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安靜了大約半個月。
陳念在維修組已經站穩了腳，老師傅姓鄭，五十多歲，話少手巧，帶了他一個多月就開始讓他獨立修一些小毛病。陳念學得快，鄭師傅偶爾拍拍他肩膀說」還行」，他能高興一整天。
沈念秋的鎖邊活照舊，只是陳念每隔一天傍晚會來找她，蹲在宿舍後面的水池邊等她洗完衣服，然後兩個人沿著廠區那條土路慢慢走一圈再回來。有時候手裡帶一把野花，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走在旁邊。
六月最後一周的周三傍晚，沈念秋照常在水池邊搓工裝。她正把最後一件擰乾，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陳念的——陳念步子輕，這個步子重，拖著一點鞋跟。
她回頭。劉科長站在兩步開外，沒穿中山裝，換了一件的確良白襯衫，扎在褲腰裡，看起來像是收拾過才來的。
」念秋，洗衣服呢？」他聲音和和氣氣的，像在打招呼。
她站起來，把擰乾的工裝抖開晾在繩子上，背對著他：」嗯。」
劉科長走近了一步，停在晾衣繩的另一側，中間隔著一排剛晾上去的濕工裝。濕布嘩啦啦滴著水，把兩個人之間的地面洇出一溜深色的水印。
」你那個小男朋友不在？」
」他上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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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好。」劉科長的手插進褲兜里，姿態鬆弛，像在聊天氣，」我跟你聊兩句。」
沈念秋把最後一件工裝抻平搭在繩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水，轉過身來。她站在晾衣繩這邊，他站在那邊，兩排濕衣裳在風裡輕輕擺動，擋住了一部分視線。
」念秋，你進廠大半年了。」
」嗯。」
」你這張臉，在廠里晃了這麼久，我給了你大半年時間。」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十指交叉垂在身前，」你那個小男朋友，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轉正了、調崗了。你該知道，這是我給的。」
沈念秋沒說話。她站在晾衣繩後面，手指垂著，草編小環在暮色里微微泛著枯黃色。
」你爸那個事，市里還在查。」劉科長慢悠悠地說，」我上個月去市里開會，碰見了負責那批案子的老李。你爸的卷宗還壓在底下沒結。要是有人遞個話，說你爸那個紗廠當年還有幾筆帳沒交代清楚——」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臉色。
」那就不光是你爸的事。你作為家屬，也得配合調查。」
沈念秋的手指攥住了腕上的草編小環。草莖粗糙的邊緣硌著她的指腹，她沒有鬆開。
」劉科長，您到底想說什麼？」
劉科長笑了一下。他從褲兜里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隔著晾衣繩上的濕衣裳，煙霧散成薄薄的一層。
」念秋，我就把話撂在這。這個廠里，能讓你跟你爸都平平安安的人，只有一個。你點個頭，你的檔案我親自去市里蓋章，你爸的卷宗我找人壓下去，你那小男朋友修他的機器，誰也不動他。」
沈念秋站在晾衣繩後面。風把濕衣裳吹得飄起來，水珠濺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草編小環，三股草莖擰成一股，打了結，收了口。
」劉科長，」她抬起頭，聲音不大，」我考慮了一件事。」
」你說。」
」您能讓我爸的卷宗壓下去，能讓我這資本家小姐的帽子摘掉嗎？」
劉科長夾煙的手微微一動：」能。」
」那您能讓我跟陳念光明正大在一塊兒嗎？」
劉科長的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他笑了一聲，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念秋，你跟我談條件？」
」我是在問您。」她說，」您說了您能幫我，我就是想知道您能幫到什麼程度。」
他沉默了一會兒。暮色從走廊那頭慢慢推過來，把晾衣繩的影子越拉越長。他的臉在暗淡下來的光線里看不清表情了，聲音也跟著沉下去：」你現在跟他斷了，我當沒這回事。你不斷，那我就得好好想想怎麼」處理」了。」
他往後撤了一步，把菸頭丟在地上碾滅，整理了一下白襯衫的袖口。
」念秋，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你給我一個準話。」
沈念秋站在晾衣繩後面，手指還攥著腕上的草編小環，攥了很久。她把最後晾上去的工裝重新抻了一遍，扯平了肩膀和袖口的褶皺，然後端著空盆回了屋。
她蹲在屋裡，把大籃子從枕頭邊上拿過來抱在懷裡，裡面的草編小東西互相碰著發出沙沙的細響。她把臉埋進去，聞著草莖曬乾後的氣味。
那句話還在她耳朵里轉：」三天。」
三天之後，她得給他一個準話。
陳念下夜班回來是第二天早上。他端著一碗熱粥來敲門，她開門接了，沒讓他走。兩個人坐在門框上，她喝粥，他蹲在旁邊看著她喝。
」你昨晚沒睡好？」他問。
」睡了。」
」眼睛下面青的。」
她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放在地上，側過頭看他。夏天的早晨太陽升得早，光從走廊那頭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半邊臉在陰影里。
」陳念。」
」嗯。」
」劉科長昨天又來了。」
他臉上的笑慢慢凝住了，嘴角沒有完全收回去，但酒窩淺了。
」他說什麼了？」
」他說給我三天時間。」
她看著他的眼睛，把劉科長的話轉述了一遍，沒有加自己的情緒，像在說一件發生過的、跟她無關的事。陳念蹲在門框旁邊，手搭在膝蓋上，越聽臉色越白。
她說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光從斜照變成直射，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一團。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念秋，我去找他。」
」你找他幹什麼？」
」跟他說清楚。」
」說什麼清楚？」
陳念站在門口，夏天的太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金色。他的臉逆著光，看不太清表情，但聲音是穩的：」說他再找你一次，我就去市里告他。告他倉庫那件事。告他打人。告他調崗報復。」
沈念秋站起來，站在他面前。她比他高一點，低頭看著他逆光的臉：」你告他，你有什麼證據？你嘴上的傷早好了，倉庫的鐵架拆了，你連個目擊證人都沒有。」
」我有。」他說，」我自己。」
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眼睛裡沒有光，但也沒有怕，像一根燒完了的柴火棍，剩下的一截黑炭，還燙著。
」念秋，他要動你，我就跟他拼了。我沒別的東西，我就一條命。」
風從走廊灌過來，她的頭髮被吹散了。那顆紅珠子在耳側輕輕晃著，碰著她的臉頰。
」陳念。」
」嗯。」
」你那條命，」她說，」不是拿來跟人拼的。」
他沒有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手腕上的草編小環輕輕轉了一下，把擰了邊的草莖擺正，然後退回去。
」念秋，我不拼。」他說，」我活著。我活著才能護著你。」
她低下頭。夏天的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她的頭髮拂到他手背上，又落下來。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指，扣住了。
」好。你活著。」她說，」我也活著。我們一起活著。」
走廊里的光越來越亮了。遠處有人走動的腳步聲，食堂開飯的動靜，鍋爐房冒出的白氣。日子還是要過，飯還是要吃，活還是要干。但她的手指扣著他的手指，扣得緊，沒有鬆開。
她心裡知道，她得在三天之內想出一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