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
「嘭!嘭!嘭!」
崇禎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巳時六刻,隨著日頭漸上三竿,三山壩西側的火炮對射已經持續了整整五刻鐘。
五刻鐘的時間裡,發生了太多太多事情,以至於不管是漢軍還是明軍,雙方都卯足了勁的試圖將對方擊敗。
「參將,官軍開始強攻寧羌城了!」
「曉得了,將這消息發往前營,稟報總鎮。」
小團山上,蔣興及所部麾下八千漢軍將士,此時仿佛成了看客。
山下的戰事,似乎與他們無關。
但正因如此,蔣興才會漸漸坐立難安,因為他清楚自己手裡掌握著漢軍近半來援的兵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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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若是不動兵,那自家總鎮只能以八千左右兵力與山下這看起來不少於八千的官軍交戰。
可自己若是動兵,那就是一萬六千打八千。
哪怕明軍有五千精騎,可漢軍完全可以結陣橫推過去。
明軍精騎再強,總不可能敢直接衝撞他這八千人組成的鋼鐵刺蝟。
不過八千人想要下山並不簡單,若是前隊陣腳還未站穩便被明軍精騎突襲,那前陣受挫,後面的漢軍便是有心頂上也穩不了陣腳。
所以蔣興十分清楚,他們想要下山結陣,還得自家總鎮出動王唄,纏住山下的明軍騎兵,為他們爭取時間才行。
想到此處,蔣興不由得頻頻看向前營方向:「總鎮怎麼還不下令強攻?」
不止他在著急,就連小團山上的漢軍都在著急、緊張。
不過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保持警惕,更別提整體兵力較少的漢軍了。
「河口曲折、下山道路狹長,山下還有營盤阻礙……」
「必須將對岸的官軍士氣擊垮,同時破壞其營寨,派騎兵前壓,步卒跟上,一舉衝過沔水河口,結陣迎敵才行。」
「不然以河口曲折,很容易形成添油戰術。」
劉峻扶著營牆,遠眺兩軍火炮對射的戰場,心裡雖然焦急,但卻不能表現出來。
沔水河口寬窄不過百步,且還有十幾步的距離被潮起潮落的沔水浸透濕潤,無法行軍。
雖說餘下空間足夠大軍行軍經過,但明軍的營寨擋在中間,阻礙了漢軍的腳步。
所以想要強攻三山壩,必須先攻破沔水營寨,而想要攻破沔水營寨,就必須先重創曹變蛟所處的營寨。
正因如此,漢軍的炮火仍舊在不斷攻打曹變蛟所處的營寨。
「放!」
「轟隆隆——」
炮聲再度作響,十八枚三千斤的炮彈呼嘯著砸向明軍營寨,而明軍營寨的壕溝也早已挖掘差不多,只是兩道木柵欄之間的夯土還不夠高,因此炮彈襲來時,柵欄很快被擊碎,後方炮手被打得血肉飛濺。
這種場景不斷出現,刺激著所有明軍兵卒的大腦。
「啊!!」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忽的,有名炮手實在承受不住這種壓力,發了瘋般向後跑。
守在壕溝內的曹變蛟見狀,黑著臉下令道:「把他關起來!等清醒了再放出來!」
畢竟是經過操訓的炮手,培養起來並不容易,曹變蛟也不捨得直接將人殺了。
更何況相比較曾經經歷的戰事,如今的戰事確實艱難,便是連他都時刻感受著新的刺激。
換做曾經,只要騎兵不被擊敗,明軍的炮手通常一場戰役下來都不會死傷幾人。
除非軍隊的騎兵和步兵被解決,不然炮手很難直接面對死亡。
可如今明軍的對手換成了同樣擁有紅夷大炮,且重炮數量更多的漢軍。
這就導致了,每輪炮擊,幾乎都有炮手直接死在戰場上。
不同於曾經那種被刀槍所殺的戰事,如今被殺的炮手,通常還未反應過來,便被炮彈呼嘯著轟碎了半個身子。
那種視覺上帶來的衝擊感,是冷兵器所無法給予的。
兵卒承受不住而發狂,這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反擊!」
曹變蛟壓著怒氣與恐懼下令,而明軍剩餘的五百多名炮手則繼續操作著三十門紅夷大炮發起炮擊。
十六斤的炮彈與六斤的炮彈呼嘯著砸向漢軍的火炮陣地,竹篾與泥沙爆開,宛若下雨般灑在陣地上,但漢軍卻沒有任何死傷。
「快!準備竹筐和泥沙,聽到哨聲就更換竹筐與泥沙。」
唐炳忠指揮著民夫豎起柵欄,夯出夯土牆,同時不斷更換竹筐與泥沙來減緩衝力。
相較於十九世紀的背牆、防炮牆等手段來說,漢軍構築的防線顯得有些浪費人力物力。
不過這些對於漢軍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管用就行。
至於如何改進,使得其變得更有效,那是戰後需要考慮的事情。
這般想著,明軍沔水營寨方向也響起了炮擊聲,緊接著便是大將軍射出的炮彈呼嘯砸來。
相比較紅夷大炮,這些同等重量的千斤大炮炮彈,甚至連泥沙都未穿透便被埋沒在了沙筐中。
「嗶嗶——」
炮擊結束,哨聲響起,壕溝內的民夫們立即開始了更換沙筐,起身築牆的行動。
半盞茶過後,隨著第二道哨聲響起,不管沙筐是否更換完畢,他們紛紛撤回了壕溝內。
「轟隆隆——」
漢軍的火炮再度發起炮擊,而明軍陣地上的曹變蛟則是收縮了身子,靠在了身旁五尺高的壕溝邊上。
柵欄破碎的聲音與炮手驚恐慘叫聲,還有炮彈狠狠砸在營牆和地面的聲音先後作響,曹變蛟不得不艱難閉上了眼睛。
幾個呼吸後,所有聲音消失,四周只剩下了揚起的塵埃在提醒著剛剛經歷過的事情。
「反擊!都站起來操炮反擊!」
漢軍的炮擊結束後,曹變蛟開始站起身來招呼所有炮手反擊。
他的聲音在這硝煙瀰漫的壕溝中迴蕩,卻激不起半點漣漪。
平日裡活躍的炮手們,此刻蜷縮在壕溝角落裡,雙臂死死抱住腦袋,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枯葉。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灼熱的沙礫。
漢軍的炮擊雖已停歇,可炮手們卻無法回神,仿佛三魂嚇走了氣魄,根本沒有力氣組織反擊。
「怕什麼?!賊炮停了!給老子起來!」
曹變蛟瞧著炮手們裝孬的模樣,當即上前將他們一個個拽起來,但這些人站起來不到兩秒,又如軟腳蝦般倒下。
「娘……娘啊……」
「回家……我想回家…我想我娘,娘啊……」
倒下的這些炮手,手腳並用地往後方爬去,嘴裡發出駭人的哭嚎聲。
曹變蛟附近的家丁見狀,當即衝上來拽住他們,用粗糲的手掌拍打著他們那冰冷麻木的臉頰。
「醒醒!都他娘的醒醒!」
「想想餉銀!你們不要餉銀了?!」
「狗攮的,老子讓你們清醒些!」
家丁們又是扇巴掌、又是拳打腳踢,可始終叫不醒這群不知是真瘋還是假瘋的炮手。
瞧著這些炮手的情況,曹變蛟的臉色變得鐵青,最終只憋出了句:「捆了!都拖下去關起來……」
在他的吩咐下,這些炮手被拖回了營內,而曹變蛟也回頭看向了那些還清醒的炮手。
「誰再敢裝瘋賣傻,老子先斬了他的頭!」
面對曹變蛟的怒吼,眾炮手紛紛低下了頭。
曹變蛟也不管有用沒用,旋即返回壕溝內,下令那些清醒的炮手操作火炮還擊。
「轟隆隆——」
炮聲再度響起,時間在硝煙與持續不斷的轟隆中艱難流逝。
兩軍的火炮像不知疲倦的工匠那般,胡亂揮砸著錘子,反覆地敲打雙方工事,刺激著雙方那脆弱的神經。
從巳時六刻到午時四刻,整整六刻鐘,對壕溝里的兩軍將士而言,漫長得如同在地獄裡煎熬了數日。
每一次的炮彈落下,都伴隨著竹篾與柵欄斷裂的脆響,亦或者人體如泥沙爆開,血肉橫飛的場景。
前後一個半時辰,兩方的壕溝陣前工事都被蹂躪得面目全非。
不同的是,漢軍的壕溝前充滿了爆開的竹篾與泥沙,而明軍那邊卻是滿地肉沫和木屑土塊。
在工事的後方,作為營壘依憑的營牆也被破開了七八處巨大的缺口,暴露出營內狼狽的景象。
快馬將西線的戰事結果送往了中軍,站在鼓車上的洪承疇黑著臉聽完,仿佛通過傳令快馬的描述,親眼看到了西側戰場那屍橫遍野、工事破碎的慘烈景象。
幕僚謝四新與黃文星侍立在下首,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
片刻後,隨著傳令快馬稟報結束,謝四新這才上前作揖,聲音謹慎道:「督師,紅夷大炮乃國朝重器,軍中膽魄所系,若盡毀於此役,恐損朝廷威嚴。」
「如今炮手傷亡大半,理應暫避其鋒。」
「不如先將紅夷大炮撤過沔水北岸,保全實力,依託北岸營寨堅固工事,再圖破敵良策?」
見謝四新開口,黃文星也緊跟著補充,語氣更顯急切:「靜齋所言甚是。」
「賊軍以炮戰消耗我軍為主,硬撼非智,徒損精銳。」
「眼下當撤炮固守北岸,背依沔水,方有重整旗鼓的機會。」
二人建議洪承疇暫時罷兵,但洪承疇卻有自己的考量。
若是今日撤軍,不消半日,賊兵擁有紅夷大炮的事情就會傳遍全軍。
屆時那些言官的眼線便會將這消息傳往京師,而自己也將身敗名裂。
想到此處,洪承疇緩緩轉過身,臉上並無被冒犯的怒色,只有疲憊與冷靜。
「紅夷大炮一撤,陣前虛實立現。」
「劉峻狡詐,豈能不知?」
「我若撤下火炮,劉峻必驅其炮隊前移,抵近沔水,肆無忌憚,猛轟我沔水營寨。」
「沔水營寨若是破損,賊軍騎兵便可趁亂與步卒強攻,一舉占據營寨。」
「賊兵若占據沔水營寨,那小團山上的賊兵便會下山與其結陣。」
「屆時近兩萬賊軍結成嚴陣,鋒鏑所向,便是我這中軍大帳。」
「撤炮,非為保全實力,實是自毀屏障,將戰火引至我軍腹心之舉。」
洪承疇這平平淡淡的解釋,使得謝四新與黃文星額頭已滲出冷汗。
他們並非庸碌之輩,只是被前線慘狀和重器可能損失的焦慮所擾。
不過隨著洪承疇抽絲剝繭的解釋,二人便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所慮確為短視。
二人只覺得臉上火辣辣,不由得躬身作揖:「督師洞若觀火,思慮深遠,是我等愚鈍,險些誤了大事!」
「嗯,起來吧。」
洪承疇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頷首回應了二人,隨後便將目光投向了遠處正在被強攻的寧羌城。
漢軍中突然出現的紅夷大炮,確實打亂了他的部署,讓他精心布置的戰術出現了裂痕,不過他並非沒有手段對付漢軍。
以如今的局面,他只需要繼續圍困寧羌和小團山,繼而不斷從後方調兵增援,與劉峻對峙,將戰事時間拉長就足夠消耗死劉峻。
漢軍兵馬就那麼點,而四川又有傅宗龍接任,要不了就能拉出足夠的援兵。
雖說漢軍劫掠到了不少錢糧,但又能在明軍圍剿下撐多久?
半年?一年?還是一年半?
以大明朝的體量,完全可以耗死漢軍,這也是最簡單、最安全的打法。
可問題在於,朝廷不可能允許他和劉峻打消耗戰和持久戰,所以他只能用最愚蠢的辦法去強攻小團山和寧羌城。
想到此處,洪承疇突然覺得有些疲憊,不知是對眼前的戰事感到疲憊,還是因為朝廷的不斷掣肘而疲憊。
「殺!!」
「嘭——」
在洪承疇感到疲憊時,寧羌城牆上的喊殺聲卻越來越大。
三面城牆各自被兩千多明軍包圍強攻,且北城牆的城門被王承恩親率步卒以衝車破開。
當城門被撞開,明軍開始魚貫湧入城內,而擺在他們眼前的就是拔地而起的屋舍與磚牆工事。
丈許高的磚牆厚數尺,且修有女牆,而四周屋舍的屋頂也被拆開,加厚了牆壁。
漢軍站在這類似內城的城牆上,見到明軍湧入後,便以鳥銃開始射擊。
十餘步的距離下,鳥銃射出的彈丸輕易射穿了明軍的布面甲,倒下的明軍被拖走,而剩餘的明軍則是推動著衝車進入城內,朝著正街上壘砌的牆壁撞去。
衝車上那鑲有鐵質公羊頭的契子狠狠撞在城牆上,震動感從腳下傳來。
馬道上的漢軍見狀,當即手持長槍開始從上往下的刺殺明軍,同時丟下擂石、倒下滾水。
攻城的明軍在這些守城器械的攻擊下,時不時發出悶哼與慘叫聲。
空氣中竟然隱隱飄起了肉香味,引得人吞咽口水的同時,心裡止不住的反胃。
由於手榴彈耗盡,漢軍的守城方式只能回歸原始。
不止是城內如此,就連東西南三面城牆上也是如此。
「向督師求援兵,只要增兵就能拿下東城牆!」
進攻東城的孫顯祖對身旁家丁吩咐,家丁不敢耽擱,當即令旗兵揮舞令旗,傳遞旗語。
旗語開始揮舞,隨後被其它旗兵不斷傳遞,最終傳到了洪承疇眼皮底下。
「督師,孫軍門請撥援兵。」
「增兵兩千,今日必須攻下寧羌城!」
洪承疇不假思索地答應了援兵請求,同時將目光投向小團山和七里坪方向。
「傳令賀人龍、曹文詔,必須堅守至黃昏,不得後撤。」
「是!」
洪承疇的軍令,很快隨著督標營的行動而傳往了各部。
孫顯祖等人更為賣力地攻起了城牆,而賀人龍與曹文詔則是率領精騎在後方看著三座營壘。
在這其中,曹變蛟的營壘無疑是最堅固的,也是遭遇炮擊最多的存在。
即便如此,曹變蛟也沒有求援,而是將實際情況稟告於他們。
本以為洪承疇會有所安排,但洪承疇的軍令打破了賀人龍和曹文詔的猜想。
「老曹……」
賀人龍眼底閃過異色,不由得看向曹文詔,試圖說些什麼。
曹文詔卻沉著臉色,頭也不回地回答道:「繼續堅守。」
見他竟然不埋怨洪承疇,賀人龍及時閉上了嘴,心裡卻在想著為朝廷而放棄自家侄子的安危,值得嗎?
要知道強攻小團山後,他們兩人各自陣歿了數百家丁,而今更是要以偏師兵力迎戰漢軍援兵主力。
賀人龍本想著如果曹文詔對洪承疇有所不滿,二人或許可以密謀些事情。
不過瞧著曹文詔如今的情況,這密謀還未開始便宣告結束了。
「裝吧,等賊兵大軍壓上的時候,我就不信你捨得將所有家丁和多年努力付之一炬。」
賀人龍輕蔑的收回目光,而曹文詔的軍令也在不久後傳到了陣地上。
曹變蛟接到堅守至黃昏的軍令後,心底並未掀起太大波瀾,仿佛早就做好了這個準備。
「嘭嘭嘭——」
漢軍的炮彈再次呼嘯而來,震得泥土飛濺,揚塵四起,炮手龜縮躲避。
砂土飛落在曹變蛟頭頂,順著頭盔的帽簷落在地上,更顯幾分孤膽滋味。
待到炮擊結束,曹變蛟便杵著刀站了起來,在壕溝內來回走動。
「我已吩咐庖廚殺豬宰羊,只要挨到日頭落山,回營人人有肉吃、有酒喝!」
「炮手都給我聽好了,銃炮不許停,照他娘的賊陣猛轟!看這幫殺材能猖狂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