節以西。
想到此處,馬祥麟與秦翼明紛紛作揖:「撫台高義,末將感激不已。」
「無需如此。」孫傳庭點點頭,接著對家丞吩咐道:「調集三千石糧草和五千名民夫,明日交由二位將軍。」
「是。」家丞頷首應下,孫傳庭則看向馬祥麟與秦翼明,吩咐道:「希望我與二位還有再見之日。」
「撫台放心,此役過後,我等定然會返回撫台麾下。」
二人這話不似作假,畢竟大明朝的撫台有很多,如孫傳庭這種不防備他們的卻很少。
「二位早些下去休息吧,明日接到糧食與民夫後開拔南下,沿途多放塘兵,小心賊兵襲擊。」
「是!」馬祥麟與秦翼明作揖應下,隨後便退出了巡撫衙門。
在他們走後,孫傳庭則看向了傳令的百總,對其說道:「你也下去休息吧。」
「明日返回成都後,請與傅撫台說,堅守半載,半載後我即出兵。」
「標下領命。」百總作揖應下,接著也退出了巡撫衙門。
瞧著他們退出,孫傳庭不由得嘆了口氣:「多事之秋啊……」
家丞見孫傳庭這麼說,不由說道:「秦馬兩位將軍走後,我軍便少了三千多精兵,是否要再募些新卒?」
「嗯。」孫傳庭點點頭,接著吩咐道:「聽聞延安府今歲無雪,想來開春後又是場大旱。」
「傳令各縣,若是延安府有饑民南下,能妥善安置便安置,若安置不了,便令饑民往漢中府而來。」
「漢中府荒地何止百萬,若是能有饑民南下開墾,倒也是件好事。」
孫傳庭這般說著,可家丞卻道:「安置饑民需要糧食,僅憑漢中府的糧食,恐怕安置不了多少饑民。」
「若是饑民來的太多,那屆時糧食不足,恐成禍事……」
家丞畢竟年長,經歷過太多,思慮的也更加周全。
對此,孫傳庭則是安撫道:「漢中雖有百萬荒田,但這荒田只要好好開墾,半年後便可收穫秋糧。」
「眼下我軍陳兵於此,糧草大半皆靠關中供給,運輸沿途消耗甚多。」
「若是能將漢中荒地復耕,便無需走關中運糧,能剩下許多損耗,也能長期與劉逆對峙。」
說到此處,孫傳庭站起身來,走到正堂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看向那陰沉的天色。
「以四川如今的局勢,恐怕潼川及巴西等縣失陷,只不過是時間長短罷了。」
「希望傅宗龍能守住成都,撐到半年後。」
「半年後,待我精兵練成,再添三邊四鎮精銳馬兵,不愁剿滅不了這劉逆。」
「只是在此之前,還需好好忍耐才是。」
孫傳庭的話里,有抹散不去的擔憂。
家丞聽出了這擔憂,所以不免詢問道:「您在擔心朝廷?」
「嗯……」孫傳庭頓了頓,但還是點頭承認了自己的擔心。
「若朝廷知曉四川情況,恐怕會逼我提前出兵。」
「我若提前出兵,原本十成的勝算,便只有五成了。」
孫傳庭看著飛鳥從衙門上空飛過,不由得嘆口氣道:「希望朝廷能忍耐半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