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西充失守

  「劈里啪啦……」

  冬月十四日,當硝煙瀰漫在冷風中,為低山丘陵所包圍的西充城卻吸引了全蜀的注意。

  任誰也想不到,這座城牆低矮,易攻難守的城池,能在秦良玉麾下萬餘人的強攻下,堅守了二十八日。

  可惜先天的不足,加上後天的兵力稀少,致使它的堅守已經走到了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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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西充城內,斷壁殘垣間,數以千計的明軍正埋頭翻檢。

  有人從倒塌的屋樑下拖出半袋粟米,有人爭搶著從屍身上剝下尚算完好的棉襖,更有人衝進那些完好無損的院中,不顧屋內百姓的求饒,將值錢的東西盡數搶走。

  「都手腳麻利些!天黑前要撤出城去!」

  督戰的把總吆喝著,眼睛卻不時瞟向自己親兵剛抬出來的一口樟木箱子。

  在這片混亂中,一隊與眾不同的兵馬正沉默地列隊穿過正街。

  一千多白杆兵正押送著二百餘名被反綁雙手的赤襖漢軍俘虜,朝著城外鳳凰山方向行進。

  他們目不斜視,對兩旁正在發生的搶掠恍若未見,唯有腳步踏過的整齊沙沙聲。

  不多時,他們沿著正街走出城門,朝著西充城不遠處的鳳凰山走去。

  鳳凰山下,明軍大營依山勢而建,鹿砦層層,旌旗密布,「太子太保、石柱宣慰使秦」的大纛在朔風中搖動。

  纛下,秦良玉端坐椅上,身上的甲冑在陰沉天色下泛著青光。

  她望著被押到纛前的二百俘虜,目光如古井無波。

  「跪下!」

  馬萬年厲喝一聲,手中白桿槍杆猛砸在一名被反剪雙臂的漢軍將領腿彎。

  那將領個頭不低,但身體消瘦,卻硬生生吃了兩記重擊,只膝蓋微微彎了彎,便又挺直,連聲悶哼都無。

  「狗娘養的……」馬萬年年輕氣盛,抬腳欲踹。

  「萬年。」

  秦良玉的聲音不高,卻讓馬萬年的動作僵在半空。

  馬萬年回頭看來,只見秦良玉緩緩起身,邁步走到那將領面前,仔細打量起來。

  這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面黃肌瘦,身上那副扎甲多處破損,露出裡面打著補丁的棉絮。

  面對秦良玉的打量,將領毫不畏懼地與她對視。

  「你便是鄭大逵?」秦良玉眼底閃過佩服的詢問,而那鄭大逵則是昂著頭:「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漢軍鄭大逵!」

  見他如此硬氣,秦良玉點點頭:「城中糧草已盡,援軍斷絕,你能帶這千餘兵卒守城二十八日,是條漢子。」

  秦良玉顯然生出了幾分惜才之意,可鄭大逵卻冷笑道:「兵敗被俘,沒甚好說,只是死在陣上,有些窩囊。」

  「你們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別想老子會投降!」

  「倒是硬氣。」秦良玉滿意點頭,放緩了語氣:「老身查過,你進駐西充以來,開倉放糧,約束士卒,未加害尋常百姓。」

  「看得出,你心裡還存著良善。」

  「既是如此,為何定要助紂為虐,跟著那劉峻造反?」

  「助紂為虐?」鄭大逵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秦大官,你們這些當官的高高在上,自然不懂咱這些百姓的疾苦。」

  「我鄭大逵,還有我家總鎮,都是黃崖百戶所里刨食的窮漢!」

  「衛所的武官、地方的鄉紳,甚時候不將咱們當豬狗?」

  鄭大逵說完自己,又冷哼嘲笑道:「便是不提我們受的苦難,單說普通百姓。」

  「朝廷加派遼餉,鄉紳動輒五六成的租子,縣衙動不動徵發徭役,索要徭銀……」

  「一畝坡地不過八九斗糧食,水田也不過一石五六。」

  「前番收穫糧食,後腳便要被徵收七八成,普通百姓哪有活下去的可能?」

  「你說我家總鎮是紂,但我家總鎮自帶著我等起事以來,便是最窮困潦倒的時候也未曾搶劫百姓。」

  「便是在山中買糧買肉,也是真金白銀的交給對方,哪像你們官軍……」

  鄭大逵話音還未說完,便猛地扭頭,望向遠處還在冒煙的西充城:「看看!看看西充城裡現在是什麼樣子!」

  秦良玉被他這話說得尷尬,旁邊站著的馬萬年也覺得臉上掛不住,當即嗬斥道:「胡說八道!你們搶掠鄉紳大戶,難道不是搶?」

  「鄉紳大戶?」鄭大逵轉回頭來,眼中儘是譏諷:「那些狗鄉紳,哪家不是勾結官吏,巧立名目?」

  「佃戶交租五成起,稍不如意就奪田鎖人!欺男霸女,逼良為奴!」

  「老子殺的就是這種為富不仁的蛀蟲,每殺一個,老子心裡痛快一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最後力氣,對著秦良玉吼道:「少廢話!給老子來個痛快的!」

  秦良玉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二百多面黃飢瘦、卻同樣挺直脊樑的俘虜。

  「你不想活,你身後這些弟兄呢?」

  她聲音平靜,試圖用兵卒性命來招撫:「他們跟著你血戰二十八日,你也忍心讓他們陪你一起死?」

  鄭大逵身體微微一震,卻沒有回頭,只是語氣軟了幾分:「他們要是想降,我不攔著。」

  「各人有各人的命,可我鄭大逵,這輩子只認我家總鎮!」

  提起劉峻,鄭大逵忽然咧嘴,露出個猙獰的笑:「秦大官,你也別高興太早。」

  「等我家總鎮在寧羌擊潰了洪承疇那老狗,不日就要南下來攻!」

  「等我們漢軍占了四川,推翻這吃人的朝廷,天下的百姓都能有自己的地種,都能吃上自己種的糧,再不用受你們這些官老爺的鳥氣!」

  「你也不用在這裡說甚忠君愛國,為了百姓的鬼話。」

  「瞧瞧西充城裡的事情,你手下的兵正在燒殺搶掠,你們才是真正的助紂為……」

  「啪!啪!」

  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鄭大逵臉上,打斷了他的話茬。

  馬萬年氣得臉色鐵青,還要再打,卻被秦良玉抬手制止:「夠了!」

  見秦良玉阻止,馬萬年不甘地收起手,而鄭大逵則是啐了口血沫,擺出任她打殺的姿態。

  瞧著他這番姿態,秦良玉的臉色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晦暗。

  她看著鄭大逵嘴角滲出的血,緩緩道:「押下去,單獨關押,好生看管,不許虐待。」

  「祖母!」馬萬年急了,忍不住道:「這廝不過是個千總,砍了便是,關起來作甚?」

  秦良玉眼神古井無波地看向他,解釋道:「朝廷與劉逆交戰至今,還未曾生擒過劉逆麾下的嫡系將領。」

  「此人是劉逆從黃崖帶出的舊部,必有價值,先押下去。」

  「這、是!」馬萬年聞言不敢再頂撞,只得狠狠瞪了鄭大逵一眼,用力一推:「走!」

  鄭大逵被押著踉蹌轉身,聽到秦良玉的話,他知道自己想求死恐怕沒那麼容易了。

  想到此處,他目光不由掃過左右按住他的白杆兵,心裡盤算著脫身或尋死的可能。

  待鄭大逵被押走,秦良玉轉向馬萬年,眉頭緊鎖:「城內喊殺哭嚎之聲,為何至今未絕?」

  馬萬年眼神躲閃了一下,低聲道:「朝廷拖欠糧餉已久,弟兄們……總得自己想點法子……」

  「想點法子?」秦良玉的聲音壓著怒氣,繼而訓斥道:「那是在害命,是在毀我秦、馬兩家在西南數十年的清譽!」

  她不再看馬萬年,而是轉而看向不遠處的譚大孝:「譚參將,你即刻帶本部白杆兵進城,將仍在劫掠的所有官兵,不論隸屬哪部,一律驅趕出城!」

  「敢有反抗、拖延者,軍法從事!」

  「末將領命!」譚大孝抱拳,毫不猶豫轉身,點齊麾下千餘白杆兵,朝城門方向奔去。

  做完這些,秦良玉又對馬萬年道:「你也去,把鄭大逵押入後營死牢,加雙崗看守,莫要讓他有尋死的機會。」

  「是……」馬萬年悶聲應了,轉身便往後營走去。

  瞧著他走遠,秦良玉這才鬆了口氣,轉身走回了牙帳之中。

  只是不等牙帳前清淨,不多時便有馬蹄聲由遠及近,急促而來。

  一騎快馬自南邊的官道疾馳而來,直到纛前才猛地勒住。

  馬背上騎士滾鞍落地,單膝跪倒,從懷中掏出一份密封急報,雙手高舉:「啟稟秦太保,四川巡撫衙門六百里加急!」

  牙帳門外的白杆兵聞言上前接過急報,轉呈給了帳內的秦良玉。

  秦良玉皺著眉將蠟封拆開,同時對白杆兵吩咐道:「帶這位兄弟下去,備熱湯肉食,好生款待。」

  「謝太保!」傳令兵連忙感激,隨後在白杆兵帶路下退走。

  待到他們身影遠去,秦良玉也展開了急報,一目十行的看去。

  面對急報內容,她起初面色還算平靜,只是越往下看,眉頭便鎖得越緊,就連握著急報的手指微微用力。

  一盞茶後,隨著馬萬年返回牙帳,他身後還跟著聞訊趕來的馬萬春和秦佐明。

  三人走進牙帳,見秦良玉手握急報,神色凝重,心裡立馬知曉了急報的內容恐怕不好。

  馬萬年性子最急,脫口問道:「祖母,聽說巡撫衙門送來了急報,可是成都出了變故?」

  面對詢問,秦良玉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三個年輕子侄,沉聲道:「傳令,召集各營主將,速來中軍議事。」

  帳內氣氛陡然一緊,三人相互對視,旋即退出牙帳,安排旗兵奔赴各營。

  半個時辰轉瞬而逝,譚大孝帶著白杆兵將西充城內作亂的明軍都趕了出來,並帶著廣西狼兵的主將焦璉,以及被招撫的惠登相返回了鳳凰山大營。

  焦璉剛進帳,便對著秦良玉抱拳,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太保,末將麾下狼兵,跋涉千里入川助戰,至今還欠著兩個月的餉銀!」

  「弟兄們賣命攻城,死傷百餘,撫恤也無著落!」

  「如今您不讓取些戰利貼補,這仗還怎麼打?」

  惠登相雖未說話,但也看向秦良玉,他麾下那些受撫的兵卒在四川三司官員的眼裡,地位最低,欠餉更久,全指望著搶掠來維持。

  若是秦良玉給不出個辦法,那他真得想想,是不是該找個機會重新造反了。

  「焦將軍稍安勿躁……」

  面對焦璉的不滿,秦良玉開口示意其放寬心,接著拿起桌上急報導:「此乃傅宗龍傅撫台親筆急令,其中涉及兩件要事,關乎我軍日後動向與糧餉根本。」

  帳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文書上。

  見眾人安靜下來,秦良玉這才開口道:「洪督師在寧羌受挫敗退,朝廷已召其返京,所有入川援剿兵馬,改歸陝西巡撫孫傳庭節制。」

  「什麼?!」

  「洪督師受挫敗退了?」

  面對洪承疇在寧羌受挫的消息,帳內眾將臉色皆變。

  畢竟洪承疇先後擒殺了不少大寇,更是擊斃了高迎祥,所以他們沒想過洪承疇會在劉峻身上失手。

  如今洪承疇不僅失手,還被召回京中,川陝局勢頓時混沌起來。

  眾將思緒雜亂,秦良玉則是繼續道:「孫巡撫已決定收縮兵力,主力撤回漢中固守,並將調走祖大弼、左光先兩位總兵及其麾下兵馬。」

  這則消息說出後,帳內頓時響起了吸氣聲。

  祖大弼、左光先的兩部兵馬是蜀中為數不多的騎兵,他們若是調走了,那野外便是漢軍騎兵的天下了。

  瞧著眾將臉色漸漸難看,秦良玉目光掃過眾人,繼而說道:「傅撫台有令,無論西充是否攻克,立即移師東進,進駐營山、儀隴二城,就地節制劉國能、李萬慶、拓養坤三部新撫兵馬。」

  「朝廷當前方略,乃由攻轉守,故此傅撫台令我軍全力加固西充、儀隴、營山、南充等城,嚴防劉逆趁我軍調整之機大舉南下。」

  面對越來越糟糕的局勢,焦璉忍不住插言:「太保,若是固守,軍餉何來?弟兄們可不能餓著肚子守城啊!」

  「放心!」秦良玉打斷他,繼而對帳內眾人說道:「傅撫台已從成都調撥現銀二十萬兩,眼下正運往南充。」

  「此銀專供我東線諸軍補發欠餉、撫恤傷亡、購置軍資。」

  「待到現銀調至南充,老身自會將現銀髮給汝等各部兵馬,補全欠餉。」

  得知傅宗龍發了二十萬兩下來,帳內眾將紛紛露出喜色。

  只是不等他們露出喜色太久,秦良玉就又潑了盆冷水。

  「勿要高興太早。」秦良玉沉著臉色,將最壞的消息說了出來:「傅撫台明言,賊兵中不知為何,竟得了紅夷大炮,數量不少。」

  「蜀中久不經戰事,尋常城池不僅低矮牆薄,更沒有積存錢糧的習慣。」

  「若是賊兵大舉南下,以潼川、順慶、重慶、夔州等處城池,恐難以擋住賊兵兵鋒。」

  「正因如此,接下來的各城都必須加固,多鑄火炮迎敵。」

  「末將得令!」聽到秦良玉這麼說,未見過紅夷大炮威力的眾人,心裡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只是口頭接令。

  瞧見他們如此,秦良玉只能正色道:「譚大孝、秦佐明。」

  「命你二人各率本部三千土兵開拔,秦佐明赴儀隴,譚大孝赴營山,即刻出發,接管城防的同時,用心加固城牆。」

  「此外,傳令李萬慶、劉國能、拓養坤三部,命其收攏兵力,南下至南充城外紮營,等待點驗、發餉。」

  「得令!」秦佐明與譚大孝作揖應下,而秦良玉則看向其他人:

  「諸將各部,即刻統計本部自入川以來所有欠餉數額、陣亡將士名單及應發撫恤。」

  「造冊報至中軍,等待核驗,以待餉銀抵達,優先發放!」

  面對即將發餉的好消息,眾將紛紛作揖應下,隨後便在秦良玉的示意中退了出去。

  半晌後,帳內只剩下秦佐明、馬萬年及馬萬春三人。

  眼見外人都走了,馬萬年這才開口道:「祖母,看來朝廷總算派了個明事理的人過來。」

  「若是那劉漢儒將兵馬交給我等節制,好好發餉給我等,劉逆又豈會猖狂至如今?」

  「住口!」見馬萬年自大,秦良玉厲聲斥責:「朝廷決策,豈是你能妄議?」

  「傅撫台臨危受命,統籌全川,能將東線兵權、如此巨餉託付於我石柱、酉陽兵馬,是莫大的信任!」

  「我等唯有竭誠效命,以報君恩國恩,焉敢有絲毫怨懟或得意?」

  馬萬年和馬萬春被訓得低下頭,嘴上稱是,神色間卻未必全服,反倒是秦佐明凜然受教。

  秦良玉看在眼裡,心中暗嘆自己當初出川作戰,未能將兩個孫兒帶在身邊,反而將兒子帶走,以至於不能言傳身教。

  等後來返回石柱時,這才發現兩個孫兒全無秦、馬兩家風範,而是沾染了不好的習性。

  後來即便她盡力糾正,卻也只能將兩個孫兒改變如此,無法再進一步。

  想到此處,秦良玉不免放緩了語氣,對三人道:「紅夷大炮威力非凡,你們率軍抵達各城之後,務必要加固城牆,不可懈怠。」

  「是!」三人臉上正色幾分,作揖應下了此事。

  見他們如此,秦良玉擺擺手示意他們退出去。

  待到他們離去,她這才將目光放到了桌案的輿圖上去。

  此役他們雖然收復了三座丟失的城池,但其中的營山是空城,儀隴人口稀少,而西充幾乎被打爛。

  如果他們不能快速修復城牆,那恐怕這三座好不容易收復的城池,轉瞬間便會被劉峻奪回。

  若非如此,傅宗龍也不會將東川兩萬將士都交到她手中,所圖恐怕只是讓她能堅守城池,防止東川丟失罷了。

  思緒至此,秦良玉只覺得肩頭擔子沉重了幾分,但想到京師中的那位陛下,她只能撐著老邁的身體,將這重擔硬生生接到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