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華亭灘頭」咎吏後,已是晚上九點左右,蕭煬心中仍有些不平靜。
每逢這種時候,他都會想到一個地方,想到一個人。
蕭煬走到香零山腳下,他的悟道點,盤腿坐在地上,打開了那個人的聊天窗口。
「孟老師,睡了嗎?」
孟修賢對蕭煬來說,已不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師或者班主任,而是一位真正可以指點迷途的心靈導師。
「還沒,何事?」
「我剛考完『華亭灘頭』那個考核咎吏。」
以孟修賢的對蕭煬的了解,蕭煬不需要說太多,孟修賢自會意識到是蕭煬心態出了問題。
孟修賢過了片刻才回復,內容讓蕭煬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在桃源有沒有看過一部超級英雄電影《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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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者》在蕭煬的桃源確實存在, 蕭煬沒有完整看過,但是大概了解劇情。
講述的是一個博士在做實驗時意外暴露在巨量伽瑪射線下,變成一個渾身藍色的超能力者。
並且能力越來越強,預知未來,穿梭次元,跨緯度打擊等等,後面變成了大反派。
「看過一點,沒看完,劇情基本知道。」
「這部電影裡的曼哈頓博士,是不是一個近乎無所不能的神?」
「是的。」
「神性越強,人性越弱。」
蕭煬看著這八個字,忽然一怔。
除咎師的成長,不正是一個無限接近神的過程嗎?
從一開始入學時的初出茅廬,到後面能夠控物飄浮,再到騰雲駕霧,甚至更高級別的移山填海,擁有各項本領的同時,心態也會發生潛移默化的改變。
絕大多數人在年輕時都幻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變得神通廣大,那種凌駕眾生之上的快感和爽感,早已在無數青少年的腦海中反覆模擬體驗過。
可真到了那一天,有幾人還能保持一顆平常心?
莫說是真的擁有特殊能力的除咎師,就是在無數桃源中的普通人,稍有些權錢,便容易衍生出不自覺的優越感。
正在蕭煬沉思時,孟修賢又發了一段話來。
「越是強大,越要認識到自己的渺小,除咎師也是人,要吃喝拉撒,有生老病死,不管你是乙級還甲級,也就只有一顆首級,跟普通人無異。
「除咎師並不特殊,絢麗奪目的術法,有時遠不如一些所謂的小人物閃耀,方寸之間見天地,細微之處有乾坤,我們每個人都是塵埃,我們每個人,也都是一片天地。」
蕭煬立馬想到「華亭灘頭」咎吏中的許初安。
在這次咎吏當中,許初安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而他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可他的忠心、果敢、機敏、魄力,哪一項比除咎師差了?
蕭煬漸漸明白孟修賢話中的深意,要想對抗反覆穿越的錯亂感,就必須擺正自己的姿態。
去平行世界除咎,就像去外地出差一樣,公事公辦,既不可有一種「我是來拯救你們」的高高在上,凌駕眾生之感,也不能太把自己沉得太深,完全當作那個世界的人。
想像你只是從那個世界路過,發生了一段美好的邂逅,僅此而已。
蕭煬還差最後一點疑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孟老師,我們除咎師的歸宿到底在哪裡?桃源?南柯?還是組織?」
孟修賢發來的消息再次震驚蕭煬。
「你自己想。」
孟修賢很少正面回答蕭煬的問題,都是啟發式的話語,這句看似冷漠的回覆,實則並不冷漠,反而十分溫暖。
其他老師這樣說,學生可能都會以為這老師不太負責任。
我自己想?我自己能想通還來問你幹嘛?我能想明白還要老師做什麼?
有些稍聰明點的學生,能聽出第二層意思。
讓你自己想,不是老師不想告訴你,而是老師不想讓你養成對老師的依賴。
不懂就問的前提是,你真的有盡力去思考過,而不是一遇到屁大點事就去問老師,這只會讓你的思維惰性加強。
更聰明點的學生,還能聽出第三層意思。
你自己想,等於,我相信你。
我覺得你能想明白,你能解決這個問題。
這需要師生之間很強的默契。
孟修賢和蕭煬正是如此,一直自信無比的蕭煬,罕見地自我質疑了一次。
「我可以嗎?」
「你可以。」
回完這句話,孟修賢又加了一句。
「你一直都可以,在我心中,只要你想,你可以做到世上的任何事。」
嘶……
這句話簡直不像話,像一束光。
蕭煬大受觸動,手懸在屏幕鍵盤前,久久沒有打字,乾脆關閉了校卡,坐在草地上兩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仰望星空。
黑夜就像一面深邃的鏡子,蕭煬仿佛看到了他自己。
我還是我,我就是蕭煬。
我是白鹿學院的學生,我的桃源還有「已故」的親人。
每個人的歸宿,都在每個人自己的內心之中。
恰似蕭煬身下的這個地點,能夠屢次讓蕭煬心如止水,在這一刻,這裡就是他的歸宿。
歸宿不是具體某個人,某件事,某個物體,某個地方,而是哪裡能讓你感到平靜溫和,哪裡就是你的歸宿。
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蕭煬嘴角微揚,心境前所未有的通達,他忽然感到體內元力有些異樣,趕忙內視。
原本靜靜流淌的白色元力,此刻好像如魚躍般興奮,蕭煬想起剛才孟修賢的一句話。
方寸之間見天地,細微之處有乾坤。
不需要玉炅之瞳,蕭煬現在好似能夠無限放大看清每一縷,甚至每一粒元力,每一顆細胞。
沒有刻意催動,元力宛若春雨一般通過經脈浸進蕭煬每一顆細胞之間,肆意在蕭煬體內歡呼和徜徉。
閉眼陶醉在這種奇妙狀態下的蕭煬,鬼使神差般緩緩抬起手,輕輕一掌砸下。
砰!
巨大的震動將蕭煬驚醒,地面四分五裂,連遠處的學生都嚇了一跳。
蕭煬連忙雙手合十作抱歉狀。
再一看地面,蕭煬又驚又喜。
剛才沒用承露手啊,怎麼會這麼大威力?
蕭煬仔細回憶剛才那種狀態,確認自己在這裡自創了一門術法。
一種能讓元力融入體內,將細胞和肌肉充分調動的術法,能大大提升近身格鬥能力。
蕭煬重新打開校卡,回了條消息給孟修賢。
「謝謝孟老師,我悟了。」
「你看,我說過你可以想明白這個問題。」
「不止,我還悟出了一門術法。」
這次孟修賢等了一會才回復。
「你看,我說過你可以做到任何事,除了取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
幽默又暖心的話語,讓蕭煬由衷笑出了聲。
「還是得靠老師,這個術法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方寸。」
「甚好,一句打擊可能會毀了一個學生,一句讚美也可能會成就一個學生,希望我的表揚和信任能成為托舉你起飛的翼下之風,而不會成為阻礙你眼界的班門之斧。」
蕭煬真的後悔,後悔當初有眼無珠。
怎麼他麼初中就沒碰到孟老師這麼好的老師呢?
虧我一開始還以為孟老師是個陰險的腹黑佬。
我真該死啊!
蕭煬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可是仔細掂量了一下承露手和浮屠壘的強度。
還是算了。
「孟老師,你配享太廟。」
「我就當成是一種讚美了,不是咒我吧?」
「怎麼可能,多虧了你剛才的指點,我現在感覺除咎沒那麼嚴肅了,變得越來越有趣。」
「除咎的樂趣遠不止認識一些傳奇人物,經歷各種界差的美妙如此簡單,慢慢體會吧,我準備休息了。」
「好的,再次感謝,孟老師晚安。」
蕭煬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塵,晚風驟起,拂動發梢,他淡淡一笑。
或許,在無窮寰宇之間倥傯穿梭,體驗時光交錯,仍能恪守本心,就是除咎最大的樂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