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萬賊兵逼近灌縣,這果真是灌縣夜不收親眼所見?」
七月十八日正午,當灌縣快馬抵達綿州衙門,劉漢儒站在滴水簷下,眉頭微皺的看著眼前傳遞軍報的明軍將士,聲音平得像井水般毫無波瀾。
「未曾親眼所見,但以賊兵派出塘兵數量,其部不少萬人。」
這將士的喉嚨嘶啞,每個字都像砂紙磨出來那般。
劉漢儒見他不似說謊,這才轉身走向了衙門深處。
守在旁邊的右參議周明元見狀,轉身同時對旁邊官員頷首:「將人帶下去好生照顧,備足熱湯炭盆。」
「是……」
官員低頭應下,周明元則跟上了劉漢儒腳步。
二人一前一後返回了衙門正堂,見沒有外人,周明元這才在劉漢儒坐下時上前說道:「撫台,是否該動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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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劉漢儒雖然臉色微變,但還是強裝鎮定道:「若是灌縣被圍,成都必然會派出快馬急報。」
「待成都的急報送抵,屆時再增兵南下也不遲。」
「不教那群人吃些苦頭,後邊如何能教他們甘心助餉?」
劉漢儒口中的那些人,顯然是成都的蜀藩及官紳豪商。
灌縣作為西川要地,轄內足有數十萬畝水田旱地,且近八成都掌握在蜀藩及官紳豪商手中。
如今即將秋收,這數十萬畝水田旱地,正是可以用來逼蜀藩和官紳豪商助餉的把柄。
要知道蜀藩可是洪武年間便傳下來的大藩,凡成都府良田,近五成都掛靠蜀藩。
灌縣的這數十萬畝水田旱地,起碼能提供給蜀藩上萬兩租稅。
這還只是蜀藩,若是算上其它官紳豪商,這數額還能再提高些。
以此為把柄,示意蜀藩及官紳豪商來助餉,想來能得到數量不少的錢糧。
這般想著,劉漢儒身心都愉悅了幾分,而周明元眼見說不動他,只能改口道:
「話雖如此,但若是等南邊傳來消息再集結兵馬,這恐怕有些來不及。」
「不如先從安縣和江油抽調五千兵馬來綿州,並催促此前南下的一萬兵馬趕赴郫縣駐守。」
「可。」劉漢儒倒也沒有迂腐的按兵不動,畢竟還得裝裝樣子。
「那下官這便去操辦此事。」
周明元鬆了口氣,緊接著便退出了正堂,急忙將前番增援安縣和江油縣的兵馬撤回綿州,同時命令王之綸返回綿州,帶兵南下主持大局。
半個時辰後,兩隊快馬便帶著軍令,分別前往了安縣和江油。
驛道雖泥濘,但綿州距離安縣、江油不過五六十里,因此不過耗費半日時間,這消息便在午後抵達了江油。
「將軍,這荔枝只剩三顆了。」
「無礙,吃完了再派快馬從瀘州送來便是。」
連續幾日的陰雨連綿,不免讓緊鄰涪江的江油城內生出幾分悶濕。
參將府的廂房角落擺上銅盆,盆內里燒著些橘皮艾葉驅潮,氣味甜膩中帶著苦澀。
處理政事的書房內,穿著蜀錦直裰的侯采正斜倚在身旁那二八年華、梳著高髻的侍妾身上,享受著侍妾用細銀簽子從冰鑒里挑出的荔枝肉。
三旬過半的侯采,毫無負擔的享受著這足夠做自己女兒的侍妾伺候,隨口便吃下那遞來的瑩白果肉。
在這兵荒馬亂的情況下,能吃上六七百里外的荔枝,這無疑十分奢侈。
只是對於侯采來說,不管什麼事情都耽誤不了他的享受……
「大兄!」
正在侯采享受的時候,廂房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不等侯采皺眉回應,便見侯天錫打著雨傘走入了廂房,直奔書房而來。
「大兄!」他聲音急促,聽得侯采心中煩躁,虛手擋住了侍妾遞來的果肉,接著沉著臉坐了起來。
「慌裡慌張的……可是北邊有變?」
在侯采這裡,除非漢軍打到江油城外,不然便是天大的事情,都不該打攪自己享受。
熟悉侯采性子的侯天錫也知道自家大兄脾氣,於是立馬從懷中取出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急報,遞到了侯采面前。
「綿州劉撫台加急軍令!」
得知是劉漢儒派來軍令,侯采眉頭微蹙,但還是接過急報。
他撕開火漆,展開信紙後,目光迅速掃過。
片刻,那緊繃的肩背明顯鬆弛下來,甚至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輕笑。
「我當是什麼……原來是賊兵竟放著近在咫尺的江油、安縣不打,兜個大圈子直撲成都去了。」
他將急報隨手擱在桌上,重新靠回侍妾的懷中,對侍妾示意繼續的同時,含糊地笑道:「如此也好,免了咱們與他交戰,日子還能更安穩些。」
見他這麼說,侯天錫不由語塞,頓了頓才道:「可是撫台要調走前些日子增派來的兵馬。」
「撫台既要調兵,那調走便是。」
侯采咽下侍妾遞來的果肉,語氣隨意,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要不教我等動身去成都與劉逆交戰,不調我等麾下家丁前去送死就行,調些來援新軍去南邊又算得了什麼?」
「稍後你去營里,從庫中支取五百兩銀子作開拔銀髮下,教營內的那些新軍明日拔營南下。」
不給侯天錫說出其他的擔憂,侯采便起身寫下調兵文書,並加蓋印信,最後畫了花押。
待墨跡變干,他隨手遞給了侯天錫,吩咐道:「速去辦吧。」
「是。」侯天錫接過尚帶墨香的文書,看著自家從兄又悠然躺在那容貌嬌俏的侍妾懷裡,心底雖有些莫名的發堵,但還是恭敬作了揖。
不等侯采有別的吩咐,侯天錫便大步離開了廂房,腳步聲漸漸遠去。
在侯天錫腳步聲漸漸消失的同時,距離江油六十餘里外的安縣軍營,此刻也因劉漢儒的軍令而躁動起來。
「都點齊清楚,不要漏下東西,輕拿輕放!」
安縣軍營的白虎堂內,身為參將的王之綸看著眼前這幅掛起來的四川輿圖,四周則是正在收拾塘報、文冊與甲冑的家丁。
在王之綸站在原地注目輿圖的時候,一名身材高大、脖頸粗壯的闊面將領大步邁入白虎堂,對王之綸的背影作揖行禮。
「來了?」王之綸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轉身看向了這名將領。
「兵馬已點驗完畢,除留兩千人鎮守安縣外,其餘三千戰兵隨時可以開拔!」
洪鐘般的聲音響起,這讓王之綸不由得抬手揉了揉耳朵,繼而道:「有曹兄相助,省了王某無數心力。」
「這些日子若非有你幫助,這些新募之卒的操訓和調配,還不知要亂成何等模樣。」
王之綸語氣里的讚賞,令這名將領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隨即收斂。
見他如此,王之綸心裡更是滿意。
這將領喚曹勛,乃是他從川兵中挑選而來的虎將,不僅能開一百五十斤的強弓,戰時還能使百斤硬弓作戰,不可謂不勇。
戰時若有此等猛將率領家丁沖陣,想來那所謂賊兵也不過一合之敵罷了。
想到此處,王之綸眼底的滿意之色更盛,而曹勛則是看向了王之綸身後的輿圖。
「將軍前番在看輿圖,莫不是擔心劉逆?」
見他詢問,王之綸也轉頭看向地圖,點頭道:「劉逆原本已經拿下曲山關,距離我安縣不過三十餘里,隨時可強攻安縣,可如今卻捨近求遠去攻打成都,實在令我心下難安。」
「若真讓他僥倖陷了成都,蜀藩宗室有失,朝廷震動,劉撫台和我等恐怕都難逃貶黜。」
曹勛順著他的思路想了想,抱拳道:「將軍所慮甚是。」
「不過成都城牆高厚,又有數千弟兄守城,撐個旬日當無問題。」
「更何況此地距成都不過二百餘里,我軍輕裝疾進,三日必至。」
「同理,若安縣有警,留守的兩千弟兄也可依託城牆,守上三日,待我軍回援,足矣。」
曹勛有勇有謀,所說之言令王之綸下意識點了點頭,似乎被說服了。
「罷了,兵貴神速,我等還得早些動身。」
王之綸示意家丁們繼續收拾,自己則與曹勛轉身走出白虎堂。
待到二人走出,只見堂外校場上,黑壓壓的三千兵卒已然列隊,隊伍齊整。
此前得知劉峻擊退曹文詔等人後,王之綸曾向劉漢儒索餉二十餘萬,以此來編練一萬五千新軍。
不過在二十餘萬兩到手後,他先用八萬兩操訓出了這三千兵馬,隨後才用二十萬兩操訓了一萬二千多尋常營兵。
在他看來,自己麾下這三千兵卒,其實力已然不輸北兵中的那些家丁選鋒,只是缺少軍馬與操訓時間罷了。
等此役平了劉峻,自己完全可以將這三千人劃為家丁,再好好操訓幾年,屆時說不定能調到北邊擔任九邊之一的總兵官。
想到此處,王之綸意氣風發,不假思索的開口道:「拔營……南下!」
在他的軍令傳下後,不到半個時辰,軍營內的將士便帶著臨時抓來的五千多民夫從安縣東門走出,直奔東南方向的綿州而去。
在他們離去的同時,安縣和江油縣的諜頭則已然派人走小道前往了北邊的曲山關。
翌日黃昏時分,安縣與江油縣兵馬調動的情報,以及唐炳忠派人送來的書信便先後抵達了茂州。
「這劉漢儒在搞什麼?」
茂州衙門內,劉峻看著安縣與江油送來的情報內容,不由得眉頭緊皺,說出了心中疑惑。
在他看來,劉漢儒既然知道了漢軍包圍灌縣,那應該直接調兵南下,然後在綿竹縣或什邡縣集結,繼而朝著一百二十里外的灌縣馳援而去。
結果現在就安縣和江油縣的情報來看,劉漢儒顯然是要在綿州集結兵馬,根本不著急南下灌縣。
難不成劉漢儒看穿了自己的計謀,所以將兵馬調往綿州,等自己以為安縣和江油空虛,主動出擊後,他再出兵圍攻自己?
這不應該是洪承疇、孫傳庭、熊廷弼這些人才該有的眼光嗎?
難道經過自己的折騰,劉漢儒從歷史上的治才,成長為了將才?
一時間,劉峻不由得開始懷疑起了自己的計劃,而這時唐炳忠派來的快馬帶著書信前來,劉峻便不假思索的拆開了書信。
齊蹇不動兵的行為,顯然違反了劉峻的軍令,但他在信中所說若是屬實,那灌縣還真是不得不拿下。
想到此處,又想到毫不慌張的劉漢儒,劉峻起身踱步,引得曹豹和龐玉朝他投來疑惑目光。
「總鎮,您這是……」
「你們自己看吧。」
曹豹試探詢問劉峻,劉峻則是抬手遞出信紙和飛報,示意他們自己看。
龐玉沒有接過,但曹豹卻接過看了起來。
半晌過後,曹豹也與劉峻一樣,陷入了自我懷疑中。
「這劉漢儒難不成看清了咱們的目的?」
「可這廝若是看明了咱們的目的,那怎麼會在咱們攻打松潘、茂州和威州時不做任何手段?」
「照唐大那邊的消息,他們都將灌縣包圍了,城內也沒有異樣,東邊三十餘里內更是不曾看到援軍,不像有防備的樣子。」
「這廝難道就不怕齊蹇和唐大他們攻破了灌縣,一路向東打到成都城下?」
曹豹自我懷疑的說著,劉峻也沉默不開口。
瞧著二人不開口,龐玉則瓮聲道:「管他作甚?咱們打咱們的,不怕他不來。」
「他若是來了,難不成咱們還怕了他們?」
龐玉這話說的有理,但劉峻卻還是沒有下定決心。
綿州、安縣、江油地界,始終還有著萬五之數的明軍,且是劉漢儒磕磕巴巴擠出錢糧操訓的新軍。
在沒有交手前,劉峻也不敢斷定這萬五之數的明軍素質如何,自然不敢用五千人去硬碰劉漢儒萬五新軍。
這倒不是擔心碰不過,而是擔心戰事陷入僵持,使得他無法北上支援王通。
「派快馬傳信,告訴齊蹇和唐炳忠,先將灌縣打下來。」
綿州的新軍還能讓劉峻有些忌憚,但成都的守兵多為衛所兵和普通營兵,自然沒有什麼能讓劉峻忌憚的。
唯一讓劉峻忌憚的,就是他真的擔心自己把成都城攻破了,且蜀王還落到自己手上。
如果是那樣,那自己就成了起義軍中第一個逮住大明親王的勢力了。
雖說這樣會壯大名聲,但也會吸引明軍仇恨。
現在光洪承疇和秦良玉就夠自己受的了,要是東邊的盧象升也摻和進來,那他還真沒把握守住好不容易開拓出來的疆土和百姓。
只是局勢都這樣了,要是破不開明軍對自己的南北夾擊,自己有沒有俘虜藩王都不影響自己的結局。
既然如此,那就沒有必要瞻前顧後了。
「果真是太平日子過多了,膽子變小了。」
劉峻不免出聲自嘲,接著看向曹豹和龐玉,對二人吩咐道:「令曲山關好好打探綿州動向。」
「倘若這劉漢儒還不動身,那就告訴齊蹇他們,繼續向東去打崇寧縣、郫縣,乃至成都!」
「凡過往有欺壓百姓,逼良為娼、枉顧性命者,家產盡數抄沒!」
「是!」二人聽劉峻讓齊蹇去打成都,頓時羨慕的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堂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打算了三人的思緒。
三人朝外看去,只見年輕的親兵百總從外快步走入其中,見到劉峻三人都看向自己後,他連忙作揖稟報:「總鎮,風洞關急報。」
「風洞關?」劉峻疑惑,而這百總也來到了劉峻面前,躬身道:
「風洞關急報,聽聞是階州姓楊的那人帶著商隊特意趕來。」
「楊琰?」劉峻沒想到,自己前幾日還在念叨楊琰,結果他卻主動找上了自己。
「傳令給風洞關守將,令其開關放行,並派兵護送楊琰來茂州。」
劉峻反應過來後,當即便做出了安排,同時走回桌案,寫下了兩份軍令。
「是!」百總聞言作揖應下,接著便從劉峻這裡取了一份軍令,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瞧著他消失的背影,劉峻在想楊琰是否將自己交給他的任務完成,而龐玉則在這時開口道:
「前番那百總說,姓楊的是帶著商隊來的,莫不是來販馬?」
「不知。」劉峻搖搖頭,沒有任何負擔的回應,同時說道:「等他來了茂州,便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了。」
「在此之前,還是先派快馬前往灌縣,令齊蹇他們將灌縣打下來,好教弟兄們領賞。」
「是!」曹豹頷首應下,接著便從劉峻手中接過另一份軍令,快步走出了衙門。
在曹茂走後,龐玉這才開口問道:「要是這劉漢儒不南下,咱們還真的打成都?」
「嗯!」劉峻不假思索的點頭,可龐玉卻道:「那寧羌怎麼辦?」
「打了成都,不信劉漢儒與秦良玉不來。」劉峻說道:
「只要他們撤軍,屆時不管是咱們撤軍去北邊增援,還是朱三那邊北上增援,始終能騰出一隻手去支援王通他們。」
「他們不按咱們的想法走,咱們就逼著他們按咱們的想法走。」
劉峻話音落下,龐玉便點了點頭,引得劉峻詫異道:「聽懂了?」
龐玉聞言皺眉,嚴肅看向劉峻,接著道:「沒有!」
「……」劉峻啞然,剛準備說些憨貨之類的話,便見龐玉道:
「反正我只管護著你,不教那些官軍傷到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