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壕塹相峙

  「天殺的賊賤才,這膽氣和甲冑軍械,便是比九邊的選鋒都絲毫不差了!」

  鏖戰兩個時辰後,隨著明軍在第二道壕溝站穩腳跟,他們沒有選擇繼續強攻,而是在壕溝上修築土壘和羊馬牆,以此防備漢軍弓弩鳥銃襲擾。

  曹變蛟與馬祥麟退了下來,此刻手上正提著從漢軍將士身上扒下的甲冑和鳥銃、腰刀、長牌等軍械。

  感受著那足額的重量,兩人及賀人龍、曹文詔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倘若這甲冑和軍械都是漢軍中精銳所穿,他們倒也不至於如此驚訝。

  問題在於,這些甲冑都是那些陣歿漢軍將士身下扒下的,幾乎每套的質量和重量都是如此。

  普通的漢軍兵卒尚且能穿著如此精良的甲冑,手持如此精良的鳥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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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憑這些繳獲,便足以說明這漢軍難以對付,興許……

  「這些甲冑與軍械用料,比之建虜也不差了。」

  「這饢糠的劉峻,起勢不過兩載有餘,占據不過兩府四州之地,竟能拉出如此多精兵來。」

  「布政司那群天殺的,私下不知欺瞞了多少錢糧!」

  曹文詔忽的開罵,這讓賀人龍及馬祥麟錯愕,不敢接茬。

  不過他們雖然不敢接茬,心裡卻也是如此罵出的。

  劉峻所占的州府城池中,只有保寧府和綿州能稱得上有些人口田畝,其他的寧羌、松潘和茂州則都是需要錢糧維持的地方,收不上多少稅糧。

  照眼下這般情況,劉峻可以說全靠保寧府和綿州養活了麾下數萬大軍,且瞧著民夫對漢軍用心的情況,顯然是漢軍恩惠了普通百姓。

  若是如此,那他用於養兵的錢糧,便是走那些富戶官紳手中收取的。

  僅憑些富戶官紳的錢糧,便養出上萬披甲精銳和數千精騎,而這還只是漢軍數量中的一部分,南邊可還有不少漢軍守著城池關隘,防備著秦良玉和左光先等人。

  若是將那些人都算上,劉峻麾下恐怕不下兩三萬精銳。

  兩三萬穿著如此厚實甲冑,使喚著如此紮實用料的軍械,其耗費的錢糧恐怕比四川布政司每年交給朝廷的錢糧還多。

  給劉峻兩府四州便能湊足那麼多軍糧,若是將四川都占去,怕不是能拉出十幾萬精銳來與他們交戰。

  但凡這些天殺的文官沒這麼貪婪,老老實實的將錢糧分些給他們這些武將,他們也不至於用家丁來打仗了。

  「來人,將這些甲冑軍械送往洪督師處,請督師檢閱。」

  曹文詔拔高聲音,顯然想讓洪承疇清楚,前番寧羌漢軍所展露的裝備和素質,並非只是個例。

  賀人龍與馬祥麟對視,都沒有阻止他的這種做法。

  此前王通所率漢軍阻擊明軍時,雖說明軍也有繳獲漢軍甲冑軍械,且質量與眼前這些甲冑相同,但那時明軍將領包括洪承疇都認為王通所部是漢軍精銳,所以才能有如此裝備。

  可如今看來,寧羌漢軍並非個例,而是代表了大部分漢軍的裝備和素質。

  倘若這樣的漢軍能有三四萬眾,即便此戰最終仍是明軍獲勝,西北邊軍也必會傷亡慘重、元氣大傷。

  二人這般想著,後方營盤的飯香也漸漸飄了出來。

  「吃飯!」

  曹文詔沉著聲音開口,隨後便與賀人龍幾人共同走向了營盤。

  與此同時,小團山上的漢軍也正在埋鍋造飯,並將上午的戰果匯報給了前營的劉峻。

  「總鎮,我軍陣歿一百三十三,負傷不能戰者二百三十七。」

  「甲冑遺失一百二十二套,殺傷敵軍約莫四五百之數。」

  千總孫有柱站在牙帳內向主位的劉峻匯報,而正在主位吃著午飯的劉峻也放下了碗筷,緩緩抬頭看向了他。

  只見孫有柱已經脫下了甲冑,身上是染血的戰襖,左臂纏上了繃帶,右手虎口也是如此。

  他屬於負傷退下戰場的將士之一,而對於劉峻來說,他們都是有功之臣。

  所以他起身端起桌上的羊骨湯,走到了孫有柱面前遞出:「先喝口湯潤潤喉,肉都給你們留在後營了。」

  「喝完這口湯,帶著負傷的弟兄撤去後營,肉食管夠!」

  「是……」孫有柱伸出負傷的右手接過,忍著痛開始大口喝湯。

  隨著他幾大口將湯喝完,劉峻才對他吩咐道:「去了後營好好休整,將甲冑交給後營的弟兄,換他們上陣殺敵。」

  「得令!末將告退。」孫有柱應下吩咐,接著便退出了牙帳。

  見他退下,帳內的唐炳忠也不是滋味兒:「總鎮高見,昨日是我小瞧了這支官軍。」

  三百多的死傷擺在面前,所換得的明軍死傷不過四五百之數。

  這還是漢軍占據了有利地形,明軍佯攻的結果。

  要是換在平原作戰,雙方結大陣正面廝殺,恐怕漢軍真要用人命來填,才能將明軍徹底擊退。

  「也不必如此擔心。」

  見唐炳忠滿臉愁容,劉峻反倒是又安慰道:「白杆兵及明甲明盔的官兵都是官軍之中的精銳,將領的家丁。」

  「便是遼東的建虜,也未必敢說能在同等數量的局勢中將其吃下,更何況才操訓了一年多的咱們?」

  「咱們死傷三百多,換他們四五百的死傷,這不算白白犧牲。」

  對於死傷那麼多弟兄,劉峻也自然心痛,但能將白杆兵和類似家丁的存在殺傷如此,也足以說明漢軍實力不俗。

  如白杆兵及明甲家丁、營兵選鋒的這種精兵,整個大明也不過十幾萬之數,而西北四鎮也只能湊齊四五萬。

  洪承疇所率的這幾部兵馬中,多半也就只有不到兩萬精銳。

  按照眼下的比例,小團山的七千多漢軍,足夠換洪承疇麾下大半精銳。

  先不提洪承疇敢不敢換,便是他敢換,漢軍這邊還有操訓了十個月的一萬三千多漢軍將士能磋磨他。

  不僅如此,南邊各府縣約莫還有近萬漢軍老卒,以及操訓了兩三個月的三萬新卒。

  哪怕新卒不及老卒善戰,三個換一個也能把洪承疇磋磨死。

  更別提此部明軍死傷太多後,京師那邊必然震動,洪承疇這個官迷不可能不清楚這點。

  戰事不利而撤退,頂多被奪職調往他處,可若是導致明軍遭受重創,那劉漢儒及陳奇瑜便是洪承疇的下場。

  所以洪承疇不可能將明軍拚到最後,而漢軍也不可能精銳盡喪的慘勝於寧羌。

  「向小團山增兵兩千,再從後營增兵兩千至前營。」

  「派人告訴蔣興,甲冑沒了就沒了,只要能守住小團山,磋磨死足夠多的官軍就行!」

  「再派快馬前往廣元,令軍器監多造紅夷大炮及手榴彈,尤其是手榴彈。」

  劉峻對唐炳忠吩咐著,唐炳忠見狀作揖應下,走出牙帳便吩咐去了。

  在他做出安排的時候,由曹變蛟他們繳獲的那一車車漢軍甲冑也運抵了洪承疇的面前。。

  在見到這幾輛車上的漢軍甲冑軍械,以及那些清理乾淨的鳥銃時,洪承疇便知曉了曹文詔的用意。

  跟隨他左右的黃文星見狀,也不由得稱讚道:「賊兵的甲冑軍械,竟比我軍還要略好幾分。」

  「確實如此。」洪承疇觀察著手中那沉甸甸的鳥銃,心裡情緒不由得發沉。

  本以為王通所部是漢軍精銳,所以才如此特殊。

  如今瞧見小團山這支漢軍的裝備,這才知曉前番觀點竟然是錯的。

  王通所部並非特殊,如他們這般的漢軍還有不少,起碼來援的這上萬漢軍便是同等水平的精兵。

  好在自己做了多手安排,倒也不擔心此戰會徒勞無功。

  不過若想吃下這支援兵,恐怕會比他此前所想還要困難。

  「督師,賊兵如此精銳,理應將情況稟明京師,以圍城為主。」

  黃文星見洪承疇不說話,指著南邊的情況道:「賊兵試圖掘壕,那我軍便在小團山東邊的大青山繼續掘壕修寨。」

  「只要將賊兵擋在小團山,等待孫撫台來援期間以紅夷大炮攻打寧羌城,待孫撫台抵達後一舉拿下寧羌城,督師便有了功績。」

  「屆時哪怕無法吃下這部援兵,朝廷那邊也好交差,不至於徒勞無功。」

  「可!」洪承疇惜字如金,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將目光看向了寧羌城。

  「轟轟轟——」

  不遠處的紅夷大炮在此時作響,洪承疇也順勢將目光看向了它們。

  先拿下寧羌城,然後再調轉火炮去攻打小團山,殺傷足夠多的漢軍,如此便能在寧羌此處取得足夠的功績。

  至於未能將漢軍援兵盡數剿滅,則是可以託詞為對峙時間不足,攻破寧羌速度太快等問題上。

  更何況在寧羌之外,自己還有足夠的功績。

  以此功績,足夠讓金台上那位消了脾氣。

  不過拿下寧羌容易,後續該如何收復保寧、龍安、松潘等失地才成了真正的問題。

  以漢軍如今展現的實力,非精兵五萬難以拿下,而朝廷顯然不會調五萬精兵給自己。

  想要五萬精兵,要麼就是好好整頓川陝軍屯,要麼就是繳獲足夠多的錢糧。

  前者困難,還有可能引火燒身,後者比前者更是難上加難。

  這似乎陷入了死局,解不開便只有被京師猜忌,最後奪職罷黜的下場。

  「不若尋個機會,暫時退後蟄伏些日子……」

  洪承疇心中靈光一閃,很快便有了考量。

  在他有所考量的同時,正午時分那短暫的休息時間也在紅夷大炮的炮聲中不斷消磨。

  兩刻鐘後,洪承疇旋即下令,令孫守法、王承恩二人率部五千及五萬民夫在小團山以東,寧羌城以西的大青山掘壕立柵,截斷漢軍掘壕前進的路線。

  這麼做雖然會將民夫暴露在寧羌城炮火之下,但民夫的性命與戰果相比,倒也算不得什麼了。

  「直娘賊,總鎮他們這打得真熱鬧,把官軍大半兵馬都吸引過去了!」

  「是極!咱們也能輕鬆幾分了!」

  在洪承疇調遣兵馬的同時,寧羌西城樓前,王通終於許大化及趙寵眺望著遠處的小團山,語氣輕快無比。

  哪怕此時的他們還遭受著城外的炮擊,但眼見援兵打到了小團山,炮擊帶來的那點壓抑根本算不上壓力。

  三人臉上掛著笑,四周戒備的漢軍將士也稍稍鬆懈了幾分。

  這種情況下,北城牆那邊卻有快馬沿著馬道疾馳而來。

  「軍門!官軍調動兵馬與民夫了!」

  遠處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三人的笑容,三人聞聲看去。

  見到北城牆方向的快馬疾馳,頓時便迎了上去。

  馬背上的兵卒來到三人面前,及時下馬作揖道:「北岸的明軍分了五千兵馬,另將民夫盡數調到了南岸。」

  「走,去看看!」聽到兵卒的話,王通招呼著二人便往北城趕去。

  一刻鐘後,隨著他們在城外炮擊剛剛結束後趕到北城牆。

  扶著殘缺不堪的垛口,他們也見到了正在通過浮橋來到南岸的民夫,數量已經有數千之多,且還在繼續渡河。

  「又要攻城了嗎?」許大化低沉聲音說著,沒了前面那般高興的笑容。

  「不像……」王通皺眉回答,隨後示意二人走下城牆。

  待到三人先後走下城牆,來到城牆內的藏兵洞內,王通這才說道:「先觀望觀望。」

  「嗯!」許大化點點頭,趙寵也補充道:

  「定是總鎮將洪承疇這老狗打疼了,不然他怎會將北岸壓箱底的這點人都調到南岸來?」

  「要我說,咱們只要繼續堅守著城池,再堅持幾日,小團山那邊必然取勝。」

  「只要小團山取勝,老狗就只能退兵,寧羌這圍也就解了。」

  趙寵的話音落下,王通與許大化先後點了點頭,畢竟他們接到的軍令就是堅守寧羌。

  哪怕真的出了什麼岔子,自家總鎮那邊也會提醒他們才對。

  「好了,都醒目些,老狗不好對付,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對待。」

  王通交代一聲,隨後便依照此前安排,三人各自巡視一面城牆,防備明軍突襲強攻。

  在他們這麼安排的時候,城外的五萬民夫也在王承恩、孫守法所部五千兵卒的掩護下,朝著大青山方向趕來。

  這樣的情況,很快吸引了巡視西城的許大化關注,許大化則立馬通知了王通。

  待王通趕來時,小團山方向的戰事再度打響,喊殺聲與時不時作響的鳥銃聲、爆炸聲提醒著眾人,戰事還在繼續。

  與此同時,五千明軍與民夫則是來到了光禿禿的大青山腳下。

  他們開始沿著山腰掘壕前進,似乎要掘出一條通往山脊的壕溝。

  由於寧羌城西城牆也擴張到了大青山的另一條余脈上,因此這些民夫與城牆的距離不過里許,正處於漢軍火炮射程範圍內。

  「他們是要掘壕?」

  「淫婦娼男生出的狗殺才,連咱們的手段都學去了!」

  王通看出了意圖,而許大化則是直接問候了明軍爹媽。

  「他們是準備掘壕直通大青山,以此來截斷總鎮他們的來路?」

  王通無視了許大化的髒話,自顧自判斷著明軍的意圖,而許大化則直接道:「我瞧著他們怕是被老娼根入昏了頭,莫不是以為掘道壕,便能將總鎮擋住?」

  「便是鴇子填不滿的坑,總鎮都能帶著弟兄們踩平,更何況這區區壕溝!」

  「……」王通啞然,末了只能對許大化無奈道:「此役過後,給你尋婆娘,少看些腌臢的話本。」

  「男女的事情,哪有腌臢的說法。」許大化也不尷尬,直接道:

  「便是那崇禎皇帝,不也是男女歡好出來的嗎!」

  王通聞言無奈,只得不去理會他,自顧自看著城外明軍與民夫的動靜。

  許大化見他不搭理,這才將話題引回:「教我來說,擺個十幾門炮在這裡,不管他們如何掘壕,只管用炮彈砸去便是。」

  「好主意。」王通頷首,接著對他吩咐道:「將其餘各面城牆的火炮調來,城內藥子如此多,不怕打光。」

  「得令!」許大化應下,轉身便去吩咐。

  在他離開的同時,王通忍不住對許大化留下的兵卒道:「尋些時候,將你家參將的話本都搜走,再詢問他喜歡哪種女子,我替他張羅。」

  「如他這般滿嘴腌臢,改日怕是污了總鎮的耳朵。」

  王通好歹也是農戶出身,尋常也聽了不少村中農婦之間的葷段子。

  但農婦之間的段子聽多了,左右也不過就那樣。

  倒是許大化這廝腌臢話本瞧得多了,每句話都語出驚人。

  前些日子戰事膠著,他雖罵人倒也直接,哪似如今這般,罵人還得帶些腌臢。

  「參將他就喜歡屁股大,能生養的,最好胸脯再大些。」

  親兵如實回答,王通聽後則無奈搖了搖頭,心道這廝果然粗俗,比自己這個農戶還要粗俗。

  屁股大能生養不就行了嗎,還偏偏要胸脯大的?

  這般想著,他只能將注意力投向城外。

  半個時辰後,隨著城內尚完好的火炮都被擺在西城牆的馬道上,所有火炮在王通一聲令下後,頓時噴出了火舌與硝煙。

  炮彈呼嘯著砸向城外里許的明軍陣地,許多掘壕的民夫猝不及防下被炮彈打得血肉飛濺,肢體亂飛。

  可是面對如此情況,明軍卻仍舊以屠刀督戰,押著民夫繼續掘壕前進。

  時間在炮彈的呼嘯中漸漸過去,而小團山那邊的戰事則陷入了膠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