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志大才疏

  「窸窸窣窣……」

  清晨,在霧氣籠罩整個江油縣的時候,急促的腳步聲在江油軍營不遠處的院內響起。

  「大兄!」

  「篤篤篤……」

  門窗被拍打的聲音,與侯天錫的呼喚將侯采從溫柔鄉內喚醒。

  驚醒的他下意識推開放在胸前的藕臂,披散著頭髮起身朝外質問:「何事?」

  「大兄,北邊的塘騎發現了賊兵南下的蹤跡!」

  侯天錫的話令侯采瞬間清晰,他連忙起身走向門口,連鞋都顧不得穿便打開了屋門。

  門外,甲冑在身的侯天錫帶著兩名家丁滿臉急色,侯采見狀則是連忙詢問:「賊兵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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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下三千,不過其中應該有不少民夫」侯天錫下意識回答,而他回答的數量讓侯采鬆了口氣。

  「派快馬向綿州、安縣求援。」

  侯采不假思索地對侯天錫吩咐起來,侯天錫則愣道:「安縣、綿州的兵力都被劉撫台帶往南邊了,恐怕沒有兵力來援。」

  「愚蠢!」見侯天錫竟然真以為自己想要的是援兵,侯采不由得罵出聲來,接著在對方迷惑的眼神中解釋道:

  「劉逆詭計多端,你怎知曉他們一定只來了這三千人?」

  「倘若這三千人只是賊兵前鋒,那你我難不成要死守江油不成?」

  「你派快馬往安縣、綿州求援,便說賊兵聚眾萬人來攻,急請救援。」

  「如此,若出了甚意外,我等也能以此為藉口,從容撤軍。」

  侯采說罷,只見侯天錫及兩名家丁錯愕,不免罵道:「聽真切了否?」

  「是……聽真切了。」侯天錫連忙回答,心中卻道自家這個大兄還真是留足了退路。

  「聽真切了便去辦!」侯采訓斥一聲,接著便關門回頭,重新躺入了溫柔鄉中。

  眼見前門關上,侯天錫則轉身看向兩名家丁:「還不去辦?」

  「是!」兩名家丁聞言連忙作揖,接著快步離開了此處院子。

  侯天錫瞧見他們離去,又不免看向了侯采的住所,接著搖頭離開了此處。

  在侯天錫走後,躺回溫柔鄉的侯采則突然睡不著了,不由得繼續享受起了懷中美人。

  兩刻鐘後,隨著他神清氣爽的起床洗漱,不等他有所行動,便又聽到了那吵鬧的腳步聲。

  這次的腳步聲更急、更多,因此侯采主動放下毛巾,走出了屋門。

  「何事?」

  侯采才走出屋子,便見侯天錫帶著軍中眾將盡皆走來,臉色突變。

  瞧著眾人這般模樣,侯采也意識到了有大事發生,不由得道:「是否賊兵詭計,後續還有更多人馬?」

  「不是。」侯天錫趕來回答,氣喘吁吁作揖道:「安縣、安縣失守了!」

  「你說什麼?」侯采錯愕,連忙追問:「何時失守的?」

  「不知,但前番我軍快馬出城向西十餘里後,只見遠處有賊兵哨騎觀望,連忙撤回。」

  侯天錫解釋著,旁邊另有將領也跟著說道:「前往綿州的快馬也是如此,出城十餘里後,便遇賊兵哨騎觀望我城。」

  「自龍安南下的道路只有兩條,江油既然無事,那定是安縣出事,不然怎可放任如此多哨騎縱橫我境?」

  這將領說罷,侯天錫連忙詢問:「大兄,我們現在該如何?」

  「該如何?」侯采有些慌張,但站在眾將面前,他不得不佯裝鎮定。

  「西邊、南邊、北邊都有賊兵出現,江油恐怕已成孤城。」

  「傳令三軍,即刻拔營向東,走青林口南下梓潼!」

  眾將聞言,臉上盡皆浮現錯愕之色,畢竟沒有人想過開戰就棄城而逃。

  這若是教朝廷知道了,他們斷然討不得好,所以面對侯采的這道軍令,他們臉上都浮現了遲疑。

  面對他們的遲疑,侯采卻罵道:「瞻前顧後,合該你等至今還碌碌無為!」

  「這綿州兵馬乃劉撫台帶往成都,以致空虛。」

  「我軍只要統一口供,言明賊兵萬人來攻江油,援兵不至,這才致使我軍不得不撤往梓潼,便是御史來查,又能如何?」

  「我軍兵馬尚雄壯,便是朝廷也不會輕易開罪。」

  「若是能如此開罪,自剿賊以來,不知多少人要被開罪下獄!」

  侯采這番話卻也有幾分道理,朝廷對於家丁較多的將領,通常都有幾番考量,主要就是擔心會將其逼反。

  他們只要能保住兵馬撤往梓潼,便是御史查出了什麼東西,也不會真的稟報上去。

  不過這般連戰連退,恐怕用不了多久,朝廷便要派監軍來監督他們了。

  「傳我軍令,拔營撤軍!」

  「末將領命!」

  侯采眼見眾人神色鬆動,立馬便再度下令,而眾將也沒了前番的遲疑,紛紛抬手作揖,領下軍令。

  軍令傳達後,侯采麾下家丁動作很快,不過半個多時辰,軍隊便走東門開拔前往了梓潼。

  他們的動向,自然瞞不過朵甘營的哨騎。

  只是侯采所部家丁盡皆披甲乘車南下,朵甘營哨騎數量太少,並不敢阻攔,只得快馬將消息送往後方。

  待消息送抵綿州時,彼時的綿州則剛剛改旗換幟,插上了漢軍的旌旗。

  快馬向州衙疾馳而去,不多時便被親兵帶往了正堂。

  堂內的劉峻還在與曹豹等人商議攻打梓潼的事情,便見朵甘營的哨騎被帶上堂來,急聲匯報起來。

  劉峻三人雖然聽不懂羌語,但王唄就在此處,所以王唄聽後臉色微變,連忙對劉峻作揖:

  「總鎮,江油的侯采棄城逃往了青林口!」

  「逃了?」劉峻皺眉,而旁邊的曹豹則是道:

  「這個侯采,此前咱們攻打平武時,他好像便是不戰而逃,沒想到這次竟然也逃了。」

  「侯良柱要是知曉他這般,恐怕都能氣活過來。」

  「原來是他啊……」聽到曹豹的提醒,劉峻這才想起了侯采曾經的事跡,不由笑出聲來。

  「他既然撤了,那就令平武南下的兵馬向彰明進軍,將彰明拿下。」

  吩咐過後,劉峻又看向曹豹,對他吩咐道:「拍快馬前往劍州,令劍州兵馬攻打青林口。」

  「此外,留一司兵馬堅守綿州,餘下兵馬集結,一個時辰後拔營向東,攻梓潼而去!」

  「末將領命!」

  由於漢軍兵臨城下後,綿州兵馬沒堅守多久便投降了,所以漢軍受到的死傷並不多,還有餘力趕赴梓潼。

  因此曹豹等人聽到軍令後,想也不想地就領下了軍令。

  一個時辰後,劉峻再率朵甘、親兵兩千兵馬向百里開外的梓潼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漢軍所派出的快馬也繞往了廣元,各部有序進行。

  晝夜疾馳間,翌日正午劉峻便率軍抵達了梓潼城外的梓江西岸。

  「吁……」

  勒馬聲在梓江西岸響起,擺在劉峻眼前的是寬闊數十丈的梓江,以及梓江東岸的平原及坐落平原之上的梓潼城。

  「鐺鐺鐺——」

  似乎是發現了漢軍的到來,對岸的梓潼城如受驚的烈馬般,不斷響起城內的鐘鼓聲。

  隔江聽著那急促的鐘鼓聲,劉峻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草地,這是江水水位回落後,露出的部分河灘。

  這部分河灘便寬闊十餘步,顯然曾經的梓江更為寬闊,而今則是受到了乾旱的影響,水位下降了不少。

  不出意外,這份大旱會在之後愈演愈烈,甚至波及四川全境。

  自己必須趕在大旱前,將四川的混亂終止,重新組織起新的秩序,不然四川會死很多人。

  想到此處,劉峻聲音平靜開口:「找船。」

  「末將已經吩咐哨騎沿江搜尋渡船了。」

  曹豹聞言回答,而劉峻聽後則是坐在了親兵剛剛擺好的馬劄上,安靜等待著渡船到來。

  由於漢軍來的突然,江上還有許多漁船和渡船在來往。

  見到漢軍到來後,他們紛紛順江而下,試圖逃往南邊的潼川州。

  劉峻本以為梓潼城內的明軍會出城,嘗試半渡而擊,但他們並沒有這麼做。

  整整半個時辰的時間裡,梓潼城毫無動靜,就那麼看著漢軍在岸邊搜船,看著漢軍搜尋到越來越多的渡船。

  當十幾艘大小不一的渡船擺在劉峻面前的江岸上,劉峻便看向了龐玉:「你率五百親兵棄馬渡河,穩住陣腳後接應弟兄們渡河。」

  「得令!」龐玉不假思索應下,接著率領五百下馬親兵乘渡船,渡河而去。

  在此期間,梓潼方向總算有了動靜。

  隔著兩里地的距離,劉峻只模糊看見有十餘名快馬出城,但並未來到岸邊,只是在梓潼城外的集市牌坊下站定,似乎在爭論什麼。

  劉峻眉頭緊鎖的看著他們,結果龐玉已經率軍渡過梓江,在東岸站穩了腳跟,那群人也沒有討論出什麼。

  他們調轉馬頭返回了城內,而漢軍則是在接下來時間裡不斷渡江。

  兩個時辰過去,當太陽從正午移到了西邊,兩千漢軍包括馬匹盡數渡過梓江,在劉峻軍令下包圍了梓潼城。

  在城池被圍困後,劉峻便派遣了在綿州投降被俘的官員前去招降。

  這官員舉著面白旗,哆哆嗦嗦走到距離城牆一箭之地,隨後對城頭招降道:

  「城上同僚,我乃綿州同知趙汝明!」

  「今安縣已破,綿州已降,江油侯采更是棄城而逃!」

  「漢軍乃仁義之師,只要開城,絕不妄……」

  「咻——」

  箭矢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嚇得趙汝明連退數步,低頭看向那支釘在腳前三尺泥土裡羽箭。

  他驚恐中帶著憤怒抬頭,卻見北門城樓上青色身影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把硬弓。

  不等趙汝明質問,城樓上那身影便搶先開口:「趙汝明!」

  「汝食朝廷俸祿,受朝廷恩典,卻出仕於賊!」

  「汝趙家祖上也是讀書人,若是知曉你此番行徑,臉面何在?!」

  青色身影的話,每一句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趙汝明臉上。

  趙汝明臉色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看見城樓上那人又搭上了一支箭,嚇得他急忙後撤。

  「本縣乃崇禎五年進士,天子門生!」

  「今日寧可死在城頭,也絕不與爾等為伍!」

  「只要本縣還有一口氣,梓潼城頭,就絕不會插上爾等賊人旌旗!」

  話音落下,箭矢從城頭射來,嚇得趙汝明掉頭就跑,最後跑出里許,氣喘吁吁的被帶到了劉峻的面前。

  「總鎮,此城軍民冥頑不靈,不僅不降,還向下官放箭,下官……」

  劉峻沒將他的話聽進去,只是遠眺城頭的那抹青色,搖頭道:「氣節不錯,可惜仍舊是個草包。」

  對於劉峻來說,梓潼的明軍數量並不少,且還是劉漢儒命人操訓的新軍。

  若是調度得當,如前番在漢軍渡江時半渡而擊,那說不定能給漢軍造成更大的傷亡。

  結果這群人眼巴巴看著漢軍渡江,沒有任何阻止的舉動,可以說無能至極。

  如今己方渡河圍城,結果這群人又口口聲聲說著城在人在的這種話,便是有氣節,劉峻也瞧不上。

  「這人喚什么姓名?」

  劉峻詢問趙汝明,後者聞言作揖道:「王之粹,字紹夫,是崇禎五年進士……」

  「王之參、王之綸,現在又來個王之粹。」聽到此人姓名,劉峻還未開口,旁邊的龐玉便瓮聲瓮氣地說:「這綿州地面,怎么姓王的官兒這麼多?該不會都是一家子吧?」

  見龐玉這個悶葫蘆開口,趙汝明連忙賠笑:「將軍說笑了,這王之粹與其餘人只是同姓,並無親緣。」

  二人討論時,劉峻的目光則不斷在梓潼城上打量。

  作為成都屏障,劍門鎖鑰的重城,梓潼自然也享受到了夯土包磚的待遇。

  不過其城牆並不高,約莫也就兩丈,而周長大概不會超過五里,城外的護城河則是只有三丈寬。

  這等規模的城池,在漢軍的手上被攻破過很多,但那都是有火炮的情況下。

  為了避免侯采逃入梓潼,增強梓潼實力,所以劉峻這次是輕裝急行而來,並沒帶來火炮,這是最麻煩的。

  沒有火炮,那就需要打造雲梯、撞車、盾車和呂公車及壕橋,而打造這些無疑需要足夠的民夫,這也是他們現在沒有的。

  想到此處,劉峻回頭看向王唄,詢問道:「侯採到何處了?」

  王唄見劉峻詢問,連忙回答:「半個時辰前哨騎回報,已經走上梓潼官道,距此不足五十里。」

  劉峻聞言看了眼天色,眼見太陽即將落下,他便將目光投向曹豹:「曹豹,你帶人去周邊村子征民夫,每日工錢十五,記得嚴明軍紀。」

  「末將領命!」

  曹豹調轉馬頭離去,劉峻又看向王唄,對其吩咐道:「往北放出雙倍的哨騎,動靜弄大些,要教侯采的塘兵看見。」

  「此人怯戰,若是瞧見我軍塘騎眾多,必然會以為我們主力在此,不敢再南下。」

  「待明日我們拿下梓潼,再轉頭去收拾他。」

  「是!」聽到劉峻這番解釋,王唄連忙點頭,接著按照劉峻吩咐,增派哨騎前往北邊。

  做完這些後,劉峻便繼續坐在馬劄上休息了起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曹豹便帶著惶恐不安的上千男子健婦來到了城外,並且遠處還有趕來的男子健婦,顯然都是被他募來的民夫。

  不過曹豹顯然對他們用了手段,不然這些人也不會這麼容易來到此處。

  劉峻見狀,旋即對身旁守著的龐玉道:「用銀子和軍中的弟兄換些銅錢,先將工錢發給這些民夫,教他們安心後,這營盤器械才能如期完工。」

  「是!」龐玉原本還覺得有些彆扭,在聽到劉峻這番話後,頓時便放寬了心。

  他前去與曹豹交涉,不多時便開始派人為民夫發工錢。

  原本還惶恐不安的這些民夫在收到工錢後,頓時便心安下來,幹活都更有力氣了。

  尤其是在收到漢軍採買糧食蔬果的銀子後,他們原本的惶恐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賣力幹活。

  只是他們的這番作為,卻令城頭的王之粹氣得發抖。

  「混帳!這些人都是賊兵,這群愚民竟為賊兵修建營盤!難道不知道這是取死之道嗎?!」

  城樓前,身穿青色官袍的王之粹看著城下那些民夫在有條不紊地為漢軍紮營,他只覺得一股火在胸腔里燒。

  只是不等他繼續發作,便見千總劉福朝他走過來,壓低聲音:「縣尊,賊兵勢大,僅城外的賊兵便足以傾覆梓潼,倘若他們……」

  「慌什麼?」王之粹訓斥劉福,只因他聽到了劉福話里的心虛。

  順著劉福,他看向了馬道上的官員和守兵們,只見他們皆不敢與自己對視,便明了守軍士氣不足,於是拔高聲音道:

  「數個時辰前,本縣便已經派出快馬前往潼川。」

  「我梓潼城牆高大結實,莫說城外僅有兩千賊兵,便是再來兩千賊兵,也斷不可能在數日內攻破城牆。」

  「只要堅守數日,待潼川援兵趕來,城外賊兵自然退去。」

  「若是賊兵不退,合援兵之力,足以將其剿滅,爾等擔憂什麼?」

  王之粹質問眾人,不等眾人回話便繼續道:「傳令,自即日起,每守城一日,發銀三分!」

  每日三十文的賞錢,令不少有困難的兵卒紛紛亮了眼睛,但在看到城外漢軍那井然有序的情況後,這份光芒又漸漸暗淡了下去。

  王之粹並未注意,只是繼續吩咐道:「衙門張貼告示,征民夫三千守城。」

  「我梓潼軍民一心,此區區劉賊,定教他飲恨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