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流賽舉辦之前,柳伯清一直是白鹿學院全民偶像。
甚至就是蕭煬交流賽奪冠之後,在學院裡的名望也沒有蓋過這位平陌君。
畢竟柳伯清同樣是冠軍,且成名更早。
決賽時危機之下臨戰頓悟,自創一式劍招術法「暗復明」,捍衛了白鹿學院榮耀。
這在任何時候,都是小說主角才能拿到的劇本。
幾乎每個白鹿學院的老師,在教育一些修煉不用功或者犯了錯誤的學生之時,都會拿柳伯清當正面案例。
柳伯清就是那個老師口中「別人班的學生」。
然而柳伯清斷臂,是所有學生都看到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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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伯清隱居,自暴自棄,落寞退場,也是很多學生都知道的。
沒有什麼比看到跌落神壇的人又重新振奮,煥發新生更有鼓舞力。
柳伯清就像一桿旗。
只有這杆旗重新豎起來,迎風飄揚,那些流落在外、心灰意冷的學生,才能重拾信心。
白鹿學院,才能重鑄風骨。
柳學長斷臂都能重燃鬥志,我們還有什麼理由頹廢?
柳學長還在!學院還在!
柳伯清沉思許久,幽幽開口。
「前途光明我看不見,道路曲折我走不完……所以我閉上了眼,停下了腳步。
「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
「若往哪裡走都是錯,那麼停下來,就是前進。」
蕭煬輕笑一聲,側目看向這位早已變了模樣的學長。
「居不隱者思不遠,身不佚者志不廣。
「柳學長,你騙得了老師,騙得了自己,但你騙不了我。
「癸卯事變時,我喊出清梅長盛,皓日永懸那八個字,你是第一個響應的人。
「在那一刻,我就知道,你的心不會死。
「你之所以說要歸源,裝作自暴自棄,好像一副沒有從癸卯事變中走出來的樣子,只是想擺脫曾經的光環,洗脫枷鎖,靜待時機。
「現在我告訴你,時機到了,因為……我回來了。」
人的意志,在經過重大打擊消沉下去之後,並不是說一兩句鼓勵的話就能立刻重新振奮起來。
除非,沒有真的振奮。
或者,沒有真的消沉。
柳伯清,正是後者。
端坐在山峰上的這兩年,他沒有一刻放棄過修煉。
如蕭煬所說,柳伯清刻意隱居,就是求個清靜。
他摒棄所有雜念,只為一次頓悟。
或者說,鈍悟。
頓悟,看起來都是靈光乍現的蛻變,乃是轉瞬之間的機緣。
可事實上,每一次頓悟,都離不開之前千百次的錘鍊。
所以,與其叫頓悟,不如稱為鈍悟。
在這個都在求快的時代,能真正鈍下來才真的了不起。
柳伯清緩緩開口,「時機為何?」
蕭煬正色道:「時機在你,我治不好你的斷臂,但我可以治好你的未來。
「南柯百年除咎史,凡有斷肢的除咎師,無一例外最後都銷聲匿跡。
「可我要告訴你的是,前人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你做不到,你是平陌君,是白鹿學院永遠的驕傲。」
柳伯清面色如常。
這類的雞血,他早已免疫。
「我倆已在山巔,直接說事,不用給我戴什麼高帽。」
此刻坐在山峰平台上的兩位學生,都已接受過無數讚譽,在各自領域都曾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他們不需要鼓勵,他們只需要方向。
蕭煬舉起雙手在身前輕柔緩慢地擺動。
「人體奧妙無窮,810個竅穴雖為上限,卻並不唯一,斷了一條手臂,缺失了一百多個竅穴,你還可以……自創竅穴。」
嗯?
柳伯清雙眉猛然擰動。
自創功法,自創術法都知道,還能自創竅穴?
這聞所未聞的驚天秘辛,讓靜坐兩年,心如止水的柳伯清,都難免愕然。
「此話何意?細說。」
蕭煬壓低聲音,輕聲道:「此話的意思,並不是說到達臻元之境後還能通過自創竅穴達到更高的境界,810個竅穴,就是人體所能承受的極限。
「如今除咎一途,都是固定的810個竅穴,通過衝破時的排列組合不同,加上個人領悟差異,才會出現各式各樣的功法。
「然而這810個竅穴,只不過是無數先輩摸索出來最常規,最顯而易見的竅穴。
「可以試想,曾幾何時,這810個竅穴難道不是前人所自創的嗎?
「在不知多久以前,一定有人走過這個從無到有的過程。
「以人體之精妙,竅穴又何止八百之數?
「你缺了右臂,但你人還在,沒了右臂上那一百多個竅穴,你還可以從身體其他部位找到屬於你自己的竅穴,去創造出專屬你平陌君的路,去成為一個傳奇。」
柳伯清不禁問道:「元力運行路線上,每一個竅穴都清晰可見,其餘位置除了經脈,空無一物,如何去找?」
蕭煬淡淡回應。
「我不知道。」
這個回答稍顯不負責任。
你告訴我可以自創竅穴,自己卻不知道方法?
蕭煬繼續道:「我雖不知其法,但我可以跟你保證其必定可行,只是難度極大,對天賦、悟性和毅力都要求極高。」
柳伯清深吸一口氣,「我必須要問一句,這些你是從何處知曉?」
這種連學院老師,甚至活了一百多歲的龐欽仙都不知道的秘聞,只活了二十年的蕭煬是怎麼知道的?
你這不是……在畫餅吧?
柳伯清需要蕭煬的回答,來堅定自己的心。
蕭煬微微低頭看向山下,不急不緩道:「從何處知曉,重要嗎?你有問過風,從何處吹來嗎?你枯坐於此,有問過你自己這樣做有必要嗎?
「你要求一個答案,你這兩年的堅持,本就是答案,我能夠出現在這裡,也是答案。」
柳伯清心頭一震。
蕭煬這句話像是一顆炮彈,將柳伯清兩年以來所有的偽裝全部擊碎。
讓他毫無掩飾,赤身裸體般暴露在這片天地間。
我蕭煬,也曾墮入深谷,暗無天日,可我同樣走出了自己的第四條路。
你柳伯清,又何須借他人之口,來堅定自己?
蘭生幽谷,不為莫服而不芳。
舟在江海,不為莫乘而不浮。
君子行義,不為莫知而止休。
柳伯清盤著的雙腿緩緩打開,渾身泛起青色元力光芒,好似破繭成蝶般肅立於山峰之上。
要走出自己的路,先要站起來。
原本艷陽高照的晴空,此刻不知怎地,光線被完全排擠在外,整個山頭都暗了下來。
遠處輕拂的和風在這一刻靜止,柳伯清寬大的白袍猶如被凍結般一動不動。
蕭煬跟著站起,淡淡問道:「拂柳劍還在不在?」
柳伯清的回應隨著元力在這片空間迴蕩。
「不在。」
噌——!
一聲嘹亮的劍鳴,如驚雷劃破長空!
柳伯清猛然睜開雙眼!
體內飛出那柄淬鍊了兩年之久的細長鑌鐵劍!
道道青色劍氣從中將整片昏暗空間斬開,陽光重新普照大地。
那縷縷微芒灑在柳伯清身上,將他背後長發,頦下鬍鬚盡數消融。
蕭煬從容一笑。
他知道,那位意氣風發,心懷九霄的平陌君。
回來了。
柳伯清用兩年的沉澱,迎來了一次全方位的升華。
縱使斷臂之痛,亦無法阻我強者之心。
方才斬破黑暗的那股凌冽氣息,儼然已是乙級一階的水準,且青色劍氣之內,隱隱有烈陽般的熾熱。
柳伯清的劍,已不再以「拂柳」為名,而是……
拂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