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傳庭入陝

  「唏律律……」

  「把頭盔都洗乾淨,老子可不想吃你們的汗水!」

  「王呆子,你帶人去外圍替換趙疤瘌他們,放哨務必定好,這地界不比東邊,除了有官軍,還有青虜和套虜隨時可能出現!」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讀

  天高雲淡,六月初的北方本該涼爽,但奈何此處是塊戈壁。

  北邊的風沙不斷向南吹來,千餘騎兵在此下馬,用水囊中為數不多的水來生火造飯。

  風沙捲起旌旗,露出「李、闖」等字樣,而這支部隊便是僥倖渡過黃河,從洪承疇手下再次逃脫的李自成等部。

  此時這千餘人雖然都是騎兵,但卻被洪承疇打得丟盔棄甲,其中近半甲冑不全,亦或者缺少裙甲,亦或者缺少鐵胄,便是連旌旗都插得歪七扭八,而背景則是荒涼無比的戈壁。

  李自成、羅汝才、張天琳、張大受、郭應穩五人坐在馬劄上,環成一圈,每個人臉色都難看不已。

  張大受見沒有人說話,便質問道:「是不是沒人說話?」

  「沒人說話就老子先說!」

  緊接著他便站起來身,直接說道:「這鳥氣老子受夠了!各走各路,尋食活命去!」

  見他要分道揚鑣,張天琳、郭應穩默不作聲,就連李自成也意志消沉的沒有阻止。

  見他們如此,倒是此前叫囂要分兵的羅汝才站了起來,啐了口道:「咱們現在進了甘肅的地界,這甘肅不是長城就是軍堡,若是分了兵,那便是等著官軍將咱們逐個擊破。」

  「老子知曉咱五個各自不滿,便是不滿,眼下也得忍受下來。」

  「咱幾個現在在莊浪地界,南邊都是長城,若是長城積了沙,沒有人扒沙,咱們還能越過長城南下蘭州和臨洮就食。」

  「若是長城被人扒了沙,咱們就好好想想怎麼活下去吧!」

  十幾萬大軍潰成千餘殘騎,慘敗如鈍刀割肉,首領們猶在掙扎圖存,遠處觀望的李過、郝搖旗等人更是心緒翻騰。

  瞧著遠處的鬧劇,郝搖旗抹了把絡腮鬍上的沙塵,悶聲道:「洪屠夫用兵如魔,咱們這點人馬,塞他牙縫都不夠……不如尋個由頭,暫降官軍,後邊再反叛便是。」

  「甚?!」劉宗敏聞言瞪眼欲駁,卻只是攥緊了刀柄,黝黑面龐上肌肉抽動。

  高一功蹲在一旁,用樹枝無意識地劃著名沙地,嘆道:「降?降了就能活麼?朝廷恨不能生啖我等之肉。」

  見三人這麼說,低著頭的李過忽抬頭,眼布血絲:「咱們血戰數載,豈能折在此處?」

  「沒錯!」

  在李過這麼說的時候,旁邊馬劄上一直靜坐的女子霍然起身。

  她未著盔甲,只一襲褪色戰袍,五官不算漂亮,但眉眼極具英氣,身形更挺拔如戈壁紅柳。

  面對郝搖旗幾人的氣餒,她聲音清冽,壓下風沙:「幾個大丈夫,血性還不如我個女子!」

  「官軍追殺未至,怎地自家脊樑先軟了?」

  「我等隨將軍起兵,是為求條活路,不是學那牆頭衰草!」

  四人俱是一震,郝搖旗訕訕低頭,劉宗敏深吸口氣鬆開刀柄。

  「阿姐……」高一功見高桂英這般說,他不由喚了聲,低聲問:「姐夫那頭……可有什麼計較?」

  「不曾!」高桂英果斷回答,接著望向遠處李自成背影,目光茫然而後又凝為磐石:「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將軍在何處,我便在何處;縱是刀山火海,闖過去便是生天!」

  她話語如定心石,讓四人躁動稍平,而遠處正在議事的李自成也看向了羅汝才,與之對視後看向張大受等人。

  「曹操說得對,分兵就是死。」

  「闖王和劉峻還在南邊鬧著,洪屠夫不可能咬著我們不放。」

  「咱們雖說被打得丟盔棄甲,但放眼陝甘,又有幾人有千餘騎兵?」

  「南下尋處豁口,破開邊牆去劫掠蘭州、臨洮便是。」

  李自成看向張大受、張天琳等人,見他們紛紛不說話,便知道他們是同意了自己的建議。

  羅汝才見李自成能說服他們,眼底閃過少許嫉妒,但很快被他壓下,繼而說道:

  「西邊都是軍堡,咱們這些人鬧不出什麼事情。」

  「想要壯大起來,便只有南下在蘭州、臨洮等處劫掠,隨後前往鞏昌觀望局勢。」

  「觀望什麼?」張大受疑惑打斷羅汝才的話,羅汝才則是說道:

  「眼下闖王在攻打漢中,而保寧府又被劉峻占據。」

  「洪屠夫如果真的沒有追擊我等,那必然是去解漢中之圍去了。」

  「咱們去鞏昌觀望,若是闖王能擊敗洪屠夫,咱們便重新攻入關中,繼續裹挾饑民占據城池。」

  「屆時洪屠夫遭受重創,定然無力來剿咱們,咱們便各自劃分地盤,屯田耕種。」

  「等那洪屠夫再聚兵來攻,咱們卻也不是軟柿子了!」

  羅汝才這番話,得到了李自成、張天琳等人的認可。

  張大受與郭應穩見狀,也只能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咱們休息一夜,明日便出發南下!」

  李自成起身與四人說著,四人則先後點頭,算是認可了這種說法。

  不多時,這戈壁灘上便升起了炊煙,原本浮動的軍心,開始自上而下的安撫穩定起來。

  與此同時,負責追剿李自成的洪承疇,則是將圍剿李自成等人的差事交給了甘肅總兵柳紹宗。

  翌日,在李自成等人南下的同時,洪承疇也率軍開始回撤關中。

  不過在他們回撤關中的同時,西安府卻迎來了一支軍紀森嚴的隊伍。

  「窸窸窣窣……」

  夏收過後,兩場雨水滋潤了田間的粟黍,關中大地似乎又短暫恢復到了那生機勃勃的狀態。

  在這樣的狀態下,陝西本應財政富裕,但現實卻狠狠給了陝西三司官員們一記響亮的耳光。

  明明有豐收的態勢,可夏稅的數額卻不盡人意,明眼人都看得出陝西是塊燙手山芋。

  但即便如此,卻依舊有人迎難而上……

  「撫台,洪督師這明明是在難為您!」

  勒馬官道旁,與孫傳庭同族的參將孫枝秀正替他不平。

  面對他的提醒,同樣勒馬官道旁的孫傳庭卻面無表情,只是平靜收起了這份剛送到他手中的軍令,繼而將目光轉向官道上那支正在行軍的隊伍。

  不算平整的官道上,此刻充斥著身穿紅色戰襖的身影。

  這些身影邁著整齊而略顯笨拙的步子,不緊不慢的朝西安城走去。

  在陝北大旱的情況下,大量饑民逃亡了山西和關中,而這群青壯便是逃亡至山西北部的陝北饑民。

  孫傳庭返回振武衛後,旋即便在這些饑民中挑選出了他認為優秀的兵卒種子。

  整支隊伍兩千八百七十七人,幾乎所有人都是由孫傳庭從饑民中一個個挑選出來的。

  他不選油滑的,不選兇悍的,專挑那些目光淳厚、骨架結實、肯聽話出死力的漢子。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裡,拉出這樣一支既無驕悍之氣,也無市井狡黠之色的隊伍。

  儘管他們現在沒有甲冑,只有一身胖襖和簡陋的長槍,但只要抵達西安城,他就有辦法將這支軍隊練為強軍。

  想到此處,孫傳庭對旁邊的孫枝秀說道:「我不怕為難,就怕無事可做。」

  「洪督師既然令我討要這些拖欠的錢糧,那我也不必有任何顧忌。」

  「不過在此之前,還得先將甲冑打造出來,如此才能更有底氣的去討要拖欠賦稅。」

  孫枝秀聞言,面露難色道:「陛下所撥給的銀子只剩萬餘兩,用於打造甲冑,恐怕連一千套都打不出來,如何去討要賦稅?」

  見他這麼說,孫傳庭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狠色,遠眺西安城方向:「只需數百精兵,這拖欠的賦稅便足矣討回!」

  這般說著,孫傳庭抖動馬韁,率領秦兵繼續向著不遠處的西安趕去。

  在他趕往西安城的同時,西安城內的官員則早早得到了即將到來的消息,繼而聚集了起來。

  「還得多久?」

  「應該快了……」

  「希望正午前能趕到吧。」

  日上三竿時,陝西承宣布政使左布政使陸之祺立在永寧門牌坊的陰涼里,穿著洗得發白的緋色雲雁補子官袍,袖口處針腳細密的補丁若隱若現。

  這位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臉像風乾的黃米糕,每道皺紋里都藏著陝西十年九旱的黃土。

  他雙手攏在袖中,拇指反覆摩挲著手指關節的老繭,目光則是時不時看向官道的盡頭。

  陝西按察使王裕心站在他右後半步,緋袍發暗,腰間的銀花帶已黯淡無光。

  他眼皮耷拉著,看似閉目養神,實則耳朵像張開的網,不斷聽著四周的風吹草動。

  左參政劉嘉遇立在左側,不時用指甲刮著烏紗帽內側發癢的額頭,但看向官道盡頭的眼神卻說不清,道不明。

  這三尊泥塑似的人物不說話,但後頭那百十號官員的私語卻如盛夏糞坑裡的蠅子,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鑽。

  「聽聞洪督師在寧夏那邊斬了三千級,那李闖多半是要被剿滅了。」

  「斬級再多管什麼用?昨日漢中又來催餉的公文,可今年夏收折色的銀子統共三十萬三千四百五十七兩三錢。」

  「陝甘諸鎮多欠餉,光是寧夏鎮就欠餉四十三萬兩,洪督師麾下四萬援剿官兵的月糧還沒著落,真不知該如何度過此難。」

  「唉……洪督師在西邊打勝仗,朝廷在京城催捷報,獨獨把這口鍋甩給新來的孫撫台……」

  「好了!」

  發著牢騷的某名青袍官員話沒說完,便被身旁人扯了袖子,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乾笑著不再出聲。

  饒是如此,他們的這些話卻還是闖入了陸之祺等三人的耳內,但陸之祺等人並未打斷或提醒,而是仍舊眼觀鼻、鼻觀心的等待孫傳庭到來。

  時間漸漸推移,原本日上三竿的太陽,也正在不知不覺中爬到了眾人頭頂,影子縮成腳下一團。

  道旁柳樹上知了聲嘶力竭,空氣中帶著股土腥味和難以描述的熱浪。

  在這般枯燥的環境下,官員們等了又等,直到太陽照得人汗流浹背,遠處官道盡頭才忽然傳來了悶響聲。

  所有人齊刷刷扭頭,只見官道盡頭,黃土騰起丈許高,一面赤底大旗從煙塵里鑽出來,上繡的「孫」字黑得刺眼,旗下單騎的緋袍漸漸清晰。

  那人騎馬的姿勢很怪,腰板直得似插了根鐵尺,竟在顛簸中紋絲不動。

  待那隊伍再近些,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本以為來得是官兵,待到靠近,陝西的官員們才發現這支隊前頭那幾十騎還算齊整,但後頭跟著的,分明是一群裹著紅色胖襖的莊稼漢。

  那胖襖粗大,穿在這群莊稼漢單薄的身體上,在風裡鼓盪得像曬蔫的柿子。

  他們扛在肩頭的長槍,槍桿粗細不勻,有的連槍頭都鏽成了黃褐色。

  不少人腳上的草鞋已經磨穿,露出黑黢黢的腳趾。

  「這……這怕是拉來湊數的流民吧?」

  「孫撫台好算計,這般模樣,吃空餉的由頭都省了,直接報義勇待訓便是!」

  見到孫傳庭帶來的隊伍,陝西境內的御史們直接開口嘲諷,其餘衙門的官員也臉色不太好看。

  好在他們的討論沒能持續太久,因為穿著緋袍的孫傳庭已經在十餘騎的護送下脫離了隊伍,並策馬來到牌坊前幾丈停下。

  塵土緩緩沉降,孫傳庭在牌坊前勒住胯下那不安的馬匹,目光掃向牌坊內的這些官員。

  剛才還嗡嗡私語的官員們,此時不自覺低下了頭,忽然都閉緊了嘴巴。

  官員們本以為孫傳庭會翻身下馬,不曾想孫傳庭在勒馬後,直接於馬背上對眾人作揖:

  「本官孫傳庭,蒙聖恩巡撫陝西,兼右僉都御史。」

  他調轉馬頭,側過身子,露出身後的孫枝秀:「此乃標營參將孫枝秀,吾之臂膀,日後同署軍務,還望諸位同僚協力。」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但他人卻偏偏還在馬上,看得眾官員心中惱怒,卻又不敢發作。

  陸之祺心中同樣惱怒,但卻只能出列,旋即對孫傳庭作下揖去:「下官陝西左布政使陸之祺,恭迎撫台大人。」

  「按察使王裕心,見過撫台。」王裕心緊隨其後。

  劉嘉遇動作有些僵硬,但還是跟著出列作揖:「左參政劉嘉遇,恭迎……」

  「好了。」

  孫傳庭忽然一擺手,打斷了劉嘉遇的介紹,不等劉嘉遇發作,他那目光便如刷子般掃過三人。

  面對三人,他嘴角竟扯出個極淡的笑,可那笑意半點沒進眼裡:「諸位辛苦遠迎,本撫心領;然軍情急如星火,不可耽誤。」

  不等話音落下,孫傳庭陡然看向陸之祺:「陸藩台,煩請引路,本撫要先看看武庫。」

  牌坊下空氣因孫傳庭的要求而驟然一凝,陸之祺臉上的笑也陡然僵住,像糊壞了的泥胚。

  王裕心猛地抬頭,那雙總耷拉著的眼睛此刻睜得滾圓,急急上前兩步作揖道:「撫台容稟,近年來賊勢猖獗,甲械多已調撥洪督師行營備用。」

  「如今城內庫中所余,不過是這兩個月新鍛的些粗坯,統共不足千副,且多是槍頭、暗甲,明甲不過百餘副,實在……實在不堪入目啊!」

  他說得懇切,額角已滲出細汗,而他身後那些官員們,一個個屏住呼吸,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都明鏡似的。

  西安雖是西北重城,但軍器局內的工匠早就逃的逃,躲的躲,留下繼續幹活的工匠數量並不算多,能制出的甲冑軍械也不算多。

  洪承疇重整督標營後,直接將武庫內甲冑搬空,如今裡頭剩下的甲冑軍械,恐怕還不如普通府治留存的數量。

  正因如此,王裕心才想著攔住孫傳庭,但孫傳庭卻並不接話,只是聲音陡然冷了八度:「帶路。」

  王裕心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見孫傳庭眯了眯眼睛:「王按察,難不成是要本撫請出王命旗牌,你才肯動麼?」

  這話太重了,王裕心不由得臉色煞白,袖中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他在心底糾結片刻,終是側身讓開道路:「下官……遵命。」

  孫傳庭再不看他,一抖韁繩,胯下馬匹便邁著步子朝著牌坊內走去,而他身後的赤襖隊伍如沉默的潮水,安靜地跟著那面「孫」字大旗,嘩啦啦涌過牌坊,將兩旁躬身作揖的官員們晾在原地。

  塵土揚起,撲了陸之祺一臉,他保持著作揖的姿勢,久久沒有直起身來。

  待到孫傳庭所率隊伍完全通過牌坊,陸之祺這才黑著臉直起了身子,而他身後的青袍官員也上前低聲道:「藩台,這……」

  陸之祺斜眼瞥了他,接著看向已經跟隨隊伍離去的王裕心和劉嘉遇。

  瞧著二人離去的背影,陸之祺冷聲道:「這孫伯雅,果然如傳聞那般專斷獨行。」

  「是……」青袍官員應了聲,而陸之祺則是頭也不回的對他吩咐道:「派人去王府知會聲,便說孫撫台到了。」

  青袍官員作揖應下,接著便轉身離開了牌坊處。

  在他走後,陸之祺這才脫離官員隊伍,乘坐馬車前往了武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