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於身為太平

  此刻的蕭煬,就像是開啟了上帝視角一般,在虛無之處觀看著一段段記憶。

  第一段。

  一個古樸的村落,蓋著一棟棟茅草屋,坐落在深山的一處山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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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朗氣清,一些村民在農田裡勞作,孩子們則在草地上閒談嬉戲,一切似乎都很祥和。

  蕭煬從那些村民的著裝能看出來,大概是民國時期,也就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左右。

  在蕭煬的視角里,有一個八九歲總角年華,長相甜美的女孩與其他孩子不同,沒有在村里玩耍,而是下地幫她的父親插秧、剪苗。

  小女孩在日光下幹活,烏黑秀麗的長髮卷在腦後,皮膚被曬得紅撲撲,額頭布滿汗珠,顯得樸實又堅韌。

  做完父親吩咐的事情後,她淺淺一笑,像是清晨的露珠一般清新。

  「爸,弄完了,還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她的父親長相憨厚老實,只是有些瘦弱。

  「沒了,去玩吧,有事我再叫你。」

  小女孩沒有走遠,就坐在田埂上,先是回頭看了眼村里那些嬉戲的同齡人,又轉了回來,看著田裡勞作的父親。

  她簡單擦了擦汗,吹著鄉間的風,憧憬著未來。

  「姐,發什麼呆呢?」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一瘸一拐走了過來,腳上纏著紗布,散發著濃濃的草藥味道。

  小女孩搖了搖頭,「沒什麼,你腳怎麼樣了?還疼嗎?」

  小男孩撇嘴道:「走路還有點疼。」

  小女孩微笑安慰:「堅持敷藥,醫生說很快就會好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很快到了晚上。

  父親在廚房準備飯菜,姐姐在整理碗筷,弟弟在房間裡。

  兩姐弟的母親在他們三四歲的時候就因為染上鼠疫不治而亡,剩下父親和姐弟,三人相依為命。

  日子清貧,但也清靜。

  前兩天,姐弟倆上山砍柴,返程時弟弟經過一個小水窪,不小心被什麼東西刺傷了右腳,流了不少血。

  回到家,父親帶著弟弟去了隔壁村找一個老大夫看病,大夫說不是金屬所傷,不會得破傷風,弄些止血消炎的草藥回去敷幾天就好了。

  今天是第四天。

  「啊——!」

  房間裡突然傳來弟弟的尖叫聲。

  父親和姐姐都趕緊衝進房裡,只見弟弟坐在床上,看著解開紗布之後的右腳,眼裡布滿驚恐。

  當父親和姐姐看到弟弟的腳時,同樣雙瞳劇震,愣在當場。

  父親快步走到弟弟身邊,關心道:「怎麼回事?」

  弟弟紅了眼眶,慌張道:「我不知道,昨晚還沒有這樣的,今天包了一天,解開紗布就這樣了。」

  姐姐站在父親身後,默默流下了眼淚。

  她看到弟弟的腳,從腳趾到踝關節處腫脹嚴重,多處發黑潰爛,流出惡臭的膿汁。

  父親趕緊背著弟弟連夜朝縣裡醫院跑,那個時代,農民沒有交通工具,能有一台自行車都算是有錢人家。

  當瘦弱的父親背著弟弟從家裡離開後,姐姐一直坐立不安,時不時去到門口眺望。

  足足等了一晚上,都不見父親和弟弟的身影。

  直到第二天下午,姐姐才遠遠看見父親背著弟弟步履蹣跚走了回來。

  她滿心欣喜跑上前去迎接,可跑到一半,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惶恐填滿她的雙眸。

  她看到……父親背上的弟弟,右腳從踝關節以下,沒了……

  那纏在上面一層又一層,厚厚的帶血的紗布……讓她的心涼似寒霜。

  弟弟……變成殘疾人了?

  為什麼?

  那個老大夫不是說敷幾天草藥就會好的嗎?

  女孩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這對她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很大打擊。

  父親告訴她,弟弟沒得到及時且正確的治療,腳上感染嚴重,得了一種叫「壞疽」的病,只能截肢,不然可能會繼續蔓延,嚴重的話,引起器官衰竭還有可能危及生命。

  那時候的醫療條件比較差,醫療制度也不正規,縣醫院連夜給弟弟做了手術,父親本想多住幾天院調養一下,可他支付不起醫療費用。

  無奈,弟弟只住了半天院就被父親帶回到家裡調養。

  將弟弟交給姐姐之後,父親去找了那位老大夫算帳。

  「你還我兒子腳來!」

  然而這位老大夫是附近幾個村里唯一一個懂醫術的人,治好了不少病患,雖然確實是半桶水,只懂點皮毛,大多都是連蒙帶猜,靠一些偏方和土方,可還是有不少被他治好的人在維護他。

  父親氣不過弟弟被誤診變成殘疾人,跟這位老大夫大吵一架。

  可最後還是沒鬧出什麼結果,只能吞下這個啞巴虧。

  在那個動亂的年代,別說截肢,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說不見就不見了。

  弟弟殘疾這件事,像一團陰霾籠罩了這個家庭很久。

  因為……再過幾個月弟弟就要第一次去縣城上學了,而且學費都交了,所以治腳那時才會沒有錢住院。

  現在殘廢之後,弟弟每天根本無法一個人正常往返十多公里外的小學。

  父親想了很久該怎麼辦。

  弟弟則大力堅持,想把讀書的機會讓給姐姐。

  然而在這個桃源當中,女性的地位十分低下,學校基本看不到什么女生,只有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才能有讀書的機會。

  大部分職業,都不允許女性從事。

  譬如醫生、政務工作者、司機、創業等等……

  送姐姐去上學,真的有必要嗎……

  好在,這位父親沒有被傳統封建的思想所影響,做出了一個福澤後世的決定,還是把讀書的機會給了姐姐。

  四年後。

  時間漸漸沖淡弟弟沒了腳這件事,畢竟他起碼還有一條完整的腿,拄著拐依然能站起來慢慢走。

  只是姐姐上學之後,家裡的農活就全落到了父親一人身上。

  而父親甘之如飴,心情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

  因為姐姐很爭氣,成績一直在全年級遙遙領先,老師們對她的評語讚不絕口。

  這天放學以後,父親做好飯菜,跟弟弟一起等著姐姐回來。

  可奇怪的是,平常姐姐七點半,最多八點怎麼都回來了,現在已經九點,卻還不見人影。

  父親著急起來,想外出尋找,又放心不下殘疾在家的弟弟。

  萬幸,九點十幾分鐘的時候,姐姐回來了,渾身濕透。

  父親問她去了哪裡,她低著頭,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在路上跟幾個朋友去水庫邊玩了一會,所以晚了些回來。」

  弟弟鬆了一大口氣,招呼姐姐趕緊吃飯。

  父親知道女兒的表現一直很優異,也很懂事,偶爾玩一玩沒什麼,並未太多責怪,只是叮囑下次別玩太晚,尤其不要去水邊,很危險。

  這事看起來好像就這麼三言兩語過去了,可……父子二人都沒有發現,姐姐背後緊扣的雙手在暗暗用力,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一夜過去。

  次日一早六點多,父親跟往常一樣起床,卻發現女兒的房門還沒打開。

  現在還沒起?怎麼回事?

  八點上學,姐姐一般都是六點整起床,簡單洗漱就要趕路,還得一路連走帶跑,否則很容易遲到。

  父親敲了敲姐姐房門,無人應答。

  一股不安之感頓時升起,父親用盡力氣將門撞開,看到房內的一幕,他的臉唰一下就白了,宛若晴天霹靂般身心俱震。

  只見姐姐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上毫無血色,氣若遊絲,好像連胸膛都沒了起伏。

  大驚之下的父親顧不上那麼多,抱著姐姐迅速往縣醫院跑。

  這回輪到弟弟在家苦等。

  又是兩天一夜過去,父親攙扶著姐姐走了回來。

  原來那天晚上……姐姐之所以回來那麼晚,是被校園裡的其他女生欺負霸凌,堵在了廁所里,折磨了一兩個小時。

  那些女生認為姐姐搶了她們的風頭,明明那麼窮,還敢來上學。

  在她們眼裡……

  窮,就是罪。

  而姐姐不敢招惹這些人,她知道這些女生個個出身不凡,便只能忍著。

  在霸凌結束後,姐姐從容起身,眼裡沒有畏懼,也沒有怨恨,只有平靜和堅定。

  她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長發凌亂不堪,校服全是污垢,臉上也髒兮兮的,身上更是多處淤青。

  尤其小腹處,被連踢了好幾腳,越來越痛。

  姐姐不想讓父親和弟弟擔心,可這幅模樣回到家一定會被看出來。

  怎麼辦?

  在回家路上,經過水庫時,姐姐將書包放下,縱身跳了進去。

  她想用水,沖刷掉一切痕跡。

  她從小水性就好,在水庫里花了十幾分鐘將校服和臉上的污垢搓乾淨,凌亂的髮型遇水之後也看不出來。

  就這樣,姐姐瞞過了父親和弟弟。

  可洗完澡躺在床上之後,姐姐感覺小腹越來越痛,冷汗直流。

  她拼命咬著被子不喊出聲,強忍痛意,硬是沒有吵醒一牆之隔的父親和弟弟。

  後面痛到她意識漸漸模糊,昏了過去。

  父親抱著她送醫後,萬幸,命保住了,診斷結果是……

  黃體破裂,內出血嚴重,卵巢受損,幾乎喪失生育功能。

  在父親逼問之下,回到家的姐姐才說出真相。

  聽完那些女生的霸凌行為,弟弟和父親都決定要去找那些學生要個說法,姐姐攔都攔不住。

  鬧了好幾次,最後父親得到了一筆賠償。

  諷刺的是,這筆賠償還是校方看在姐姐成績很突出,才出面爭取來的。

  又是兩年的時光過去。

  這個多災多難的家庭依然還在勇敢地面對生活。

  世人都在苦難中蹉跎,無法逃避,只能接受。

  是姐姐一直在安慰父親弟弟,她說……

  只要脊樑不彎,就沒有扛不起的大山。

  民國時期,小學分為初小和高小,加一起一共讀六年。

  對於姐姐來說,六年級的題目信手拈來。

  這是她升學考試的第一天,父親早早給她準備了一根油條和兩個雞蛋。

  信心十足的姐姐,在這一天如有神助,她感覺看到那些題目後,答案好像會自動從腦海里蹦出來一樣。

  那時候的小升初考試歷時兩天,共要考十二個科目,國文、算術、歷史、地理、自然、圖畫、勞作等等。

  第一天完美發揮的姐姐,在走出考場時,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拄著拐杖的弟弟正低著頭站在學校外。

  姐姐很驚喜,還以為是父親特地帶著弟弟來接自己。

  誰料下一秒,姐姐整個人愣在當場,雙瞳劇烈顫抖。

  她看到……弟弟緩緩抬起頭,頭上綁著白布,滿眼淚花,輕聲呢喃出了四個字。

  「姐……爸沒了……」

  在那一瞬間,仿佛整個世界都暗了下來,姐姐一陣頭暈目眩,差點昏倒在地。

  匆匆趕回家後,姐姐遙遙看見家裡各種遠房親戚在那棟熟悉的茅屋前幫忙搭建靈堂。

  姐姐站都站不穩,田埂路上,在三四個人的攙扶下才來到她父親棺材前,瞬間淚如雨下,哭到聲音沙啞。

  「我……我再沒有爸爸了……」

  在回家途中,姐姐從弟弟口中知道了父親的死因。

  癲癇。

  就在早上姐姐去考試之後沒多久,父親原發性癲癇發作,也就是俗稱的羊癲瘋。

  這種病誘因不明,大多跟遺傳因素有關,姐弟二人年紀小,不知道父親有癲癇史,只有他們的母親知道,可母親去世的早,父親也以為不會再發作,就一直沒跟子女提。

  誰料在這一天,女兒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天,父親心情激動異常,忽感眼前閃光,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

  這種感覺已經幾十年沒發生過,他頓感不妙,剛想呼救,便倒在地上全身抽搐,口吐白沫。

  十四歲的弟弟在房裡聽到屋外的動靜,連忙出來查看。

  在看到父親這幅模樣後,他焦急萬分,又不知怎麼辦,連忙去找鄉親們幫忙。

  鄉親們趕來一看,紛紛面露驚恐,避之不及。

  在那個桃源的那個年代,出現羊癲瘋的人被認為是不祥之人,會帶來災禍,沒有人敢上前接觸。

  弟弟無奈,只能拄著拐杖,用最快的速度去隔壁村請那個老大夫。

  可是老大夫聽到是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便猜到是羊癲瘋,加上父親之前因為弟弟截肢一事來鬧過,老大夫說什麼也不去救。

  弟弟救父心切,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當時老大夫的醫館裡還有其他病人在,他架不住其他人的目光,深深長嘆之後,對弟弟提醒了一句。

  「你趕緊回去把你父親頭墊高,給嘴裡塞塊毛巾,能不能活……看他造化吧。」

  弟弟趕緊拄著拐杖往回跑,可回到家裡後……

  父親已經被嘔吐物堵塞氣管,窒息而死了……

  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在匆匆幾十分鐘內消失。

  那一天,沒有人知道這對姐弟是如何度過那個沒有父親的夜晚。

  他們只知道,清晨,姐姐照樣去參加了第二天的小升初考試,走的時候和回來的時候都面無表情,一臉漠然。

  幾日後,父親下葬。

  下葬後第一日的深夜,兩姐弟來到父親墳前。

  弟弟拄著拐,哀聲問道:「姐,你以後什麼打算?繼續讀書嗎?」

  父親一死,家裡沒有了經濟來源,弟弟殘疾幹不了農活,姐姐要想讀初中,就要先想辦法解決學費的問題。

  姐姐看著父親墓碑上的遺照,沉默了很久,她沒直接回答弟弟的問題,而是說了四個字。

  「我要學醫。」

  弟弟有些詫異,「我們國家不是不讓女的當醫生嗎?」

  咔嚓!

  姐姐從兜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剪刀,一把剪掉了自己的長髮。

  弟弟連忙想上前阻止,「姐姐!你幹什麼!」

  姐姐大吼出聲:「你站住!我知道我在幹什麼!」

  弟弟被姐姐震住,怔在原地。

  姐姐站在父親墳前,毫不在意地剪去烏黑柔順的長髮。

  她媽媽是鼠疫不治而亡……

  她弟弟的腳被庸醫所害導致截肢……

  她自己對傷情不明,落下終生隱疾……

  她父親因遺傳病救治不及而死……

  她受夠了這世間的病痛,決定削髮立志,踏入醫道,改變這一切。

  人能保天和,於身為太平。

  她姓余,叫余姝,也就是後來的不夜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