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揮師成都

  「淅淅瀝瀝……」

  七月中元,寧羌地界細雨漸落,雨水將垛口間的漢軍旌旗浸透,糾纏在光滑的旗杆上,不斷滴落。

  碎石黏土夯成的縫隙間,頑固的血垢不斷被沖刷,恢復了本來的面貌。

  猩紅的血水順著馬道流向城內,只見城內搭建的無數木屋中坐著許許多多的漢軍將士,而他們都呆愣的看向空地上那正在升起煙火的草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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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處草廬下,數十名漢軍正在雨聲里低頭幹活,焚著戰死同袍的屍首。

  滾滾濃煙升起,沿著草廬的屋頂向空中飄去,令人不由好奇,這由人化作的青煙,最終將飄向何處。

  「窸窸窣窣……」

  城牆上,外披蓑衣斗笠,內穿甲冑赤衣的王通與許大化、趙寵等人正在巡視。

  平日裡那被他們愛護到不行的靴子,此刻正踏在濕滑的馬道上,發出「噗呲」的聲響。

  每走過一處缺口,王通都要停下,伸手摸摸修補處的牢固程度,眉頭越皺越緊。

  十日的交戰,城外的拒馬陣被破,三道壕溝及護城河都被明軍用沙袋、屍首填平,就連這堵耗時近半年、用碎石壘砌的城牆,此時也破破爛爛,無法修補。

  王通駐足在一處被火炮轟開的最大缺口前,伸出手扶在破損的女牆上,不由得轉身看向城外,而他身後的許大化及趙寵也是如此。

  關城外,寧羌水因連日的雨上漲了數尺,渾濁的河水洶湧奔騰,而官道盡頭的明軍營盤仍舊牢牢扎穩。

  河谷間那連綿的帳篷如灰色蘑菇般鋪展開來,臨近寧羌水的那側修築了夯土牆,便是江水漫出,也不至於衝垮營盤。

  更遠處,隱約可見明軍正在修築新的攻城器械,即便細雨綿綿,民夫們也得穿戴著蓑衣,如蟻群般往來搬運土木。

  「十天了,咱們陣歿了五百多弟兄,傷殘不能上陣的還有九百多。」

  「弟兄們的士氣越來越低,再這麼打下去,恐怕連這個月都撐不下去。」

  「這場雨過後,咱們提前搶收,然後回到寧羌城內堅守吧!」

  許大化對王通提出建議,語氣著急。

  他並不怕死,可他怕自己熟悉的人都死在陣上。

  儘管腳下這堵城牆修了近半年,但始終比不過後面的寧羌城。

  堅守寧羌城,肯定要比堅守這堵城牆要好得多得多。

  「廣元那邊已派出十門千斤佛朗機炮,等這十門火炮送抵,咱們也有了反制官軍的手段,不能退!」

  王通沉著聲音回答,許大化聽後不由咬緊牙關,而旁邊的趙寵則是伸出手拍在他背上。

  「茂州和松潘等處已經拿下,總鎮應該很快就會來援了。」

  趙寵所說的這消息,許大化自然知曉,但他還是覺得不該死守腳下這堵城牆。

  十門千斤佛朗機炮雖然讓他們有了反制的手段,但與明軍的數十門大將軍炮相比,數量還是太少了……

  他說不動王通,那便只能寄希望於自家總鎮。

  想到此處,許大化的目光也看向了城外的明軍營盤,而此時的明軍營盤內,坐在牙帳中的將領們也憋著一股子氣。

  「這場雨來得不是時候,若是沒有這場雨,再過幾日,興許便能攻破這逆賊營盤了。」

  站在牙帳門口,曹文詔憋著脾氣說著,而帳內的馬祥麟和曹變蛟聞言則是看向洪承疇,賀人龍及孫顯祖等人則是各自低頭喝著茶。

  洪承疇坐在主位,手裡拿著北邊加急送來的塘報,眉頭微皺。

  塘報是甘肅發來的,具體內容則是李自成與羅汝才在歸德所設伏,襲擾了柳紹宗所部糧草,致使柳紹宗乏糧退往西寧衛。

  柳紹宗退往西寧後,李自成和羅汝才出兵攻打河州,但未能攻下河州。

  李自成撤回歸德所,羅汝才則是帶兵渡過黃河,向靖虜衛方向出走,看樣子是準備返回陝北。

  眼下李自成、張大受、張天琳、郭應穩吸納了些河州、蘭州衛所的衛所兵,聚眾數千盤踞歸德所。

  羅汝才有多少兵馬尚且不知,但應該不會太多。

  只是現在陝北旱情仍在繼續,若是放任羅汝才撤回陝北,恐怕很快就能拉出數千上萬人。

  「這闖將與曹操,還真是令人不省心……」

  洪承疇在心中暗道,同時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眉頭:「得儘快解決這劉逆了。」

  放下塘報,洪承疇看向牙帳門口的曹文詔,又看向了帳外的細雨。

  「待這場雨停下,曹軍門與孫軍門各領步卒強攻,定要在月末前拿下此處。」

  「是!」曹文詔與孫顯祖不假思索的轉身應下,而賀人龍則是開口道:

  「督師,我等各部這些日子陣歿上千人,這陣歿的撫恤……」

  他試探性停頓,以此讓各部將領紛紛反應過來,順著目光看向洪承疇。

  洪承疇則古井無波,平靜道:「攻破寧羌時,一併發放。」

  「是!那末將便放心了。」賀人龍連忙表態,其餘將領也紛紛頷首。

  哪怕是衝動魯莽的曹文詔,此時也不免跟著頷首,畢竟死了那麼多人,若是朝廷不發撫恤,總不可能讓他們自掏腰包。

  對此,洪承疇也心知肚明,所以他才會答應的那麼爽快。

  只是答應歸答應,對於這筆錢糧,他心底也沒底。

  若是寧羌城內能搶到足夠多的錢糧還好,若是搶不到,那就得將問題拋給劉漢儒、孫傳庭兩人解決了。

  這般想著,洪承疇與眾將寒暄幾句,接著便示意眾將各自離去。

  待到眾人走後,洪承疇這才看向了謝四新和黃文星:「西安府,可曾傳回消息?」

  「不曾。」二人不假思索的回應,這令洪承疇暗自皺眉,心道以孫傳庭此前阻擊高迎祥的本事,不可能沒有收拾關中諸衛所屯田的手段。

  既然如此,那他遲遲不行動,究竟是在等什麼?

  難不成,他想要藉助此次機會,將自己拉下馬,自己坐上總督的位置?

  「不可能……」

  洪承疇很快便將這種想法拋出腦後,因為就他對孫傳庭的研究來看,孫傳庭不是那種為了官位而不擇手段的人。

  「飛報孫伯雅,令其秋收過後,立發三十萬兩軍餉至軍中。」

  既然想不通,洪承疇便不再想,只留下了三十萬兩軍餉的難題交給孫傳庭。

  只要孫傳庭能解決這件事,不論他想做什麼,洪承疇都不在管。

  這般想著,洪承疇繼續看向帳外,望著這中元細雨,不由得想到了此時在南邊四處鬧事的劉峻。

  只要寧羌告危,他不怕劉峻不北上,而劉峻只要北上,那事情就好解決多了。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看向帳外,看向那正在下著的綿綿細雨,思緒漸漸飛遠。

  在他思緒飛遠的同時,返回本帳的曹文詔則是大馬金刀的坐在了主位,目光抬起來看向帳內站著的曹變蛟和曹鼎蛟。

  「等這場雨停下,咱們叔侄三人為先鋒,不怕拿不下這小小城牆!」

  「是……」曹變蛟與曹鼎蛟回應著。

  回應過後,見曹文詔沒有什麼吩咐,曹鼎蛟這才開口道:「叔帥,咱們已經立下了足夠的功勞。」

  「這劉逆是塊硬骨頭,倒不如交給賀人龍他們去啃,何必費這個力氣?」

  「不!」曹文詔聽見自家侄兒這麼說,沉著臉色道:「此前未能拿下寧羌,教我心中始終憋著口氣。」

  「如今機會在前,需得將這口氣順平,日後才能舒坦!」

  「可……」曹鼎蛟還想勸說自家叔帥,結果卻見旁邊的曹變蛟也抬手拍在他肩上。

  「無須擔心,有我與叔帥在,拿下這劉逆不過手到擒來罷了!」

  見他露出自信的笑容,曹鼎蛟心裡的擔憂並未減少反而加重了。

  他是見識過漢軍實力的,所以他不認為自家大軍能輕易攻破由數千漢軍駐守的營盤。

  即便真的能攻破,那也是在死傷慘重的情況下。

  更別提寧羌州的重頭戲不是這些營盤,而是那座矗立在河谷的寧羌城。

  儘管曹鼎蛟不知道自家督師準備怎麼攻打寧羌城,但以過去十日漢軍所表現的實力來看,他們的實力相比較年初時分,提升了不知多少。

  倘若數千漢軍龜縮寧羌城內,那僅憑這三十門大將軍炮,絕對無法趕在十月前拿下寧羌。

  「十月前?」

  曹鼎蛟嗤之以鼻,這不過是廟堂上那些大人腦袋一拍就想出來的結果罷了,卻不想想,為了這個結果,他們這些將領又要葬送多少將士的性命。

  「好了,都退下休息吧。」

  曹文詔看曹鼎蛟臉色不對,主動結束了對話,接著便起身走入了牙帳後的屏風中。

  「走吧。」

  曹變蛟還未察覺什麼,只是拍了拍曹鼎蛟的後背,摟著他走出了牙帳。

  在他們叔侄結束對話並各自離開的時候,籠罩四川的中元節細雨仍在下著,而彼時身處岷山內部的汶川縣卻率先走出雨季。

  只可惜,對於汶川縣本身來說,這並非是則好消息……

  「窸窸窣窣——」

  當雨水停下後,數萬身穿赤衣的漢軍便沿著威州方向的官道靠近了汶川城。

  這座周長不過三里的小城,坐落在岷江與雜谷腦河交匯的台地上,城牆為碎石與黃土夯築,守軍不過數百。

  城頭上,汶川知縣李崇朴扶著女牆,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他望著城外那無邊無際的赤色,只覺得口乾舌燥,雙腿發軟。

  在他身旁的縣丞、主簿等人更是面如土色。

  「縣尊,守、守不住啊……」縣丞顫聲說道,眼淚鼻涕一起流下。

  李崇朴環顧四周,瞧著馬道上那些穿著破爛棉甲的老弱,又看向殘破的城牆,最終嘆息道:「開城……投降吧。」

  面對李崇朴的這番話,在場之人沒有反對,而是按照他的吩咐,掛上了白旗,打開了城門。

  「投降了?」

  大纛下方,齊蹇眉頭微皺,而他身旁的唐炳忠則是驚訝出聲。

  「你率一部兵馬接管城池,小心有詐。」

  齊蹇看向唐炳忠,後者則不假思索的應下,接著點齊一部兵馬,沿著那城門便進入了城內。

  兩刻鐘後,隨著汶川城樓上出現漢軍的旗語,齊蹇才放下心來,留守兵馬指揮民夫紮營,同時策馬向著汶川北門逼近。

  當馬匹「踢踏」的馬蹄聲穿過汶川城北門甬道,濕冷的穿堂風裹挾著煙火與泥土的氣味撲面而來,使得齊蹇下意識勒馬駐足。

  在他眼底,正街上遍布著無數水窪,而街道兩旁則是西番風格的石砌碉房。

  行走街道上,偶爾還能看到漢人修建的木製店鋪屋舍,不過大多因年久失修而顯得破敗。

  由於城池投降的消息已經傳開,街道兩側的店鋪內都站著身穿麻布短衣的番民或漢民,眼神警惕且惶恐。

  「這城池也太髒了,這雨水沖刷乾淨了都能聞到一股子尿騷味。」

  「現在咱們來管城池,定要教這群百姓好好清理街道才是。」

  唐炳忠策馬來到齊蹇身旁,嘴裡不斷吐出抱怨的話。

  齊蹇聞言抖動馬韁,趕赴縣衙的同時,語氣平靜地說道:「這些事情,本就是衙門該管的事情。」

  「這汶川地處邊塞,知縣管的不妥當,自然弄得滿街屎尿。」

  「別說這邊塞城池,便是北邊的那些大城也好不到哪去。」

  過去半年時間裡,齊蹇沒少在練兵的閒暇時候看書,自然也曉得城池髒亂的原因。

  太監、武將、文官都只顧著撈錢,再加上士紳拖欠賦稅,宗室倒行逆施,哪個還有閒心去處理這些屎尿?

  只有吃飽喝足,才有心思去嫌棄街道髒亂。

  「這汶川縣的百姓看著不多,恐怕連五千都湊不齊。」

  齊蹇望著街道兩側那稀疏的百姓,不免有感而發。

  唐炳忠聞言點頭,附和道:「前番看城外,連能耕種的地都沒多少,想來也養不活多少人。」

  「對了。」唐炳忠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突然說道:「聽聞總鎮從廣東那邊尋了些作物,能在這地方的山坡上耕種,也不知是否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日後豈不是什麼地方都能種地了?」

  「嗯。」齊蹇點點頭,眼底看到了前方不遠處的縣衙,同時回應道:「等此役結束,回去問問總鎮吧」

  不等唐炳忠開口,他便抖動馬韁,加速前往了縣衙。

  唐炳忠見狀,當即也抖動馬韁跟上了他。

  一盞茶後,二人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這按照規制修繕的縣衙內。

  齊蹇直奔已經被軍中佐吏整理起來的文冊,而唐炳忠則是這邊走走,那邊看看。

  「這城內的屋舍街道一塌糊塗,倒是這縣衙乾淨敞亮,全都按照規制來修。」

  「這些當官的,還真是捨不得虧待自己。」

  唐炳忠說著,而齊蹇則是坐在主位將黃冊和魚鱗圖冊翻了個遍,接著說道:「七百五十二戶,三千二百多口人,城外能種的地不到四千畝。」

  「這地方估計全靠布政司和都司調糧,不然根本養不活這麼多人。」

  齊蹇說著,唐炳忠也走了過來,詢問道:「抄沒了多少錢糧?」

  「錢糧折銀不到三千兩。」齊蹇將文冊轉過去,示意唐炳忠來看。

  唐炳忠聞言五官緊皺,接過看了看後才道:「這點錢糧,夠干甚事?」

  「這點是不夠。」齊蹇點點頭,但接著將地圖鋪在桌上,用手指道:「但若是拿下百里開外的灌縣,那想來就夠了。」

  唐炳忠順勢看向他指的地方,齊蹇也解釋說道:「這灌縣是成都府西緣門戶,也是都江堰水利樞紐所在。」

  「拿下此處,全軍這個月的軍餉、賞銀、月糧就都解決了。」

  「不過總鎮昨日所派快馬前來傳令,令我軍包圍灌縣即可,隨後便要分兵撤回茂州,留幾部兵馬虛張聲勢。」

  「所以咱們不能直接攻下灌縣,只能對灌縣城外的鄉紳富戶動手。」

  「稍後你在這汶川征走男丁作民夫,將城內馬騾車架都算上,屆時先將灌縣四周的鄉紳富戶清理乾淨,把錢糧運來汶川。」

  「得嘞!」聽到要對灌縣四周的鄉紳富戶動手,唐炳忠臉上頓時浮現笑容。

  如今的日子他很喜歡,但他更喜歡當初在米倉山,跟隨自家總鎮劫富濟貧的日子。

  在他看來,那些鄉紳富戶的財富,多是從百姓身上盤剝而來,自己搶他們那是天經地義,替天行道。

  齊蹇見他笑得如此開心,不由得提醒道:「注意軍紀,我可不想看到你與弟兄們被總鎮懲處。」

  唐炳忠聞言立馬收起笑容,端正態度道:「你便放一百個心,我可比你更怕總鎮發怒。」

  見他聽進心裡,齊蹇這才點點頭:「去吧,先派出探馬往灌縣方向偵察,探明道路、敵情,避免遭到明軍伏擊。」

  「記住,咱們的目的是佯攻誘敵,不是死戰。」

  「若遇大隊官軍,不可戀戰,立即撤回。」

  「得令!」唐炳忠抱拳行禮,轉身大步離去。

  瞧著他離開,齊蹇便回到了公案後坐下,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

  他的手指從汶川移到茂州,又從茂州移到廣元,最後停在寧羌的位置,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相比較自己,他其實更擔心寧羌的王通,畢竟漢中才是官軍主力所在。

  按照總鎮的態度來看,寧羌那邊恐怕已經與官軍交手多日了。

  倘若己方不能儘快結束西川的戰事,搶在寧羌被圍前回援的話,那等官軍包圍寧羌城,再想增援就困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