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止點點頭:「不錯,參與者和旁觀者普遍認為,司法決鬥的勝利並非源於武力,而是神意的體現,因為神不會讓無辜者落敗!」
李元青愈發皺起了眉頭,他想起了那天在湖頭鎮廣場上看見的場景,那個加里森一劍刺穿了克勞福德的胸膛,圍觀的人歡呼雀躍高呼什麼「神的旨意」,可那分明是加里森的劍更快更准,和神又有什麼關係?
「好傢夥,如果一個強壯的人因此擊殺了一個老弱的無辜者,這種裁決還神聖麼?」
裴行止沒有立刻回答,他斟酌著措辭想了想。
「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在證據匱乏的情況下,這種神聖裁決避免了世仇無限蔓延,它將私人復仇納入了一個可控的框架。而且,決鬥前他們必須舉行宣誓儀式,使參與者直面靈魂的審判。」
李元青眯了眯眼:「別把閃族話直勾勾的翻譯成漢語說給我聽,要不然你就說得更直白一點!」
裴行止笑了笑:「很簡單,原告如果明知指控是虛假的仍然發起司法決鬥,那豈不是就等於主動詛咒自己,讓自己的靈魂永墮地獄?」
李元青想了想,微微點頭。
「還有,被告如果心虛的話,往往就會選擇退讓和解而不是冒險一戰,這種信仰驅動的自我審查機制,也在無形中抑制了誣告與偽證。」
李元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不免想起大明國的衙門,比起那些打了招呼的官司,那些被屈打成招的冤案,這種把命交給神的做法,倒是有一種原始而野蠻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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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止繼續道:「閃族人堅信,正義不應沉默,而應通過可見的方式彰顯!神聖裁決的司法決鬥就是一場公開的神聖戲劇,比如在舊大陸的弗羅國最推崇甲字教的巴羅國,這種司法決鬥最終裁決往往需經由巴黎司法宮審理並批准,從而讓民眾親眼見證神意通過決鬥來降臨,讓正義不再是紙上的文字,而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鮮血和死亡!」
李元青看著裴行止,忽然覺得他的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等一等,裴道友,你不會是加入甲字教了吧?」
裴行止坦然地笑了笑:「不錯,我一年多前就已經入教了!」
李元青一怔,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鬍子見李元青一臉不知所措,復笑著拍了拍李元青的肩膀:「放心吧,我不會向你傳教的,我只是在解答你的問題,貝特恩大人甚至反過來勸過我,說我不必加入甲字教。」
李元青眉梢一挑:「哦?這是為什麼?」
裴行止鄭重的站了起來:「因為貝特恩大人說每個大洲的每個種族死後都會進入各自的死後世界,如果大家互相信仰不同種族的神明,就無法順利進入各自種族的死後世界了,貝特恩大人還說他平等地尊重每個種族和每個人,所以他不會推崇那種向異教徒傳教的方式。」
李元青有些意外,這三年他在這座開米爾城堡的訓練場上就見過不少向他傳教的閃族傭兵。
雖然那些人個個熱情似火,卻好像是一群粘人的蒼蠅,見他禮拜天還在訓練場訓練就頻頻向他傳教,好像恨不得把全天下的人都變成自己的教友,碰見這些難纏的人,李元青有時不得不放棄原先的訓練計劃改去城牆上飛檐走壁,可這個貝特恩大人卻反過來勸人不要入教?
「裴道友,你等一下,我聽說傳教不是能給他們那些傳教者積攢功德麼?」
「哈哈哈,原來李道友也不是一無所知嘛!不錯,每一個靈魂的歸正都可以為傳教者在末日審判時積攢功德,尤其是如果可以成功引導異教徒皈依,那就更被視為在末日審判時得獎賞的重要依據!像利瑪竇那樣的傳教士,就被視為『誘導異教徒皈依』的典範。」
「這個人我知道,徐光啟就是他的傑作嘛,咦,莫非貝特恩大人不想要類似的功德麼?」
裴行止笑了笑:「貝特恩大人說,如果一個人因為害怕末日審判才去傳教,那他傳播的不是信仰,而是恐懼!如果一個人因為想要獎賞才去做好事,那他做的不是善事而是買賣!」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由衷的感嘆起來。
「貝特恩大人能這麼說,不愧是一名真正的騎士!」
裴行止點了點頭:「英雄所見略同!」
李元青又問:「對了,貝特恩大人說的每個種族的死後世界又是怎麼回事?」
裴行止看了李元青一眼,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說起來可就長了,原始之洲的貓神國人死後,會有狼頭人身的阿努比斯負責用一根羽毛稱量死者的靈魂,心臟比羽毛輕就能進入極樂世界,心臟比羽毛重就會被一頭叫做阿米特的怪物吞噬,永世不得超生。而眾生之洲的白象天竺人死後則有乘坐水牛的閻摩裁決死者,閻摩會根據你生前的業力,決定你下一世投胎成什麼。」
李元青點點頭:「天竺的這個聽著好像和閻王爺差不多吧?」
「確實如此,封印之洲仙道盟的漢人死後有幽冥菩薩負責最終審判,在那之前還有十殿閻羅會層層審問,一筆一筆地算生前做的好事壞事,等算清楚了,再決定你去哪一道輪迴。」
李元青微微悲笑,他想起爺爺從前給他講過的奈何橋和孟婆湯的故事,那是他童年記憶的一部分。
「至於這裡天國之洲的這些閃族人死後,則有冥界統治者哈迪思負責,他的冥界不分善惡,所有死者都去同一個地方,同一個灰暗沒有生氣的影子世界,所有人的結局都一樣。」
李元青想了想:「如此,那倒也不失公平,還有別的麼?」
「當然有,比如說那倭奴國,倭人死後有滿身蛆蟲的黃泉污穢墮落母神伊邪那美,那是一個腐爛的、充滿蛆蟲和惡臭的世界,他們死後一旦進入那裡,就永遠出不來了。」
「還有呢?」
「還有千年孤獨之洲的羽蛇族人死後,有骷髏形象的阿赫普切主持獻祭,那是一個充滿血腥的死後陰森世界,你的靈魂要穿過層層險阻,才能到達最終的安息之地。」
李元青聽得有些發涼,裴行止卻忽然冷笑了起來。
「每個種族的這些神各不相同,卻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它們無一例外不會接受異族死者的靈魂,貓神國的阿努比斯只收貓神國的靈魂,閃族的神也只收閃族的靈魂,當然,幽冥菩薩只收漢人魂魄,如果你死了去了不同信仰的死後世界,人家就不可能接納你,而你就只能是淪為孤魂野鬼,隨著時間漸漸飄散。」
李元青一怔,他看著裴行止:「那你呢?那你死後豈不是也不能進入甲字教的死後世界麼?」
裴行止有些苦澀的笑了:「不錯,甲字教的死後世界不會接納我,而漢人的幽冥菩薩也不會接收一個異教徒。」