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秋的肚子四個半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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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上的弧度一天比一天明顯。
早上換工裝的時候,她得側著身子才能扣上扣子。最底下那顆扣子繃得厲害,她用布條接了一截,挪了個位置,總算勉強扣住了。
腳踝也開始腫了。
早上還能穿進布鞋,到了下午就擠得慌。腳背一按一個淺坑,半天彈不回來。
李嬸子端了一小壇酸菜過來。
「自家醃的,你嘗嘗,開開胃。」
沈念秋推了一回沒推掉。
「李嬸子,我——」
「拿著。」李嬸子把罈子往她手裡一塞,「你一個人不容易,別跟我客氣。」
罈子不大,青灰色的粗陶,蓋著一塊油布,麻繩紮緊了。沈念秋把它放在床底下陰涼的地方。
每天吃飯的時候撈幾根出來。
酸菜梗子厚,嚼起來嘎吱響。酸味在嘴裡炸開,舌根底下直冒口水。她一頓能吃兩個窩頭。
吃到後半截胃裡反上來一股酸水。
燒心。
從胃到喉嚨燒成一條線。
她趕緊灌兩口熱水壓一壓,端著缸子靠在床頭等那股勁兒過去。
過去了就沒事了。
再過一會兒又開始饞。
她自己也覺得奇怪,以前沒這麼愛吃酸東西。
食堂的炒菜她聞不得油腥。
有一天端著碗去打飯,窗口飄出來一股豬油炒白菜的味道。她聞到的一瞬間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把碗往旁邊一放,捂著嘴沖了出去。
蹲在食堂後牆的牆角乾嘔了半天。
吐的全是酸水,又苦又澀,腮幫子酸得張不開嘴。
蹲在那兒緩了好一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才慢騰騰地走回去。
打了一碗白粥,什麼菜都沒要。
坐在角落裡一口一口地抿完。
李嬸子後來知道了,每次食堂有油水大的菜,就提前跟她說一聲。
「今天別去東窗口,炒了肉片。」
「嗯。」
「西窗口有蒸南瓜,你去看看還有沒有。」
沈念秋就端著碗去西窗口排隊。蒸南瓜黃澄澄的一小塊,又軟又甜。吃完了肚子裡那個小東西安靜了不少,不再翻來覆去地折騰了。
每天中午下了班,她不跟人去食堂擠。
端著一碗粥,慢騰騰地往廠區後面走。
那條路她走熟了。
從宿舍出來,經過一排灰磚牆,繞過倉庫後面的雜草堆,穿過一片空地。那棵槐樹就在空地中央。
她走得慢。
腰撐著,一隻手端碗一隻手扶著後腰,步子一步一步探實了再往前挪。
到了樹底下先找個背風的地方蹲下。
十一月的風像刀子。
直往領口裡灌,得把後背對著風向才坐得住。
粥碗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捧著碗取暖。等到粥不那麼燙了再慢慢喝。
有時候粥涼得快,喝到一半碗底就溫了,她趕緊幾口喝完。空碗擱在旁邊,再慢慢挪到樹根跟前蹲下來。
樹根旁的土凍硬了。
戴著那副舊手套,用指頭慢慢摳。先摳開最上面那層凍殼,再往下摸到濕一點的土。
潮氣貼著指腹,涼絲絲的,從指甲縫往裡滲。
她把鼻子湊近了聞一聞。
那股味道——草根、腐葉、濕泥攪在一起的味兒——鑽進鼻腔,悶悶的,沉沉的。
聞著聞著,心口那一團緊巴巴的東西鬆開了一些。
李嬸子有一回問她:「你老去那棵樹底下幹啥?」
她說不上來。
「那兒安靜。」
李嬸子後來不問了,只是有時候看她往那邊走,就喊一句:「別蹲太久,腿麻了沒人扶你。」
她回頭應一聲:「知道了李嬸子。」
她在樹底下話不多。
有時候蹲了一刻鐘也沒開口。
就坐在那兒,一隻手搭在肚子上,一隻手插在土裡。
風吹得樹枝搖,偶爾落兩片乾枯的葉子下來。她伸手接住一片,捏著葉柄轉兩圈,又放回土面上。
有一回她待得久了,肚子裡的孩子動起來了。
四個半月的胎動不算重,但能感覺到。肚臍底下那一塊,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又像有人拿手指頭輕輕戳了她一下。
她把手放在那個位置。
等了一會兒。
又動了一下。
比剛才那一下重一點,硬硬的,像一個小拳頭正隔著肚皮往外頂。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你爸要是還在,肯定天天趴這兒聽。」
「他耳朵好使,隔著兩層衣裳都能聽見動靜。」
「你以後出來了得好好喊他。」
「他還不知道你來了呢。」
說完她就不說了。
風又吹過來,她把手從土裡抽出來,拍了拍泥,撐著樹根慢慢站起來。
站直的時候腿麻了。
扶著樹幹等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棉襖鼓出來老大一團,扣子被撐得變了形,像一顆繃緊了的線軸。
摸了摸那一團鼓出來的弧度,隔著布料碰了一下那個小東西的輪廓。
往回走的時候不敢走快了。
腰酸得厲害,走幾步就得停一下。
到了廠區門口,李嬸子照例站在那兒等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
「喝了再回去。」
裡面是紅糖水。
溫的,不燙嘴。
沈念秋接過來,兩隻手捧著慢慢喝。紅糖水順著喉嚨往下淌,胃裡暖烘烘的,連帶著手腳都熱了一些。
喝完了把缸子遞迴去。
李嬸子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甲縫裡全是泥。」
她低頭看了看。
手指甲里嵌著一圈黑泥,拇指上還沾著一塊沒拍掉的濕土。
「忘了洗。」
「回去用溫水泡一泡。」
李嬸子沒多說,端著缸子走了。
回到宿舍,打了半盆溫水泡手。
手指頭伸進去搓了搓,泥在水裡慢慢化開,盆底沉了一層細沙。搓了兩遍才幹淨,指腹泡得發紅,但指甲縫裡沒有黑泥了。
擦乾手,在床沿上坐下來。
把那一疊小衣裳翻出來看了看——單衣、棉襖、圍兜、襪子,每一件都鎖了邊,針腳密密實實的。她從中抽出那件縫了一半的棉襖里子,又摸出針線,低頭接著縫。
縫幾針就得停一下,把手伸進被窩裡焐一焐,等指頭暖和了再繼續。
肚子裡的孩子這會兒安靜了,不動了,像是鬧騰夠了睡著了。
屋裡的爐子燒著,偶爾炸出一聲響。
窗外已經黑透了,冬天的天黑得早。
縫完最後幾針,用牙齒咬斷線頭,把棉襖翻過來看了看。袖子長了一點點,想著等孩子大了把袖口卷兩針,穿兩年不成問題。
疊好放進那一摞衣裳最上面。
又把那摞衣裳端端正正擺在枕頭旁邊,拍了拍,才躺下來。
躺下去的時候肚子鼓著,側躺壓著腰疼,平躺又喘不上氣。翻了兩回身,最後半側半躺,用被子墊在腰下面,總算找到了一個能閉眼的姿勢。
一隻手搭在肚子上。
另一隻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銅錢。紅繩還溫著,銅錢焐了一整天,摸上去不像冬天該有的溫度。她把銅錢在指尖上轉了一下,放到嘴邊,用嘴唇碰了碰,然後鬆開,讓它貼著心口落下去。
窗外風大,窗戶紙呼啦呼啦地響。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了一會兒,心裡想著明天還要去看那棵樹。風越大越想去看看——看看他那兒有沒有被吹亂。
慢慢閉上眼睛,手還搭在肚子上。
睡意從後腦勺漫上來,蓋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