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定略平賊

  張鳳翼死了,病死在了薊鎮境內的行營之中。

  這則消息的到來,使得雲台門內的溫體仁等人不免唏噓,而金台上的朱由檢則臉色難看。

  儘管有傳言稱張鳳翼在此前出京時便染上了風寒,但眾人皆不以為意,畢竟張鳳翼也不過五十出頭,這等年紀在明代官員中還不算老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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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曾想,張鳳翼離京不到兩月,便病故於薊鎮行營。

  群臣唏噓,可唏噓的同時,又不免想到了空缺的兵部尚書官職。

  只是礙於張鳳翼剛剛病故,眾人並未立即開口,而是等待著皇帝發話。

  朱由檢坐在主位,目光掃過一言不發的眾人,沉下臉道:「本兵病故,朕心甚痛……然兵部不可無主,諸位先生心中可有善於兵事之人?」

  朱由檢沉不住氣的詢問,倒是給了群臣機會,不過他們也並未開口,畢竟兵部尚書這個位置並不好坐。

  崇禎九年間,兵部尚書先後換了七位,不是被罷黜就是戍死、處死或病卒……

  如果將張鳳翼在任時間減去,那崇禎五年間就換了六位兵部尚書,可見其危險。

  若是沒有真本事在身,即便將人推舉到這個位置上,恐怕也坐不長久。

  這般想著,眾人紛紛低頭沉思,唯有黃士俊出列作揖:「陛下,臣舉薦兩廣總督熊文燦入京任兵部尚書。」

  見有人開口,擔心落後的其餘幾人也紛紛建言。

  「陛下,臣以為可調總理盧象升入京任兵部尚書。」

  「陛下,臣以為可復起王維章為兵部尚書。」

  錢士升、張至發先後開口,針鋒相對。

  賀逢聖、林釬、孔貞運見三人舉薦,當即緘口,唯有溫體仁在思索。

  雖說錢士升、黃士俊等人與他意見相左,但他們舉薦的熊文燦和盧象升與自己關係並不差。

  不論誰得任本兵,都不會對自己產生什麼威脅,不過若是可以,本兵這個位置最好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比較好。

  只是他思來想去,確實沒有善於兵事的浙江官員,隨即只能將目標投向那些與自己有交集的官員中。

  在這其中,又以曾擔任宣大總督的楊嗣昌最為出色,因此溫體仁便趁機出列,作揖道:

  「陛下,臣以為,可奪情復起前宣大總督楊嗣昌為兵部尚書。」

  溫體仁出列並舉薦了楊嗣昌,這讓隨從溫體仁的張至發當即改口:「陛下,若是能奪情復起楊文弱,臣以為最善。」

  楊嗣昌在擔任宣大總督時做的不錯,只是後來因為其父楊鶴去世,不得已回鄉丁憂。

  以他的履歷來說,確實比王維章更適合舉薦,只是他與張至發關係普通,所以張至發沒有舉薦。

  如今溫體仁舉薦,那以溫體仁為首的張至發自然要跟著舉薦。

  隨著溫體仁舉薦,殿內眾人也多了個人選。

  金台上的朱由檢見群臣停下舉薦,心中便知曉要從四人中選出一人。

  「三位先生以為如何?」

  朱由檢將目光投向賀逢聖、林釬與孔貞運,因為他對溫體仁等人舉薦的這四人,只能說得上是了解,但對於四人的具體履歷如何,他卻無法準確說出。

  這種情況下,不表態的賀逢聖三人,無疑成為了他的救命稻草。

  面對他的詢問,林釬表態道:「王維章此前擔任兵備道時,便因不通兵事而被罷黜,臣以為不可復起。」

  「熊文燦雖有兵才,但畢竟遠離中原數年,恐有生疏。」

  「楊嗣昌尚在丁憂,貿然奪情,恐怕有違人倫。」

  「臣以為,總理盧象升有本兵之才,又無外事纏身,可堪大用。」

  林釬話音落下,四人中他更傾向於盧象升。

  「陛下。」眼見林釬說完,溫體仁也出列開口道:「盧象升確實才幹出眾,然其眼下正率軍圍剿張獻忠於湖廣。」

  「張獻忠乃巨寇,狡詐異常,若此時調離盧象升,恐前功盡棄,反使賊勢復熾。」

  「與之相比,楊文弱雖在丁憂,然其才具,陛下是知曉的。」

  「如今朝廷陷入危局,正是用人之際,奪情起復雖有違孝道,然《禮》有云:金革之事不避,國家大事為重。」

  溫體仁頓了頓,餘光查探了皇帝的臉色,確認沒有變化後才繼續加重語氣道:「本兵之位,關乎天下兵事調度,非才識卓越、資歷深厚者不能勝任。」

  「楊文弱久在邊地,熟諳軍務,若以其為尚書,統籌全局,再以孫傳庭、盧象升為外援,內外呼應,方為穩妥之策。」

  溫體仁話音落下,朱由檢沒有回應,而是用餘光看向了林釬。

  見林釬沒有出聲反駁,朱由檢便將目光投向孔貞運,想看看這位孔子之後能給出什麼建言。

  「孔卿以為如何?」

  見皇帝詢問自己,孔貞運沉默片刻後緩緩出列:「陛下,楊文弱熟知兵事,朝廷若守制而棄之不用,實乃國家之失。」

  「臣以為,可奪情復起楊文弱,令其總領兵部,統籌剿賊事宜。」

  「待局勢稍定,再許其補行喪制,如此既可全國家之急,亦不廢人倫之道。」

  朱由檢聞言頷首,繼而將目光落在了賀逢聖身上。

  賀逢聖早有準備,所以在孔貞運話音落下後,他便出列建言道:「陛下,臣以為眼下情勢需通盤考量,非僅議一人之用。」

  「如今宣大總督位置空虛,兵部尚書位置也空虛,此中樞與邊鎮兩大要職同時出缺,已非常態。」

  「今天下時局混亂,如張獻忠與革左五營作亂於大別山,李闖稱王於臨洮,劉逆割據川北……實乃危急存亡之秋。」

  賀逢聖的話並不好聽,即便朱由檢已經知道時局困難,卻還是覺得賀逢聖的話刺耳。

  只是不等他開口,賀逢聖便繼續道:「此等情勢下,需將方方面面都照顧到。」

  「對於可用之才,理應破格拔擢,而非因小節而怠慢大才。」

  「臣以為,可奪情復起楊嗣昌為兵部尚書,使兵部運轉順暢。」

  「此外,熊文燦曾擔任山西按察司按察使,監督井陘軍務,熟悉宣大邊防。」

  「朝廷可以其為宣大總督,穩定北疆,防範建虜入寇宣大。」

  「至於陝西的孫傳庭、關東的總理盧象升,以及四川的傅宗龍……」

  賀逢聖頓了頓,緩了口氣後才加重語氣道:「此三人不可輕動,朝廷應令他們整頓軍務,操練兵馬,加固防務,全力防備劉逆等流寇作亂。」

  賀逢聖建議過後,旋即又解釋道:「朝廷兵馬雖在川北遭受重創,但劉逆那邊也定然死傷不輕。」

  「故當務之急,是在防備劉逆的同時,儘快剿滅李自成、羅汝才、張獻忠等賊寇,斷其呼應之勢。」

  「此前陝西有急報送抵,其中言明,李闖自稱闖王,並在臨洮一帶推行『均田免賦』之策。」

  「陛下,朝廷剛剛擊斃高迎祥,李闖便急不可耐地自稱闖王,可見其野心勃勃,欲代高迎祥而統領流寇各部。」

  「此賊不除,必成大患!」

  賀逢聖的話音落下,朱由檢不住點頭,見他停下,不由詢問道:「賀閣臣以為,朝廷如何?」

  見皇帝詢問,賀逢聖這才繼續說道:「臣以為,朝廷可令孫傳庭以主力防備劉逆北出,同時催促盧象升、柳紹宗速剿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等流寇。」

  「待剿滅了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等巨寇,便可集結雲貴、陝西及河南、湖廣等處兵馬,全力進剿劉逆於川北。」

  「如此步步為營,先剪羽翼,再攻腹心,方為萬全之策。」

  「好!」朱由檢聽罷,忍不住點頭叫好,緊繃的面容稍稍舒展。

  只是不等他誇讚,便見張至發出列,對金台作揖道:「陛下,賀閣臣謀劃周詳,但眼下國庫空虛,錢糧匱乏,恐難支撐如此大規模的用兵。」

  見張至發唱反調,朱由檢的眉頭重新皺起:「秋收剛過,國庫雖不充實,但也不至於拿不出這些錢糧來。」

  見皇帝不信,張至發只能躬身道:「陛下,六部及太僕寺、太倉現存錢糧折銀,合計不足四百萬兩。」

  「然薊遼、宣大、三邊四鎮等處邊軍,拖欠軍餉自三個月至兩年不等,欠額已多達九百餘萬兩。」

  「如川陝、中原各地援剿官兵的軍餉也拖欠三個多月,計二百餘萬兩。」

  「眼下情況,實在拿不出足夠的錢糧去進剿流寇,除非……」

  張至發頓了頓,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但眾人都知道他的意思是加稅。

  只是加稅這兩個字太沉重,誰都不敢說出來。

  朱由檢的臉色鐵青,剛準備訓斥張至發,溫體仁便連忙出列:「陛下。」

  溫體仁的出列,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朱由檢也不由得憋住脾氣,不爽的看向他。

  對此,溫體仁小心翼翼回答道:「錢糧之事,確為棘手,然並非無解。」

  「孫傳庭、傅宗龍、盧象升三人皆在戰地,熟悉地方情勢,若許其因地制宜,或可緩解朝廷壓力。」

  「同時,朝廷可為九邊各鎮先發三個月軍餉以穩住軍心,餘下錢糧留作機動,應對不時之需。」

  溫體仁的這番話有些繞口,但歸根結底就是讓孫傳庭三人自籌軍餉。

  朱由檢聽後,雖說知道這樣做有些不地道,但眼見國庫空虛,朝廷拿不出錢糧,他只能頷首道:「溫先生此言有理,便照此辦理。」

  「著孫傳庭、傅宗龍、盧象升三人自籌糧餉,朝廷另撥三個月餉銀穩定邊軍。」

  「具體數額,戶部擬個章程上來。」

  「臣等遵旨。」溫體仁帶頭行禮,其餘閣臣也紛紛躬身。

  隨著此議通過,雲台門內的緊張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溫體仁鬆了口氣的同時,不由心想兵部尚書人選定了,宣大總督定了,錢糧難題也暫時拋出去了,接下來只要保住洪承疇便可。

  他正盤算間,卻見身側的賀逢聖再次出列開口:「陛下,臣還有一言。」

  溫體仁心中一跳,抬眼看去,只見賀逢聖面色凝重,似有大事要奏。

  「賀卿但說無妨。」朱由檢心情正好,揮手示意他開口。

  賀逢聖見狀作揖,繼而才說道:「陛下既已准孫傳庭等三人自籌軍餉,則必須賦予他們相應之權。」

  「今天下地方官員貪墨成風,藩王宗室巧取豪奪,占田霸產,致使民不聊生,國庫空虛。」

  「若孫傳庭等人籌餉時,受地方官官相護、藩王權貴掣肘,恐難成事。」

  見賀逢聖開口,溫體仁臉色驟變,而金台上剛剛坐下的朱由檢,也不由得沉下了臉色。

  「陛下,陝西、四川、湖廣、河南之地,藩府眾多。」

  「若不許孫傳庭等人便宜行事,遇權貴阻撓可先斬後奏,則所謂自籌軍餉,不過是一紙空文。」

  「到頭來,餉銀籌不到,剿賊事不成,反損朝廷威信。」

  賀逢聖抬起頭來,直視金台上的朱由檢:「臣知此議敏感,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若只令將領籌餉,卻不予實權,無異於縛其手足而令其搏虎,豈有勝理?」

  賀逢聖話音落下,恭敬行禮後退回隊伍。

  溫體仁見他沒有提及江南與山東,心裡鬆了口氣,而張至發、林釬、孔貞運等人也沒有出聲。

  在他們看來,只要不涉及山西、北直隸及山東、南直隸、浙江、江西等處,隨便孫傳庭三人怎麼折騰。

  見群臣沒有反駁,賀逢聖心中也鬆了口氣。

  自上次要求天下各司府縣釐清拖欠款項的提議被駁回後,賀逢聖便知曉了溫體仁等人的底線在哪。

  此次提出的要求,便是他根據溫體仁等人的底線所提出的救國之策。

  只要皇帝允許孫傳庭三人便宜行事,以三人如今展現的手段來看,興許還能延長大明朝的國祚。

  這般想著,他也期待著皇帝給出回答。

  面對他的期待,金台上的朱由檢本意抗拒,但不知為何,心中想到了自己遭到招撫太監欺騙的事情,沉默良久後才點頭道:「准!」

  「陛下英明!」賀逢聖不假思索地唱禮,而朱由檢則擺了擺手,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

  「具體章程,內閣詳議後呈報。」

  朱由檢的聲音有些沙啞,隨後看向溫體仁:「若無他事,今日便到此吧。」

  「臣等告退。」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溫體仁帶頭唱聲,隨後帶著其餘幾位閣臣,依次退出大殿。

  殿內,朱由檢看著閣臣們消失在門外,臉上的疲憊瞬間被陰沉取代。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侍立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

  「曹大伴……」

  朱由檢的聲音冰冷,使得曹化淳渾身一顫,連忙躬身回應:「奴婢在。」

  「朕問你……」朱由檢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帶著寒意:「此前去招撫劉峻的,是誰?」

  曹化淳暗中叫苦,但嘴上卻不敢耽擱,連忙回答道:「回皇爺,是陝西監軍太監孫茂霖麾下的徐承恩。」

  「孫茂霖…徐承恩……」

  朱由檢呢喃著這兩個人名,腦中卻毫無印象,畢竟宮中的太監太多了,他不可能記住所有太監。

  呢喃幾聲後,朱由檢才將目光鎖定曹化淳,質問道:「你告訴朕,下面的那些人,到底貪墨了多少?」

  曹化淳聞言,連忙跪下叩首:「皇爺明鑑,奴婢實在不知!」

  「奴婢只知道,太監們沒了命根子,比常人更貪些財物。」

  「平常他們在奴婢面前,與在皇爺面前一樣謙卑恭順,只是離開京城,赴任各地鎮守、監軍後,還能不能保持這份謙卑,奴婢就不敢說了。」

  曹化淳這番話既撇清了自己,又暗示了問題的嚴重性,端看皇帝如何決斷。

  面對他的這番話,朱由檢終究還是選擇信任了這名陪伴自己許久的大伴,疲憊開口道:「派人將孫茂霖、徐承恩……還有與他們往來密切的人,都給朕查清楚。」

  「若劉峻所說屬實……」

  朱由檢沒有說完,但曹化淳明了,於是連忙回答道:「奴婢明白,奴婢這就去辦!」

  「下去吧。」朱由檢靠在了椅子上,曹化淳也連忙起身,快步走出了雲台門。

  朱由檢瞧著他的背影離開,不由得拿起了劉峻的那封信,眼底閃過幾分異樣的光芒。

  他之所以處處受到掣肘,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錢糧二字。

  劉峻能抄家,他這個皇帝為何不能抄家?

  只是抄家必須要用信得過的人,而在他身邊,他沒有可以信任的人。

  這般想著,他將目光投向殿內的班值太監,對其吩咐道:「召承恩過來。」

  「奴婢領命。」班值太監應下,隨後派人去傳喚王承恩。

  一刻鐘後,在雲台門不遠處當差的王承恩便走入了殿內。

  「奴婢承恩,參見皇爺。」

  見到王承恩到來,朱由檢便疲憊道:「承恩,走上前來。」

  王承恩聞言起身,接著小心翼翼走上金台,來到朱由檢身旁:「皇爺。」

  瞧著王承恩這本分的模樣,朱由檢不知道對方是否是裝出來的,但即便他知道也沒有辦法。

  「承恩,朕準備派盧九德、劉元斌率勇衛營前往陝西,徹查孫茂霖、徐承恩。」

  「你且派人跟在軍中,朕想知道,盧九德和劉元斌是否會盡心查案。」

  王承恩聞言,心裡不由得一緊,因為他前面已經通過下面的人,知曉了雲台門內發生了何事,也知道皇帝派了自家老祖宗去查孫茂霖、徐承恩的事情。

  這種情況下,皇帝又派自己安插人手監視盧九德他們,意思再明顯不過。

  自家皇爺,恐怕已經懷疑到曹化淳身上了。

  想到曹化淳曾經對自己的吩咐,王承恩不由得點頭:「皇爺放心,奴婢現在就去安排。」

  「嗯,去吧。」朱由檢點點頭,隨後便示意王承恩可以退下了。

  王承恩躬身行禮,隨後退出了雲台門。

  在他離開雲台門的時候,曹化淳也剛剛交代好徹查孫茂霖、徐承恩的事情返回。

  二人在門外交錯,但沒有人停下,也沒有人說話。

  雖然沒有交流,但曹化淳已經猜到了王承恩是為何而來。

  饒是如此,他卻還是裝作不知道的走入了雲台門內。

  在這宮裡,若是想要活得長久,那就得揣著明白裝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