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黑雲壓城

  「嗶嗶!!」

  「嗶嗶……」

  崇禎八年十月二十五日,當約定的時間到來,負責圍剿漢軍的明軍便開始了分兵合擊,齊頭並進的戰術。

  從二十五日算起,各縣諜子送來的急報可謂是一封接著一封,而漢軍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沔縣急報,曹文詔、王承恩合兵五千,走金牛道向寧羌城攻去。」

  「大壩關急報,賀人龍、孫顯祖率兵五千餘,走米倉道向樗林關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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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充縣急報,秦良玉率兵走西充北上攻打南部縣,兵馬不少三千,盡皆白杆。」

  「鐵山關急報,馬萬年率部走鐵山關向儀隴縣攻去,兵馬不少兩千。」

  「太平縣急報,左光先、劉貴率兵二千由東向西,進剿巴山盜寇……」

  二十八日,當飛報不斷送入廣元縣衙的二堂之內,在此扶著扶著沙盤,不斷根據飛報情況所奏消息調整沙盤布置的劉峻也漸漸收起了笑臉。

  如湯必成、鄧憲、劉峻、張如豐、王懷善和龐玉等人站在沙盤兩邊,臉上更是寫滿了凝重。

  官軍只是剛剛動手,便已經調動了近一萬七千的兵馬來圍剿,這還不算成都方向的劉漢儒和龍安府的侯采等兵力。

  有侯良柱的例子在前,敢於主動出擊的官軍,顯然都是此時川陝的精銳。

  面對著這麼多精銳圍剿,劉峻沉默著將官軍的旌旗插在沙盤各方向,接著目光在己方各處城池關隘的方向掃過。

  「寧羌城王通,擁兵二千、新卒近八成,但盡皆裝備了甲冑,另調有三十門五百斤弗朗機炮和三十餘門繳獲的虎蹲、二百斤佛朗機炮等火炮。」

  「七盤關,此關由劉峻麾下親兵千總曹豹率七百新卒堅守,披甲近半,主要用於接應寧羌方向的王通。」

  「昭化縣、廣元縣,此由劉峻麾下三百親兵精騎堅守。」

  「劍州與劍門關,此處由高國柱率一千新卒堅守,其中披甲不過三百,火炮三十餘門。」

  「南邊的閬中、蒼溪、南部、儀隴四縣,則是由朱軫率領一千老卒和三千新卒堅守,披甲近半,五百斤佛朗機炮六十門。」

  「東邊的南江、巴州、通江和樗林關,則是由齊蹇、唐炳忠和羅春率三百老卒與三千七百新卒堅守,披甲三成,甲兵主要集中在樗林關,佛朗機與攻戎炮四十門。」

  劉峻在腦中過了遍自己戰前的安排,大致將情況梳理了一遍。

  漢軍眼下有一萬兩千兵馬,其中披甲兵六千出頭,兩千在寧羌阻擋曹文詔所部五千兵馬,一千二百在樗林關阻擋賀人龍兵馬。

  兩千在南邊阻擋秦良玉,餘下只有曹豹、高國柱和自己手中的約九百甲兵,用於防備劉漢儒和侯采、王彬等方向的偷襲,同時策應其餘三部兵馬。

  儘管占據地利與人和,但面對官軍的進犯,劉峻還是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了些許心慌。

  只是他沒有表露出來,而是沉吟開口道:「算算時間,秦良玉的兵馬恐怕已經與朱三他們交上手了。」

  「寧羌的王通,大概明日便會與曹文詔交手;樗林關的齊蹇約莫再等兩天,便要與賀人龍的兵馬交鋒了。」

  「再次傳令各軍,能守則守,堅守不了便後撤,以城池換取時間。」

  「只要撐到臘月中旬,曹文詔與賀人龍兩部兵馬便只能偃兵息鼓,屆時我們再增千餘甲兵,可趁勢向南擊退來犯官軍。」

  「待到來年二月,金牛道與米倉道的積雪融化,我軍便再增甲兵千餘。」

  「屆時我軍必有餘力,只需要等待時機,就能反撲官軍……」

  劉峻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可如今是十月末,想要守到臘月中旬,這過程可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決定的,而是需要用無數將士的性命去鞏固。

  想到此處,眾人心底都似乎預見了一個月後的漢軍將損失得有多麼嚴重,而這時劉峻也繼續開口道:

  「各縣繼續招募新卒,只管在城中操訓,前方新卒陣歿再補上。」

  「告訴各縣鄉的百姓,若是我軍傾覆,此前發出去的耕地都會被官軍收回。」

  「為了不受攤派、徭役與盤剝,請各縣鄉百姓出人出力,每日發糧食三斤,陣歿則發銀十兩。」

  劉峻需要百姓做的,便是幫助漢軍解決後勤問題,同時參與到修補城牆等任務中去。

  不過想到十幾萬百姓在城中被圍,劉峻便看向了湯必成:「各縣及關隘的倉庫中,可曾按照要求儲備柴火、煤炭?」

  過去一個月的時間裡,湯必成等人忙得腳不沾地的原因有很多,按照要求儲備柴火和煤炭便是其中一條。

  守城艱苦,若是還讓百姓吃冷水泡出的糧食,輕則虛脫,重則上吐下瀉。

  正因如此,劉峻早早向湯必成規定了各縣該儲備多少柴火和糧食。

  見劉峻詢問,湯必成站出來作揖道:「各縣按照規矩,臨時修建了四個柴倉,每個能存儲百萬斤柴火或煤炭,每縣盡皆存滿。」

  「按照每日只燒柴做飯來看,各縣關隘最少能堅持四十日。」

  「若是算上百姓自己存儲的柴火,撐到五十日應該不成問題,再往後便只能拆屋了……」

  「足夠了。」聽到湯必成的這番話,劉峻頷首道:「撐到臘月中旬就足夠。」

  見劉峻這麼說,劉成也走出說道:「大哥,我們就這樣堅守嗎?」

  「嗯。」劉峻不假思索的點頭,儘管他也想過走米倉山的山道去奇襲賀人龍或曹文詔,但賀人龍與曹文詔的兵馬比侯良柱的家丁、標兵也差不了多少,甚至隱隱有蓋過的可能。

  當初他們近兩千人收拾侯良柱一千人,死傷近兩成才將其拿下,如今兵力更少,沒有必要去涉險。

  只要老老實實堅守城池,把時間向後拖延,贏的必定是他們。

  此戰若是贏了,整個四川便再沒有兵馬能阻擋漢軍,若是輸了,大不了重頭來過便是。

  漢軍守不住保寧,但突圍去大明管控力更弱的湖廣、兩廣等地還是沒有問題的。

  只是在他們耽擱的時間裡,不知又有多少百姓會死於兵禍。

  想到此處,劉峻深吸了口氣,告訴自己不能輸。

  他若是輸了,保寧府這些剛剛分到土地,擺脫攤派與徭役的百姓,恐怕會被欠餉的官軍給盤剝的丟掉性命……

  「漢軍萬歲!漢軍萬歲!」

  忽的,衙門外突然嘈雜了起來,劉峻還未開口,湯必成便皺眉看向了門口的兩名佐吏:「怎麼回事?」

  兩人面面相覷,顯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其中一人急忙朝著衙門外跑去。

  半盞茶後,他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站在堂外對內作揖道:「將軍,衙門外來了許多百姓,說要幫我等擊退官軍。」

  「去看看。」劉峻對湯必成他們示意,接著向外走去。

  隨著他們向外走去,外面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而劉峻他們也繞過了影壁,走出了衙門。

  「劉將軍!」

  「將軍,我們要上陣把官軍殺退!」

  「劉將軍,您不能丟下我們不管啊!」

  「劉將軍……」

  在劉峻帶人走出衙門後,原本還在喊打喊殺的百姓們,立馬便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

  他們有的要幫助漢軍殺退官軍,也有的擔心劉峻如流寇那般,見到官軍來了便要走,求著劉峻不要一走了之。

  他們十分清楚,如果劉峻走了,那他們將會直面那些官軍,又將過回被衙役勒索盤剝,被佐吏踢斗淋尖,遭鄉紳欺辱的日子。

  更別提漢軍在過去一個月里,才剛剛結束了廣元縣城市民分田的運動,他們這些人,每家每戶都分得了十幾畝耕地,若是劉峻走了,這土地定然會被鄉紳們收回去。

  哪怕鄉紳們不收,等朝廷派新的官員過來,強收也就是一兩句話的事情。

  十幾畝土地,這是可以保障家裡兩三代人不受飢餓的底氣,誰又願意直接交出去呢?

  「劉將軍,我等要當兵!」

  「對!我們要當兵!」

  「我雖然老了,當不了兵,但我可以做民夫!」

  「劉將軍,您收下我們吧。」

  數百名百姓不斷說著,而遠處還有更多的百姓朝著此處靠攏,基本都是城內的男丁。

  見他們如此擔心,劉峻也朝著他們拱手,示意其安靜後才開口道:

  「諸位鄉親放心,我等既然舉了義旗,均分了土地,那就不可能拋下鄉親們不管!」

  「眼下我軍確實還要招募兵馬,有意者皆可參軍,每月發餉一兩銀子,陣歿後發安家田三十畝、銀三十兩。」

  「除此之外,還希望鄉親們出人出力,為我等搬運輜重,幹些力所能及的活。」

  「幹活齊蹇,每人每日發糧食三斤,若不幸犧牲沿途或戰場則發銀十兩安家,另分派十畝安家田!」

  見到民心可用,劉峻當即便說起了漢軍的政策,同時還新增了民夫陣歿後的十畝安家田政策。

  果不其然,聽到劉峻不僅不走,而且還要繼續招募兵馬,儼然與保寧府共存亡的舉動,衙門前的百姓們頓時叫好。

  叫好聲不斷響起,劉峻也安撫道:「諸位好生經營自家營生,若是有意參軍者,可照舊前往城外軍營報導!」

  話音落下,劉峻對眾人鄭重作揖:「多謝!」

  「是我們多謝劉將軍!」

  「劉將軍萬歲!萬歲!」

  在百姓們的歡呼聲中,劉峻與湯必成等人轉身走進了衙門。

  這次他們的臉色緩和了幾分,因為他們都看到了保寧府的民心可用。

  倘若保寧府的百姓都有這種決心,那漢軍興許真的能守下保寧府,堅持到劉峻所說的那個時機。

  在他們這麼想著的同時,劉峻也停下了腳步,對湯必成等人道:

  「剛才我所言的那些話,均派人張貼告示於各縣、鄉。」

  「募兵不設上限,有多少人要參軍就募多少兵。」

  見識到了民心可用後,劉峻也不再擔心募兵太多而耽誤生產和甲冑製作等事情。

  現在提前招募士兵操訓,等到明年準備反攻時,漢軍便會有足夠的兵力向成都與重慶挺進。

  湯必成等人見劉峻認真吩咐,紛紛朝著劉峻作揖表示應下。

  劉峻見他們如此,頷首後便返回了書房。

  在他返回書房的同時,此時率兵駐守前線的將士,則是真正直面著來自官軍的威脅。

  「窸窸窣窣……」

  「來了!」

  寧羌東城樓上,當王通下意識開口,城外的官道盡頭,頓時便出現了一支全副武裝,朝著寧羌縣緩緩靠近的隊伍。

  十月末的寧羌寒風刺骨,米倉山吹來的山風將旌旗吹得獵獵作響,好在城內的漢軍大多穿著棉甲,這才能站在風中堅守城牆。

  「吁……」

  城外二里處,當勒馬聲響起,曹文詔也遠眺看向了前方的寧羌縣。

  只見寧羌縣外一片狼藉,情報中存在的集市被推倒,磚土木料都被用於工事修建。

  漢軍提前明軍十日到來,能將城外的集市推平,這並不出乎曹文詔的預料。

  出乎他預料的是,漢軍的防禦工事,顯然與傳統的防禦工事不同。

  「那是什麼?塹壕?但為什麼那麼窄?」

  曹文詔目力驚人,隔著里許便見到了密布在護城河外的許多塹壕。

  只是它們不同於傳統塹壕的高深,而是修建的窄長且淺。

  這些塹壕宛若一條醜陋的黑蛇盤踞在護城河外的集市原址,並在前方放置了拒馬。

  不過在護城河內側,漢軍依舊修建了羊角牆,以此來防禦明軍將士輕鬆渡河登岸。

  曹文詔無法看清羊角牆後的情況,但想來應該也布置了塹壕和各類障礙。

  這般想著,他回頭看了眼己方兵馬。

  兩千多騎兵與兩千多步卒組成的五千兵馬徐徐而來,而負責押運物資的民夫則是足有上萬人。

  如此多的兵馬與民夫,使得城頭的漢軍感受到了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許多新卒即便穿上了甲冑,經歷了攻克寧羌的戰事,卻依舊止不住的吞咽口水。

  「直娘賊,若是火炮能打二里就好了!」

  王通攥緊拳頭,腦海中不由閃過自己昔日詢問自家將軍,為何要去廣東尋炮匠的畫面。

  當時對方給自己的回答就是,廣東炮匠所鑄的紅夷大炮能十斤重的炮彈打出二里遠。

  不僅是炮彈重量還是射程,都在五百斤佛朗機炮的基礎上翻了一番。

  如果自己擁有這種火炮,那守住這座城也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這般想著,王通看向了城外的那壕溝,只見六尺深的壕溝內正坐著數百名漢軍,而他們便是漢軍在城外的駐防士兵。

  城頭的火炮配合壕溝內的漢軍,可以極大限制明軍的攻城部隊和騎兵。

  壕溝搭配鐵蒺藜和拒馬陣,能極大保護駐防士兵不受敵軍炮擊,同時限制敵軍騎兵衝鋒。

  這套理論是劉峻教給朱軫、王通、齊蹇等人的,但具體實操,這還是第一次。

  正因如此,王通心底也十分緊張,不知道這套布置能否起效。

  想到此處,他將目光看向了馬道,只見左側城牆上架著十餘門佛朗機炮,而且這些佛朗機炮的底部被朝後墊高,形成了個往前的斜坡。

  火炮的木輪被卡在用鐵皮包裹的木質凹槽內,放炮後便會向後滑動,但又因為後方是斜坡而在力氣消耗後向前復位。

  這些技術,都是劉峻教導給炮兵們的,儘管看上去很草台班子,但實戰中卻很實用。

  相比較這些外物,更令王通有自信守住寧羌的,主要還來源於那些正在挑著扁擔,不斷給漢軍將士送饅頭的百姓。

  王通遵循劉峻的指令,攻下寧羌後便直接粗暴的將官紳們的田產都發給了為他們耕種的佃戶,同時將租官紳店鋪和攤位的商販聚集起來,將租金做出了調整,比曾經的租金低了七成還多。

  得到實惠後,寧羌縣的百姓果然支持起了他們,尤其是那些得到自由身和田產的佃戶更是如此。

  有了他們,再加上手中的兩千甲兵,守住寧羌縣,似乎並非是個無法完成的任務。

  「參將,他們紮營了。」

  副將的聲音將王通拉回現實,他看向城外那正在試圖紮營的烏泱黑影,手不自覺攥緊:「請城中的百姓們為我等做頓肉食,所用肉食,均以銀錢採買,莫要讓百姓吃虧。」

  「明日便與官軍交戰,這些日子需得讓弟兄們吃得痛快才是。」

  「末將領命!」副將作揖應下,隨後便派人取錢去組織百姓殺雞宰豬,烹煮肉食。

  半個多時辰過去,當肉香味從城內傳到明軍那已經搭建好的營地上,不少明軍將士都忍不住的吞咽了口水。

  牙帳內的曹文詔大口吃著羊肉,聞到城內傳來的肉味時,他忍不住冷哼道:

  「他們才拿下寧羌不過十日,便是積攢了不少柴火,想來也就夠用十天半個月。」

  「等到他們柴火耗盡,吃了幾日冷飯,我等再出兵攻城,打他個措手不及。」

  坐在下首位的王承恩聞言頷首,但還是補充道:「話雖如此,但明日該有的試探還是得有。」

  「不若明日以我麾下將士試探,看看這流寇有何本事,竟然能擊敗侯總鎮。」

  「也好。」曹文詔沒有拒絕王承恩的好意,不過在看到營內將士都朝著寧羌城看去,眼底透露出對肉食的渴望時,臉色愈發冷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