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聯手番胡

  「喚我前來何事?」

  主簿堂內,隨著劉成與湯必成走入其中,他目光所見空間內,果然出現了鄧憲與王懷善的身影。

  對此他並沒有怯場,而是坐到了椅子上詢問三人用意。

  面對他的詢問,鄧憲率先開口說道:「不知通判可曾覺得,總鎮此次凱旋後,脾氣比此前略微大了幾分?」

  劉成聞言眯了眯眼睛,對於自家大哥的變化,他怎麼可能感受不出來,只是他不可能承認。

  「此事恐怕是幾位有些敏感了,總鎮脾氣如舊,不曾有幾位擔憂的事情。」

  雖然只是十五歲,可隨著環境影響,劉成的行事並不比湯必成這些老油條差。

  只是這種簡單的試探是不可能試出他態度的,而湯必成三人也清楚,所以在劉成反駁後,湯必成便打圓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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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並非有什麼試探的心思,只是覺得總鎮如今二十有二,也該尋個女子,行婚配之事了。」

  湯必成說罷,又擔心劉成誤會,不免解釋道:「如今我軍不比曾經,總鎮作為六十萬軍民之主,若是不能安家,那六十萬軍民又如何放心?」

  湯必成等人的態度,從最開始的投機,再到後來的傾向招撫,再到如今的全力支持。

  如果說現在誰最擔心劉峻出事,恐怕就是湯必成這些元從功臣了。

  正因如此,劉峻的安危對於他們來說最為重要,而劉峻的婚事則更是重中之重。

  如果劉峻有了子嗣,加上內部有劉成這個兄弟主持,那即便日後劉峻危難,漢軍也不會分崩離析。

  湯必成他們打著的便是這個主意,而劉成也聽出了他們話里的想法。

  劉成並未一口咬定自家大哥不會出事,因為從寧羌戰事的傷亡來看,沒有誰能保證這點。

  遠的不提,高迎祥不就是在漢中被洪承疇擊斃的嗎?

  想到此處,劉成的手不自覺在扶手上敲打,沉吟片刻後才道:「此事你們有何看法?」

  「通判哪裡的話。」湯必成陪著笑搖頭,接著回答道:「我等只是詢問通判建議,請通判勸勸總鎮。」

  「至於總鎮要什么女子,婚事該如何操辦,這些都應該由總鎮裁定,亦或者通判你挑選才是。」

  見湯必成他們沒有逾越的跡象,劉成也沒有表態,只是頷首道:「此事我知曉了,幾位還是好好忙碌撫恤的事情吧。」

  劉成話音落下便起身朝外走去,三人也起身相送。

  眼見他走出主簿坊外,王懷善最先沉不住氣詢問道:「他未表態,接下來該如何做?」

  「不用做,看著便是。」鄧憲回應他,同時解釋道:「他雖年紀小,卻也不是懵懂之人。」

  「咱們這番話說出後,他便是不想摻和,也會旁敲側擊的詢問總鎮。」

  「總鎮心思靈敏,若是他開口詢問,總鎮便會知曉我等想法。」

  「等著吧……總鎮應該很快就會有答覆了。」

  鄧憲說罷,旁邊的湯必成也轉身朝堂內走去,同時對二人說道:「總鎮的私事就不用我們摻和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解決官吏缺額的事情。」

  「我前幾日已經派人去綿州散播洪承疇兵敗撤退的事情,想來那些清高的傢伙,很快便要開始上門了。」

  「對於這些人,咱們不僅得用好,還得用對。」

  「此外,若是總鎮此次南下真的能拿下潼川、順慶兩地,也可從兩地挑選官吏入仕。」

  「這些事情得與王豹提前聊聊,他手底下應該有不少有學識的諜頭,可以用這些諜頭舉薦的人治理地方。」

  見湯必成提起這件事,鄧憲開口安撫道:「此事我會與王豹交涉的,不必擔心。」

  「如此最好。」

  三人一邊低聲商議著,一邊朝內堂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昏暗的光線中。

  在三人身影消失的同時,在廣元城內驛館等待的真古木等人則是等得十分焦急。

  原本以為劉峻返回縣衙後,不久便會召見他們,結果從正午到黃昏,直到暮鼓沉沉作響都沒有等來任何消息。

  真古木在房間內踱步,數次走到窗邊望向縣衙方向,最終只能按捺住性子,繼續翹首以盼。

  翌日,他依舊沒有等來衙門的人,不免沉不住氣了,召來護衛莫日根,吩咐道:「你去縣衙附近守著,看看有什麼動靜,尤其是劉總鎮的。」

  「是!」莫日根應下,隨後邁步走出了房間,朝驛館不遠處的縣衙走去。

  他這一去便是兩個多時辰,直到午後才重新返回,並帶來了不好的消息。

  「台吉,仔細看過了,並未發現姓劉的出衙門,不過……」

  「不過什麼?」真古木皺眉催促,莫日根連忙解釋道:「那個提舉司的楊琰,似乎帶人準備了許多車貨物,正運出城往西邊去,看貨物都是製作甲冑用的精鐵和禦寒的棉花。」

  真古木聞言,當即便猜到了這是漢軍與白利土司互市的商品。

  白利與青海相隔甚遠,但有些消息傳遞起來並不慢。

  漢軍與白利互市的消息,早在真古木南下時,他就從那些往來於草場與邊市的小部落口中聽說了。

  只是他沒想到,劉峻竟然這麼大手筆地將精鐵與棉花賣出去了。

  要知道他們青海喀爾喀部雖然也能與明朝互市,但明朝對於精鐵、棉花的控制力度很大。

  哪怕是卻圖汗也沒辦法從明朝互市中獲取足夠的精鐵和棉花,只能通過那些膽大包天的走私商人零星獲取。

  明朝此舉是為了平衡蒙古各部的實力,避免出現太強大的部落。

  對此,蒙古各部也心知肚明,所以他們給明朝的馬匹也以下等的挽馬居多,避免明軍組建強大的騎兵部隊。

  雙方的博弈,在劉峻這裡仿佛根本不存在。

  只要給出足夠品質的馬匹,劉峻是真的敢把精鐵和棉花傾銷到草原上。

  想到此處,真古木不由在心底暗罵自家那個固執的父親。

  若非他當初在楊琰上門時拒絕互市,不信劉峻提供的關於衛拉特動向的情報,青海喀爾喀部也不會遭受如此大的損失,最後還得自己放下架子來此苦等劉峻召見。

  這般想著,真古木也沒了脾氣,只能吩咐莫日根:「繼續盯著,劉總鎮若是召見,立刻回報。」

  莫日根頷首應下,隨後便退出房間,返回衙門附近繼續等待去了。

  這一等,便是整整四天時間。

  四天後的正午,隨著襲擾漢中的羅春撤回保寧府,並率軍進駐廣元城外的軍營,廣元城的局勢也發生了新的變化。

  劉峻得知消息時,羅春已經來到了縣衙門口,而劉峻則火急火燎地趕到縣衙門口。

  「老羅!」劉峻邁步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張開雙臂,用力擁抱了風塵僕僕的羅春。

  瞧著沒有變化的他,鬆開手的劉峻不由笑著調侃道:「好!還是如幾個月前那般精壯,沒甚變化!」

  羅春聞言,臉上卻露出愧疚之色,後退半步,抱拳深深作揖道:「總鎮!末將出兵漢中太晚,未能如期攪亂洪承疇後方,請總鎮責罰!」

  劉峻聽後爽朗大笑,旋即摟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這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沒能正確估算大戰爆發的時間。」

  這般說著,劉峻親熱地摟著羅春走入了縣衙之中,湯必成等人緊隨其後。

  不過由於沒有什麼特別緊急的事務需要立即商議,所以在走入正堂後,劉峻便示意眾人各自去處理手頭政務,只是單獨留下了羅春,以及保護他的龐玉。

  待到眾人散去,劉峻也帶著二人走入了二堂,並親自給羅春倒了碗水。

  「南江那邊,你怎麼安排的,都穩妥嗎?」

  見劉峻詢問,羅春雙手接過水碗,連忙回答:「總鎮放心,末將在南江留下了兩部兵馬,雖然只有兩千餘人,但南江有樗林關作為防護,易守難攻,定然不會出事。」

  「此外,末將也叮囑了他們緊守關隘,巡邏山林,不得懈怠。」

  「好。」劉峻聞言頷首,心中默默盤算眼下情況。

  如今羅春留兵兩千於南江,另外率兩千老卒來到廣元,因此自己手裡能帶往南邊的兵力大約就在兩千三百餘人。

  眼下南部縣、蓬州地區有朱軫、唐炳忠等人麾下的一萬二千兵力,算上自己這兩千人便是一萬四千左右。

  雖說其中有三成是新卒,但祖大弼和左光先已經撤走,能打的只剩下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

  其餘的酉陽、石柱土兵和高闖投降的那幾部兵馬,在劉峻面前都只是土雞瓦犬。

  憑藉這點兵力,足夠從他們手中搶走潼川和順慶了。

  這般想著,劉峻便又與羅春寒暄了幾句家常,問了些軍中瑣事,接著拍拍他的臂膀道:「一路奔波,辛苦了。」

  「今日好好休息,明日辰時,大軍開拔南下。」

  「是!」羅春應了聲,隨後將碗中水一飲而盡,在親兵的帶路下,去往了早已安排好的住處休息。

  在他走後,劉峻便看向了堂內坐著的龐玉,問道:「這幾日,你可休息好了?」

  龐玉聞言,黑鐵塔般的身子微微一躬,悶聲道:「早已歇足,精神得很。」

  「那就好。」劉峻嘴角微揚,隨後吩咐道:「青海的那群人也被晾得差不多了,你派人去召他們來此,等他們快到了再叫楊琰和二郎來此。」

  「好!」龐玉應下,起身便走出二堂,派人去衙門外找尋那每日蹲守的蒙古人。

  親兵領命,隨後快步走出衙門,不多時便找到了衙門外蹲守的莫日根。

  莫日根接到消息,當即便如離弦之箭般趕回了驛館,將這消息告訴了正在焦灼等待的真古木。

  真古木得知消息,不由得重重鬆了口氣,隨後帶著莫日根及兩名隨從便趕往了縣衙。

  半個時辰後,隨著真古木被引入縣衙二堂,只見堂內已經坐著劉峻、劉成及楊琰三人。

  劉峻居於主位,神色平靜,劉成與楊琰分坐下首。

  在劉峻旁邊還站著那尊宛若黑鐵塔、面無表情的龐玉,目光沉凝,給人無形的壓力。

  「青海喀爾喀部台吉真古木,拜見劉總鎮。」

  見到劉峻,真古木上前幾步,右手撫胸,依照草原禮節微微躬身。

  劉峻微微頷首,但並未有什麼行為上的舉動,只是開口道:「遠來是客,先坐下吧。」

  「謝總鎮。」真古木道謝後,在下首一張椅子上坐下,身板挺直,略顯拘謹。

  待真古木坐下後,劉峻便開門見山地說道:「此前我讓楊琰帶去消息,提醒令尊小心瓦剌動向。」

  「如今看來,令尊是不信我言,想來青海那邊,已經遭遇了慘敗吧。」

  真古木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並未開口反駁,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緊了。

  見真古木能夠忍氣吞聲,劉峻便知道了卻圖汗的情況確實不太好,於是不再繞彎子,直接問道:「如今你們喀爾喀部,還有多少可戰的兵馬?」

  「青海還有多少部落願意向你們繳納牛羊,聽從號令?」

  真古木深吸一口氣,回答道:「回總鎮,我部雖遭挫折,但仍有精壯騎兵兩萬餘。」

  「只是接連征戰,我部精騎損耗頗大,如今缺少甲冑、精良的軍械和足夠的箭矢。」

  「不過如今向我部繳納牛羊、遵從號令的大小部落還有許多,用於互市的牛羊馬匹,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劉峻見他這麼說,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放鬆過後才繼續問道:「既為互市而來,可曾列出了詳細的貨物價目?」

  「有的。」真古木連忙回答,並示意身後的莫日根捧出一個羊皮捲成的文冊。

  「此乃我部擬定的互市細目,請總鎮過目。」

  龐玉走出,從莫日根手中接過文冊,轉身恭敬地呈交給劉峻。

  劉峻打開羊皮卷,仔細看了看其中內容。

  與白利那邊對比,卻圖汗那邊的牛羊價格明顯便宜了不少,但馬匹的價格則與白利那邊相差不多。

  劉峻目光轉向楊琰,後者心領神會,站起身走上前來。

  劉峻將文冊遞給他,楊琰雙手接過,快速翻看了一遍,尤其在馬匹的品級與對應價格上多停留了片刻,隨後隱晦地對劉峻點了點頭。

  見他點頭,劉峻便知道馬價已到底線,不可能再壓低了,於是暫時略過討價還價的話題,轉而問道:「藏巴汗丹迥旺波,與你們算是同盟,為何此次瓦剌來襲,他未曾出兵相助?」

  真古木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丹迥旺波此刻正被格魯派的人死死牽制在後藏,內部紛爭不斷,實在分不出餘力北上幫助我們。」

  見他這麼說,劉峻皺了皺眉,他可不認為格魯派的那些人能牽制住藏巴汗。

  想來是藏巴汗想著讓卻圖汗和固始汗他們先消耗,自己最後再救場。

  不過歷史上這廝顯然是玩砸了,結果就是整個青藏都歸了固始汗。

  劉峻也不揭穿藏巴汗的行為,只是繼續詢問道:「你們可曾動過拉攏白利土司的想法?」

  真古木略微遲疑,但最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在末將南下之前,我家大汗確實已經派我的六哥南下康區,試圖聯絡並說服頓月多吉台吉,希望能獲得他的支持。」

  劉峻聽後緩緩頷首,旋即表態道:「你們韃靼與瓦剌之間的戰事,是草原內部的紛爭,我無心插手。」

  「不過,我漢軍願意與所有誠心交易的朋友互市,無論是白利,還是你們青海喀爾喀部。」

  「互市的地點,可以放在松潘。」

  「開春之後,我希望漢軍的弟兄,能用上來自青海草原的健壯軍馬。」

  真古木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起身,再次撫胸行禮,語氣帶著感激:「總鎮慷慨!」

  「請您放心,屆時我部定為總鎮送來最上乘的軍馬,絕不會以次充好!」

  見他這麼說,劉峻側頭看向一旁的劉成,問道:「府庫之中,眼下還有多少精鐵庫存?棉花與布匹呢?」

  劉成早已心中有數,流暢地回答道:「回大哥,精鐵煉出累計約有十二萬斤,但能夠挪出用於此次互市的,最多五萬斤。」

  「棉花和布匹倒是庫存充裕,可以多調撥一些。」

  劉峻聽後,乾脆地指示:「那就先調撥五萬斤精鐵,再配足相應的棉花與布匹,儘快運往松潘交割。」

  吩咐過後,他轉頭看向真古木,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任:「這批貨可以先給你們,事後再按照我們商定好的價格,用軍馬和乘馬結算即可。」

  真古木沒想到劉峻如此爽快,竟願先發貨再收馬匹,於是連聲讚頌起劉峻的仁德與氣度。

  劉峻見事情談的差不多了,旋即起身對楊琰道:「楊提舉,後續的事情,你與台吉商議便是。」

  「下官領命……」楊琰躬身行禮,而劉峻則轉身朝著內院走去。

  見劉峻離開,劉成則快步跟上,留下楊琰招呼真古木等人。

  半晌過後,隨著二人走入長廊,劉成才帶著不解詢問道:「大哥,咱們為何要先送貨再收馬?」

  「若是他們最終不敵瓦剌,甚至潰散,我們這批貨可就血本無歸了。」

  對此,劉峻腳步未停,只是繼續朝著臥房走,同時解釋說:「瓦剌人此番東進,圖謀甚大。」

  「若真讓他們擊敗卻圖汗,那他們日後必然會窺視朵甘、烏斯藏。」

  「假以時日,四川西側將出現強敵,咱們的生意也絕對會受到影響。」

  「青海的韃靼、朵甘的白利、烏斯藏的藏巴……」

  「他們都反對格魯派,但又各自支持自己信仰的教派。」

  「這樣的局面註定了他們無法團結,所以即便他們暫時擊退了瓦剌,三者之間也難以長久和平,更不可能真正融為一體。」

  「保持青海、朵甘、烏斯藏三地的分裂、牽制之勢,對我漢軍而言,利大於弊。」

  「用這五萬斤精鐵和棉布扶持處境不佳的卻圖汗,讓他有力量繼續在青海立足,牽扯瓦剌的精力,這買賣便算不得虧。」

  「原來如此!」劉成聽後,眼中閃過恍然之色,不禁帶著幾分崇拜看向劉峻:「大哥深謀遠慮,小弟不及。」

  劉峻笑了笑,隨後招呼他道:「明日我便要南下南部縣,這協調各府政務的問題,還得你來用心。」

  「朵甘和青海那邊的事情,你往後不能輕視,決不能讓他們被瓦剌輕鬆擊敗。」

  「是!」劉成點頭應下,同時順著劉峻的話,想到了他此次南下的事情。

  自家大哥這次南下,短則半月,長則數月,屆時年關過去便是二十三歲了。

  想到此處,劉成不免詢問道:「大哥,如今局面也差不多穩定了,您是不是該婚娶了?」

  「婚娶?」劉峻的腳步不由得停下,疑惑看向劉成。

  見劉成表情真摯,劉峻收起了心中的疑惑,詢問道:「是有人讓你問的?」

  劉成點點頭,但接著補充道:「您也確實到了該婚娶的時候了。」

  見他坦誠,劉峻便知道是湯必成他們的手筆,因此便藉助他釋放信號道:「婚娶之事不會太久。」

  「等拿下了順慶與潼川,亦或者將四川盡數拿下,我便可以安心婚娶了。」

  交代過後,劉峻便繼續朝著臥房走去,而劉成則是沒有繼續跟隨,只是笑著站在原地作揖,拔高聲音。

  「那大哥您慢些回去休息,小弟便先去處理政務了。」

  「去吧!」

  劉峻頭也不回地抬手揮了揮,不多時身影便消失在了長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