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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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九年四月中旬,當炮聲響徹漢江兩岸,位於秦嶺、大巴山之間的金州城,此刻正遭受著高闖軍隊的強攻。
二十餘門各類小炮擺在金州城東,不顧己方死活的朝著金州城炮擊。
在炮擊的路線上,數萬眾穿著簡陋單衣的青壯則扛著門板、竹梯朝著金州城攻去。
三里長的東城牆下,已然堆積了不知多少屍體,而城牆卻依舊完好無缺,甚至連垛口都沒有幾處損壞的。
馬道上的明軍在高闖軍隊靠近的同時,當即點燃了城牆上的佛朗機炮和虎蹲炮。
炮口噴出火舌,數以千計的鐵丸激射而出,不知打死了多少衝鋒路上的青壯。
幾輪炮擊過後,原本還氣勢洶洶的數萬青壯頓時潰撤,而後方的高闖精騎則是作為督戰隊,繼續威脅著他們攻城。
數萬青壯就這樣在闖軍和官軍之間被驅趕來、驅趕去,直到太陽西斜,死傷大半的青壯才被准許撤退。
他們撤向了東邊的營盤,而那營盤延綿十餘里,幾乎堪比兩個金州城。
「這官軍和高闖怎麼打得這麼虎頭蛇尾的?」
「興許打仗就是這樣打的,不用管這些,只要抄錄清楚,將消息送回去就行。」
漢江西岸的丘陵上,兩名一高一矮、一老一少的書生正光明正大的站在丘陵上,手裡則是用於大致記錄戰況的手劄。
站在此地,可以看到漢江對岸的金州城,更能看清楚金州城東北方向的闖軍營盤。
二人就這樣光明正大的記錄著明軍和闖軍交戰的情況,直到戰事告歇,他們才走下了丘陵。
「評書寫好了?」
他們走下丘陵後,提前渡江並駐防千戶所的數十名曹部精騎便慢悠悠的來到了他們的跟前。
兩名書生中的老書生見狀也不害怕,而是笑嗬嗬的收起手劄,接著從懷裡取出了一吊銅錢,雙手遞了出去。
「還得多謝王總旗,不然我等也沒辦法記錄的如此詳實。」
「嗬嗬……」馬背上的王總旗輕笑幾聲,伸出手接過那百來文的銅錢,滿意道:「快些回城去吧,入夜了就不是我巡哨了。」
「誒,我等現在便走。」老書生笑嗬嗬應下,接著便帶著年輕的書生離開了此地,前往了興安千戶所外的驛站。
在返回的路上,那年輕的書生還滿臉不可置信:「這就放行了?」
「不然呢?」老書生捋了捋自己的鬍鬚,接著說道:「這世道混亂,眾人不過為了吃口飽飯罷了。」
「官軍雖說敗壞,卻也不敢殺你我這等書生,更別提你我還以利誘了。」
年輕書生聞言,不由咋舌道:「可每日上百文,這……」
「又不是花你我的銀子,慌甚?」老書生教訓著他,接著便與年輕書生儘快趕路返回了驛站。
驛站不遠處便是興安千戶所,所外有明軍營盤,而營盤內所駐著的便是曹變蛟所部官軍。
老書生帶著那年輕書生來到了驛站內的客房中,屋內坐著身穿布衣,好似僕人打扮的漢子。
漢子見他們回來了,當即站了起來,上前為他們關上門,同時確認門外沒有外人後才看向他們:「如何?」
「都記下來了。」老書生說著,隨即拿出懷裡的手劄,整本遞給了漢子。
「最近三日的消息都寫在其中了,我可搭進去不少打點的銀兩,您可得為我討回啊……」
老書生叫苦般的說著,旁邊的年輕書生則是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漢子不言,只是接過手劄翻看了幾遍,接著頷首道:「憑這本手劄,起碼能得五兩銀子。」
「五兩?!」年輕書生忍不住拔高聲音,但很快便捂住了自己的嘴。
五兩銀子聽著不多,但卻是他過去幾個月的收入。
「如何,比你在南鄭城內為人寫信強吧?」
老書生對著他擠眉弄眼,接著便看向漢子,諂媚道:「那這邊的情況……」
「繼續記著,三日後我還會回來,銀子最遲一個月後發下。」
漢子不假思索的回答,接著便拿起角落的柴刀,系在腰間便離開了屋子。
在他走後,老書生這才看向年輕書生:「瞧見了吧?」
年輕書生點點頭,接著才反應過來:「這五兩銀子裡有多少是我的?」
「最多給你一兩。」老書生聞言立馬警惕說著,而年輕書生聽後卻鬆了口氣:「這還真是豐富……」
「這算什麼?」老書生哼唧幾聲後說道:「若是南邊日後得了勢,北上占據了漢中,你我說不好還能為官呢。」
他用詞隱晦,但奈何南邊只有漢軍一家,而他們的身份,無疑便是漢軍安插在興安州的諜子。
老書生已經加入漢軍數月,而年輕書生則是他這幾個月物色到的新人。
二人皆是讀書人,不過老書生是沒有天賦,連童生都沒有考上,而年輕書生則是考上了童生,只是因為貧窮而考不了秀才。
此前的他,不過是漢陰縣的普通童生,每日為人寫信、潤筆為生,多的時候每日數十文,少的時候只有十幾文。
儘管不至於餓到肚子,但始終過得比較拮据,更別提科舉了。
老書生正是瞧見他如此拮据,才主動尋上了他,為他介紹起了諜子的行當。
「你我這身份聽上去危險,但實際只需要大致寫下本地消息,再尋到剛才那王頭漢子將消息交出去,每月便可領到一兩銀子。」
「遞出去的消息,若有價值則每份數百文至十兩不等。」
「以你我的身份,只要按照寫評書的方式將情報記下,每月最少也能拿到四五百文。」
「若是遇到如今這種好事,起碼有好幾兩銀子可拿,比你之前老老實實給人寫信取名好多了。」
「這倒是。」年輕書生下意識點了點頭,而那老書生也拿出了一張信紙:「既然都清楚了,那就在這裡簽字按戳吧」
年輕書生聞言沒有猶豫,拿起筆便寫下了「張星瑞」三個字,並按了手戳。
做完這些後,他同時還解釋道:「我非為了銀錢才加入,只是聽聞南邊軍紀嚴明,對百姓均田減賦才如此。」
「好好好,曉得了。」老書生應付著點了點頭,接著收起了這張紙。
張星瑞見他如此,不由詢問道:「如今都是同路人,可告訴我你的身份是什麼?」
「老夫喚趙守全,褒城的普通獸醫。」
趙守全自我介紹了一番,接著便躺到了床上:「我這四十有八的老骨頭,也不知道還能折騰幾年。」
「不管你想什麼,反正老夫只管賺銀子。」
趙守全說罷側身背對張星瑞,而張星瑞見狀則自行去其對面的床上躺下休息去了。
在他們休息的同時,距離他們不遠處的明軍軍營則漸漸熱鬧了起來。
「曹參將!」
當牙帳的帳簾便掀開,渡江而來的馬祥麟便出現在了帳內的曹變蛟眼前。
「馬軍門來了?」
曹變蛟下意識起身,接著與馬祥麟相互作揖後說道:「督師派快馬傳來消息,令我軍再堅守幾日,隨後撤向方山關。」
「那是否要先安排百姓渡江而去?」馬祥麟聞言下意識詢問,可卻見到曹變蛟搖頭。
面對曹變蛟的搖頭,馬祥麟臉色微變,而曹變蛟也說道:「督師說了,無需擔憂百姓。」
「高闖既然想要占據漢中與興安,必然不會想得到塊白地,因此他在此地,不會如在關中與中原時肆無忌憚。」
曹變蛟顯然對洪承疇飛報而來的內容十分信服,但馬祥麟沒有。
他的眉頭始終不曾舒展,所以在曹變蛟說完後,他繼續擔心道:「流賊即便不會舉起屠刀,但搶掠之事在所難免。」
「百姓盡皆陛下赤子,我等如此行徑,傳至陛下耳中,陛下必然大怒……」
馬祥麟並不了解京城的那位,他分析的是他心中的那位形象,繼而推測那位會生氣。
相比較他,洪承疇就了解那位較多了。
洪承疇十分清楚金台上的那位口口聲聲說百姓是赤子,但只要能取得功績,他並不會在乎這些所謂的赤子。
正因如此,他才敢利用興安州和漢中府幾十萬百姓的安危,換得一個剿滅高迎祥的機會。
只要不把這件事情戳破,金台上那位也會睜隻眼閉隻眼。
「督師已言明,此策若敗則責任盡在其身,我等只管接令行事便是。」
曹變蛟見馬祥麟有些執拗,便只能以洪承疇的軍令來壓他。
馬祥麟臉色雖說不好看,但面對軍令,他最終只能點頭道:「三日,三日後我便趁夜率軍渡江撤軍。」
「好!」曹變蛟鬆了口氣,而馬祥麟則轉身走出了牙帳。
他還需要返回漢江對岸的金州城,不然高迎祥若是試圖夜襲,那就不妙了。
在他走後,曹變蛟也召來了副將,吩咐三日後拔營,提前將糧草轉移至方山關。
與此同時,返回金州城的馬祥麟也繼續率軍與高迎祥對峙著。
在雙方相持之際,北邊的陝北更是陷入了規模浩大的動盪中……
得益於寧夏兵變,李自成通過部將高一功,獲得了數千寧夏邊軍的加入,儘管其中大部分都是婦孺,但那少部分的營兵還是增強了李自成的實力。
此時的他,實力比被洪承疇擊敗前還要強上許多,故此他當即便在慶陽府境內作亂,先後攻破寧州、長武二縣。
洪承疇得知此事,急調延綏總兵俞沖霄率兵馳赴長武縣,而他則親自率部從寧夏南下。
占據長武縣的李自成得俞沖霄來攻,他當即兵分兵,自己親率步卒裹挾饑民從正面進攻,另請羅汝才率精騎繞至俞沖霄所部後方夾擊。
正面戰場上,在俞沖霄與李自成交戰正酣時,羅汝才突然從後方發起襲擊,明軍陣腳自亂。
羅汝才與李自成配合破開明軍陣腳,擊殺延綏總兵俞沖霄,副總兵李成,盡殲其部三千餘人。
此消息傳開後,陝北各府震動,洪承疇也加快了南下的腳步。
得知洪承疇正在南下,李自成沒有自大的與洪承疇交戰,而是聯合羅汝才、張天琳等人撤往延安府,試圖進入山西。
四月初十,李自成聯合延安府境內的其他弱小農民軍,連續攻克延安府境內的安定縣、綏德縣和米脂縣。
米脂是李自成的家鄉,因此他重返故里後,所有與他沾親帶故的人都加入了他麾下。
一時間,李自成的隊伍儼然成為陝西最大的一支義軍,而他也開始試圖割據延安府來坐寇。
對於李自成的這種行為,洪承疇自然是無法容忍的,因此他直接追到了延安,臨時駐紮在延安,準備繼續進剿李自成。
「督師,南邊的消息傳來了。」
延安城外,當數萬民夫正在有條不紊的修建營盤時,洪承疇則剛剛走入牙帳,還未來得及取下帽子便聽到了謝四新的匯報。
洪承疇沒有著急,他背對著謝四新將帽子取下,緊接著才坐到主位,對謝四新示意。
謝四新見狀,當即便將曹變蛟的回信內容告訴了洪承疇。
「四月十八,馬軍門與曹參將趁夜捨棄金州,率兵馬輜重撤往了方山關。」
「高闖勢大,十餘萬眾兵馬中,光精騎便有數千。」
「若是我等再不南下,等到高闖越過方山關,那局勢恐怕不妙。」
「嗯。」洪承疇應了聲,接著取出地圖鋪在桌上,略微沉思後便開口道:「想要南下收拾高闖,必須先收拾李闖。」
「眼下李闖精兵近萬,確實不那麼容易對付。」
「傳令給馬祥麟,令其堅守方山關一個月,一個月後本督隨即率軍南下,剿滅高闖!」
「是。」謝四新恭敬應下,但同時也在應下後提出了問題。
「督師,若是如此,那川北的劉峻恐怕不好對付。」
「雖說蜀中增募了兵馬,但劉峻麾下兵馬便不下萬人,待到剿滅李闖與高闖,劉峻恐怕已然不輸二人。」
「且此賊善用火器,又足夠隱忍,具有野心,威脅比高闖更大……」
以謝四新的看法,眼下最應該剿滅的就是劉峻,畢竟高闖和李闖雖然有坐寇之心,但卻無坐寇之實。
倒是劉峻,雖說實力不如高闖、李闖、乃至於還不如八大王和曹操,但他始終占據了保寧府,且全殲了侯良柱所部,擋住了六路官軍進剿。
若是繼續和平對峙,劉峻絕對會成長為威脅川陝的巨寇。
「我知曉,但有些事情非你我隨意所想便可,更多還要考慮朝廷。」
洪承疇開口便結束了這場對話,使得謝四新不由得嘆了口氣。
瞧著謝四新嘆氣的模樣,洪承疇心裡同樣嘆了口氣。
其實不只是他認為應該先剿滅劉峻,廟堂上的那些浙黨、宣黨和昆黨的官員都認為應該先剿滅劉峻。
他是因為認識到了劉峻的威脅和潛力,而廟堂上的那些黨派是因為利益。
劉峻盤踞川北一日,川中糧食貿易便不穩一日,繼而影響的便是整個長江兩岸。
加上如今張獻忠和革左五營又在湖廣鬧得極凶,大明朝兩大糧倉都面臨著兵災和糧價上漲的威脅,誰能不急?
只是急歸急,擺在他們面前的除了利益外,還有大義問題。
高迎祥有闖王的名號,是流寇之渠首,不得不剿。
張獻忠和掃地王等人則是焚毀皇陵,害得祖宗不安,這讓天天把祖宗之法掛在嘴邊的百官便是知曉問題關鍵,也不敢輕易弱化張獻忠、高迎祥等人。
剿賊的兵力布置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而是政治問題,誰都不敢隨意提出意見。
畢竟金台上那位的秉性,群臣早就在過去幾年時間裡看了個清楚。
面對這樣的上位,沒有幾人敢於說出事實,而是必須得選擇「正確」。
想到此處,洪承疇不免想到了一件事,於是看向謝四新道:「新任陝西巡撫喚甚姓名?」
「孫傳庭,字柏雅,山西振武衛出身。」謝四新不假思索的說了出來。
洪承疇聽後想了想,接著便想到了孫傳庭曾經的那些經歷。
家族世襲百戶官,但沒有世襲官職,而是走科舉獲得三甲同進士出身。
天啟年間擔任知縣時,防備白蓮教徐鴻儒作亂而有功,但過後辭官歸鄉,前歲率家丁抵禦東虜有功而被徵召,任順天府丞期間剛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看來,他被下派為陝西巡撫,恐怕是那些被他得罪之人的手段。
明面是給他升官,但實際卻是派他來絕地,畢竟前幾任陝西巡撫的下場都不是很好。
「有能力,夠剛正,又遭受排擠……如此之人,倒是把不錯的刀子。」
洪承疇在心底思索著,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最後默道:「好在遇到了本督。」
吏部尚書謝升是齊黨,這對於素來向浙黨交好的洪承疇來說,並非得罪不起的存在。
只要孫傳庭表現出足夠的能力,洪承疇想保下他並不難。
對於如今缺少人手的他來說,孫傳庭的到來,無疑是個好消息。
「這孫伯雅何時能抵達關中?」
洪承疇看向謝四新詢問著,後者則回答道:「他與陛下及吏部所言是五月末梢。」
「五月末梢嗎……」洪承疇暗自思索了片刻,接著頷首道:「倒是個合適的時間。」
如今是四月中旬,距離五月末也不過一個半月的時間。
孫傳庭若是在那個時候抵達關中,倒是正好可以趕上圍殲高迎祥的戰事。
想到此處,洪承疇便對謝四新道:「派快馬傳令孫伯雅,令其六月前務必抵達關中。」
「是……」謝四新恭敬應下,隨後便退出了牙帳。
在他走後,洪承疇則是低頭看向了案前的地圖,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李自成、高迎祥、劉峻和張獻忠的方向。
「蟊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